长发


文/鱼昕

 
图源unsplash
 

何小田,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女孩,拖着行李回到这座城市,挤在群租房里,投简历,扫单车,辗转面试。她的身上背负着太多东西:缺席的母亲、沉默的父亲、需要她照顾的弟弟、继母时不时的电话,以及一头几乎垂到膝盖的长发。


一

S市的雨季很长,从春末夏初,樱花开过,三角梅又谢,到蓝花楹绽放的季节,夏天最热的时候雨就开始下了,断断续续下个小半年,一直到深秋。

早上起来听见淅沥的雨声,何小田躺在被窝里不想起来,心想昨晚睡前的雨下到这会儿。闹钟响到第三遍的时候,何小田终于爬起来,先找到枕头底下压着的手机,打了个滴滴,再对着镜子将垂在身后的头发盘起,匆匆洗漱就出了门。

雨时大时小,一颗颗笔直落下,砸在地上溅起一小朵水花。裤脚被打湿了,水流顺着鞋底淌过,全身都潮湿黏腻。

叫了很久的车一直不来,显示在排队中。明明等了那么久。

“下雨天车都去哪里了呢?”何小田在雨中等了半个小时,如是想着。她一边回迟到请假的微信消息,一边往前走,一不留神踩进了某个水坑里,低声咒骂了一句。

雨天总是留下不好的印象,好像她所有的不幸都发生在雨季。


二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刚毕业的何小田拖着行李回到S市,跟朋友挤在一间小小的群租房里,四处投简历,扫共享单车换乘地铁辗转面试。

同住一室的朋友考上老家的编制回去了,没有收入的何小田要负担更重的房租,不得不打电话向家里要钱。电话接通,何小田说我要交房租。对面问多少,何小田说700。这么贵?要不然你还是回来吧,回来住在家里有饭吃,工资不高的也将就做,有个工作。

何小田应好,我明天还有个面试,我想再试试,不行就回来。

啥子公司哦,好不好做?

国企,大公司,福利待遇好。那要得,你再试哈嘛,莫着急,找得到工作的。

好,那我挂了。

过了一个小时,微信备注“继母”发来1000块,何小田点了接收,回了一个表情包。

第二天何小田等到下午也没有接到国企的面试。S市的雨季就像面试官的脸,何小田分辨不出那变换的颜色是好是坏。上一刻还在埋怨太阳的毒辣,下一秒就突然降下惊雷,几嗓子干雷嚎过,天就变黄了。而后乌云慢慢聚拢,哗啦啦一下,雨柱倾盆而下。

好几次她冒雨蹬着自行车一路狂奔回出租屋,等到公共卫生间空出来后,才进去快速地冲个澡。被雨淋湿比较麻烦,还要洗头发。

何小田有一头很长很长的头发,垂下来几乎要到膝盖。为什么留这么长,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好几年没有剪过了。

她知道头发能卖钱的。小时候在老家小镇上,每逢赶大集,理发一条街上就会站着好些固定收头发的女人。她们好像有一身统一的行头,背在腰上的斜挎包,上面挂满几捆剪下来的长发,包上别着梳子和小刀,见到路边长头发的人就抢上前去问人家卖不卖头发。

何小田卖过一次头发,就在那条街上。收头发的人会在开始剪头发之前谈好价钱,为了更大的出货率,一般用小刀贴着头皮往深了裁,耳边是头发扑簌簌地割断的声音。最后一头茂盛的长发,被割得只剩薄薄的一层,里面参差不齐。为了好看,会就近找理发店花点钱修理成整齐的短发。

那是何小田第一次进理发店,外面晾着紫色吸水毛巾,里面两张旧椅子,正对两面宽大的镜子,空气中弥漫着洗发水的味道,很香,过于香了。

理发师是个顶着黄色卷发,穿红色皮夹克的女人。眉毛不知道是画的还是绣的,是一种有点晕染的深蓝色。女人给何小田洗头,一边洗一边说你这个头发好脏,怕是十几天没洗了。何小田把头缩在脖子里,眼睛不敢看镜子,任她摆弄自己的头发。何小田坐立难安,像是顶着什么酷刑。扯到头皮很疼的时候,也只是不自觉地皱一下眉。

何小田那时候刚上初中,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蘑菇头,被高年级的男生堵在楼梯口嘲笑。她木然地承受这些恶意,尽管她并不认识他们。直到过了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在嘲笑自己。

这种反应慢很多拍的呆愣,是她的保护色。

成长中母亲缺席的女孩子是很可怜的,尤其她这种被扔到乡下给爷爷带,不光是母亲,而且生命中所有的女性都缺席的女孩子。衣服要换,头发和澡要洗,早晨起来要洗脸刷牙,这些最基本的体面和卫生,都是她从学校以及很多年的住宿生活中慢慢学会的。当然期间经历了很多场公开处刑。幸好月经来得够晚,在周围所有女同学都经历了懵懂无知到害怕到神神秘秘地窃喜之后,何小田在16岁才终于等到初潮,那时的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天生比别人呆愣,还是长久习惯了变得麻木。反正她能够对外界所有的恶意充耳不闻。当然这种无视也使得那些恶意变本加厉,上升到一种暴力。她也过了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

比如现在,大学毕业的无业游民何小田被迟来的悲伤击中,在公共卫生间小声地哭得不能自已。一边哭,一边默默感谢过去的自己,让她保留了一头值钱的头发。如果自己实在找不到工作,吃不上饭的时候,就去把头发卖掉,还有一条退路。何小田这么打算着,在手机上预先搜了一下哪里能卖头发,值多少钱。

长发是她的宝贝,何小田想。


三

为了找工作,何小田甚至在面试前顺路去拜了一下佛,据说她高考的时候继母也是在佛祖面前许了愿的,所以她才能顺利考上大学。何小田不以为然,她不感谢菩萨,她感谢义务教育。她觉得,要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生活贫瘠得只剩课本,人生无聊得只有把书读烂,一头猪都会考上的——除了何大器。

何大器是何小田的弟弟,比她小很多岁。何大器出生那天,他爹脸上漾着笑,拉着站在一旁的何小田,跟医院不认识的护士卖弄,小田的名字取得好,一个田字四个口,我们家命里该有四口人。

何小田不知道什么是命,也不知道自己命里该有什么。在S市区里最大的一座寺里,庙里供着很多佛,她一尊都不认识,又一尊一尊地拜过去,学着旁边的人在软垫上跪下叩首,看起来很虔诚。

从寺里出来,何小田被人拦住了,是一个脸上裹着头巾,晒出高原特有的肤色和皱纹的中年女人。女人说姑娘抽支签吧,免费的。何小田抽了一支上上签。女人打量着她,说姑娘我看你面相额头尖,思维不够开阔,学业容易受限。眉毛入侵印堂和田宅宫,运势根基比较动荡,青年漂泊。浓眉有点阴阳不协调,颧骨横突,个性强势,鼻翼稍歪,妨夫伤财,不过双眼平,眼尾下垂,心地善良,多积德行善,运势会好转。

何小田说谢谢嬢嬢,转头要走。女人伸手拦住她,说姑娘看相198,给了香火钱转运保平安。何小田问不是说免费,女人说抽签免费。何小田说你们这是诈骗,我没钱。女人说那就98,姑娘你面善啊,留点香火钱。何小田依旧要走,女人伸手拦住了,那就给68吧,数字吉利能生财。何小田走到路边,被女人拽回来,18姑娘,不能少了。何小田把钱付了,女人嘴里随口说了几句吉祥话,转身去拉下一个目标。

何小田觉得自己很蠢,免费的东西怎么能拿呢,真是不长记性。就像当年继母说让她好好读书,砸锅卖铁都要让她上大学,她相信了。然后在每次要学费和生活费的拉锯中,感觉到一种无能为力的难堪。

有句话说,命运给你的所有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第一年上班,刚工作不到四个月,何小田回家过年,帮家里还了9000的外债,后面又陆陆续续给出去不少钱。上了班何小田发现,要在这座城市扎根,活得体面和自由,她可能一辈子都挣不到那样的钱;但是要想安身立命,就她大学一个月1000块的生活费,挣钱真的不难。

她不知道他们怎么把日子过成那样,她也不想像他们那样。何小田习惯掌控自己的生活,把自己安排得井井有条。洗衣机转动的噪音,刚晒好的被褥,干净如新的地板,天边的云——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秩序,只有这些琐碎、有序的东西,能让她产生一种切实的安定感与幸福。

但是这种小小的安定和秩序,有时候也面临被打破的风险。何小田拒绝过好几个追求她的人。她知道他们对她有兴趣,带着一种想要探究的好奇。何小田不喜欢,心说你想看什么呢?要敲开这层壳看清里面是怎么发育不良的胚胎,然后嘲笑讥讽,暗道一声晦气,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吗?

她不是一颗任人揉搓,再敲骨吸髓的鸡蛋。

继母劝何小田工作稳定了就赶紧找个人成家,也好有个人照顾,不要等到年纪大了。劝她不必非要找收入比自己高的,一般的也可以了。到后面几乎越说越离谱,标准降得仿佛只要是个男人肯要,就千恩万谢地嫁了。

何小田默默地听着,像是听她在说别人的事情。不是没有期待的,她也在文学小说甚至同事身上见过那种互相扶持、相濡以沫的亲密关系。一个人总有脆弱的时候,这时候何小田就会在心里生出一种隐秘的渴望来,而她又敏锐地察觉到,这种渴望会将自己从里面打破——她是不敢的。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工作不一样,工作要简单得多。你付出劳动力,就会有相应的回报,虽然有时候并不等值。何小田需要工作,不工作她就不能活。但是男人就不是了,没听说哪个是因为没有男人吃不上饭的,倒是很多有了男人没饭吃的。

所以无论工作多么反人性,即使现在下暴雨,她也是要打车上班的。何小田看着小区门口被豆大的雨点砸出来的水坑,看到手机地图显示车辆还在呼叫中,干脆撑着伞蹚进雨里,伞面水流如注,在密不透风的雨幕中摇摇欲坠。她暗骂自己穿了一双愚蠢的帆布鞋,被路过的流水像海浪一样一遍一遍地冲刷,已经湿透了。

走到车来车往的大路上的时候,何小田终于拦下来一辆出租车。司机师傅有狐臭,刚上车的时候何小田闻到满车隔夜的煮玉米的酸味,差点呕出来。她打开窗,猎猎的风声夹着潮湿的雨水一起灌了进来,司机师傅说姑娘风大,然后从前面控制车窗关上了。

何小田几乎无法呼吸。但是人的忍耐力就是这么奇怪,在车上这个密闭空间待久了,下车之前却好似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四

公司开在大马路旁边,老板喜好通风,常年不许关窗。办公室三面大窗户正对路上车水马龙,因地处郊区,时常有大货车碾压而过,带来一场声音的屠杀。

何小田走到靠窗的工位上,尽管她走得小心翼翼,可吃透水的袜子和渗进鞋子里的水,还是随着脚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耳边是密集的鼓点一样的雨声和似遥远巨轮碾压而过的雷,窗外是浓雾一样的白和行道树氤氲开的绿,世间就只剩这两种颜色。

正摸鱼时,微信弹出甲方发来的消息,说被困在一条街上,下大雨,要晚一点才能把需求文件发过来。何小田打字回复:好的,没事。心里在想:真好,我们被困在同一场雨里。

临到下班,雨已经停了。何小田看着时间准备撤,微信对话框的红点闪烁,是早上的甲方。微信备注“许胤山(X司甲方)”发来消息:小何,周末想不想去玩剧本杀?何小田所在的公司和X司在同一栋写字楼,是长期合作的关系,两边的项目团队经常有业务往来,喜欢社交的私下里也会组这种局,一般就是喝酒玩游戏。何小田去得很少,社交和人情往来要花钱,她不擅长,也不喜欢吵闹。

正犹豫要怎么拒绝,对方像是怕她不去似的,又说很多人都在,罗列了几个何小田公司的年轻人名字,再次邀请她来玩嘛。

何小田刚回了一个好,对面紧接着给她发了一个定位,周六下午2点集合,问她知不知道怎么走,找不到给他发消息。何小田回好的,许胤山又问她明天下午怎么过去,要不要跟他一起。

何小田说我打车去。许胤山说好,又补了一句,到了跟我说。

回到家,何小田想到明天的聚会,开始洗头发。何小田洗到一半手机铃声一直响,顶着一头泡沫,右手扶着堆在头顶的头发,左手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继母说她爹身体出问题,要带他去医院做个检查。何小田问要多少钱?继母说先给2000吧。何小田说好,我一会微信转过去。

继母的电话还在继续,来来回回诉说生活有多累,钱难挣。何小田偶尔回应,她知道她只是想找个人发发牢骚,安抚一下不堪重负的情绪,然后又会继续投入到漫无目的的忙碌和挣扎中去。

一通电话打完,水已经凉了,绵密的泡沫消散了一半。何小田将头发冲干净,就这样包起来。开始上班以后,她就不再用护发素了。头发太长,普通的皮筋盘起来很快就会松。她从同事那里学了一种傣族的盘发,稳稳地堆卷在后脑勺,再用一根簪子固定住,一整天都不会散。唯一的缺点是,用过护发素的头发太过顺滑,簪子就容易插不稳了。所以她干脆放弃了护发素,还能节省洗发时间,一举两得。

即使是这样,最近洗头发和盘头发也越来越费劲。何小田个子不高,顶着比半个自己还长的头发其实是很不方便的,但是她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头发的重量。

生活就像是司机师傅的狐臭,一遍一遍刺激她们脆弱的神经,建立起强大的耐受。她是,她也是。


五

周六是个难得的晴天。何小田到的时候,许胤山在门口等她。

第一次玩剧本杀,何小田却表现得游刃有余。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大概是因为在成长过程中,她一直让自己扮演成不同的角色。小学太久远没有记忆,初中扮演反应慢只会读书的傻子,高中演过积极向上的班干部,被嘲讽之后变成与世无争的小透明。大学里她的人设是高考失利没考上本地学校,家庭幸福,父母期待她回家做一名小学老师的小镇做题家。上班后她是一个兢兢业业、笑着和每一个同事打招呼的可爱小姑娘。每一个都跟她的人生有关,每一个都不是她。

这次她拿到的角色是一个侦探小说家,正好碰上杀人现场,和其他四个角色一起寻找真凶。小学校长是嫌疑人之一,NPC说他病重,向在场的校长曾经资助过的学生筹款,要求每个人把给出的钱数写在纸上,再交给他。

局终的时候,NPC公布了杀人凶手和手法,大家面面相觑一脸震惊。同时公布了支线小学校长最终不治身亡的结局。校长是个大好人,资助了很多学生,一年前不知怎么得知几人需要用钱,用神秘账户将自己的退休金分给了5个人。NPC解释说你们每个人有10万存款,加上神秘账户打来的10万,一共20万。5个人凑够50万,支线里校长就能活。只有何小田和许胤山的纸上写了10万。

他们这局校长死了。很久以后何小田不记得剧本杀的精彩环节,不记得和同事们的有趣互动,也忘了结局的反转,她只记得校长死了。她想,如果重新抽到那个本,她拿出自己全部的20万,是不是能救他。

后来许胤山又组局喝酒唱歌。在狭窄的包厢里挤满了喝醉酒的男男女女,大家有的在喝酒划拳,有的在陶醉高歌,还有对唱的,轮到许胤山唱了一首《喜欢你》,又怂恿何小田上去唱。何小田大学的时候跟舍友唱过KTV,但是不怎么会唱,大多数时候都充当观众。最后何小田让许胤山帮她点了一首《春泥》。

“漫天纷飞的花雨,落在春的泥土里,滋养了大地,开出下一个花季。风中你的泪滴,滴滴落在回忆里……”明明是离别感伤的歌,何小田全程脸上都笑着唱,眼睛看着前面的虚空,像是学校的文艺会演。

经过同事几次眼神戏谑流转和话语暗示之后,就算是何小田也反应过来,许胤山大费周章地攒局请客,大概是为了约自己。

大家默契地让许胤山送何小田回去,KTV出来就是江边,傍晚的江风寒凉,送来一点潮湿的水汽和青草香。许胤山走在何小田后面一步,看着她扎成低马尾的长发左右摇曳,像一尾跳跃的小鱼,又像垂下的猫尾巴,很想顺着毛撸一把。

打车回去的路上,何小田喝多了酒,困得头点地,许胤山让何小田靠着自己的肩膀,他轻轻地侧过身子,如愿摸到了那一把头发。头发怎么这么长,许胤山问,只是随便问问。

何小田没有回答。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一开始没剪,后来发现头发是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就不想剪了,哪怕留着很费劲,累赘。她很害怕去理发店,面对那种四面环绕的镜子,反射刺眼的白色灯光,能将人照得无所遁形,这让她很局促,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六

几年前的大一暑假,何小田在一家小的装修公司实习,进来一个长得特别白净、声音好听的帅哥,温柔地向她介绍他们新开的理发店,开业大酬宾,打五折。她揣着一种隐秘的期待,和莫大的勇气,下班后走进了街对面那家“剪爱理发店”。理发店里没有那个帅哥。店里残留着新装修的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洗发香波廉价的香味。

发型师是个染着橙黄色飞机头,嘴里嚼着槟榔的男人。何小田说想做个洗剪吹,再修剪一下发尾。末了轻轻地问,我有这个优惠券,是不是打五折。理发师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她肩上的头发,有点冷地说,洗剪吹不在优惠范围内,美女我看你发量特别大,发质挺好,就是有点硬,可以考虑做个软化加柔顺,你这样的头发做完披下来效果特别好,看起来会没那么膨胀,服帖柔顺。

是吗?我……平时……头发都是扎起来的。

你颧骨有点方,头发披下来更显脸小。而且我们现在做活动,您有那个券,消费一百六以上打五折。

那……好吧,就做个柔顺,再修剪一下发尾。

理发师把她带去另一边,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年轻学徒笑着说,美女你坐下来,我帮你洗头。美女,不好意思,我们店新开的,水可能不是很热,学徒说。然后放出温温热,几乎和体温差不多的水,一边洗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聊天,先是夸她头发茂密,再问她看起来年轻,是不是还在上学,有男朋友吗?剪个好看的头发,走在街上回头率都会变高,说不定有人来要微信。起初她还应着,渐渐不再搭话,她感到有些不适,那时并没意识到这是赤裸裸的冒犯。

理发师帮她把头发吹到半干,开始顺着发根到发尾,涂抹一种混杂着香和臭的不明药水。一边涂,理发师说,她是他见过头发最多的人,她一个人的用量别人可以做两次。何小田对着镜子,眼镜取掉了,看着模糊的头发影子,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好咧开嘴勉强地笑笑,小声地说不好意思。理发师说,没得事美女,一样的哈。她甚至产生了感激。

理发师将头发涂满了药水,嘱咐她要保持一到两个小时。其间他去给另外两位客人理了一个平头和一个板寸。再回来查看她的头发,这回亲自带她过去洗头。水好像热了一点。理发师一边用水冲洗头上的药水,一边向她推荐,美女,刚上了药水的头发,发质改变了,弹性会变差,现在是最适合给头发补充营养的时候,我建议你买一套头发护理液,做完头发更滋润。

要多少钱?

有几种,普通的国产的六十几一套,稍微好一点的是施华蔻的八十几,更好的沙宣的一百二。

必须做保养吗?

也不是一定要做,只是涂了药水头发多少有点损伤,做了护理相当于给头发做保养,可以修复损伤,效果好一点。美女自己考虑哈。

既然都已经受损了,这样的弥补到底有多大功用,她并不想知道,也不知道有什么差别,何小田望着头顶的镜子出神地想。可能是想让空间显得更敞亮,天花板的包边装饰了细长条的镜子,何小田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模糊的,带着金属色调的灰白,像一团晕开的

她还是选了一个六十的。随后也明白了所谓的护理,就是多上一层发膜或者护发素,多洗了两次,何小田觉得这钱花得有点冤。结账的时候,理发师说按原价总共是688,给她打六折。何小田几乎要控制不住惊讶的表情,然后沉默地拿出背包里一叠毛爷爷,刚领的实习工资,一千块,就已经出去小半。

出了店门才发现外面天已经黑尽了,里面的灯光太盛,让她忽略了时间的流逝,天色已变。已经过了9点,何小田还没吃晚饭。入秋了夜里有些冷,一阵风吹过,她瑟缩了一下,抱了抱肩,等回家的末班公交。

继母盯着她的脑袋看了一圈,夸她头发顺,又隐隐抱怨她做头发时间太长了。何大器只轻轻瞥了一眼她新做的头发,什么都没说。何小田却从那一瞥中读出了嘲讽,他们很像。

何大器跟何小田有不同的母亲,却和她小时候有同样的呆愣。他们共同的爹信奉人各有命,并不干涉更谈不上参与何小田跟何大器的成长。他们就像他种在地里的庄稼,随便撒下几粒种子,再看天吃饭。嘴上说着读不了书就回家种田,心里却期待有朝一日能成大器。

她有时候看着她,就像看着小时候的自己。何小田出于一种责任感,接管了他的教育,告诉他怎么把书读烂,这种以身作则的急切心态甚至变成一种暴力的压迫,而他不堪重负,控诉她,厌恶她,远离她。

何小田冷静下来。冷静地反思自己的暴力,得出的结论是暴力不会消失,暴力在她的身体和周围人的身体里流转,她害怕这种东西会传导下去。

何大器没能成大器,何小田也没有在老家种田。


七

早上,S市又下起了雨。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窗台上。何小田做了一个梦,四周一片漆黑,梦中的自己脸色惨白,长长的头发宛如飘摇的水草,将自己浑身缠绕住了,不松不紧。

半梦半醒的何小田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想,长发是一种束缚。以前找不到工作的时候,曾经需要它,而现在却觉得,长发不是宝贝,只是习惯,是束缚。

她有一种直觉,留着它,自己将永远无法……无法怎么样,她也不知道,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好像这把头发关乎一种人生的难题,我们的身上永远缠绕着过去的藤蔓,新长出的叶子下面是过去的影子。

但她还是拖着没有去理发店,就像是一种惯性。她拖着不去想自己和许胤山的关系,也像是一种惯性。许胤山是一个挺好的人,何小田确定他喜欢自己,这种喜欢并不令她感到讨厌。

许胤山私下里又约何小田吃饭。只他们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聊着天,一般是吐槽工作。何小田说话,许胤山就静静地听,一边给她夹菜。许胤山喜欢听她说话,让她多说一点她的事情,问她在哪里上的学,都做些什么,何小田说自己高中很无聊,一直在读书,读各种书。又问,你呢,你高中的时候在干什么?许胤山回想了一下,说我高中在逃课。何小田说,哦,我从来不逃课。许胤山说,不逃课怎么,我们现在也在同一个地方上班。何小田说,对呀,我们在同一个地方上班。

夜晚的风吹散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寂静。何小田觉得,他们现在就像洗头发的时候,随着手在盆里搅动,带起一个小小的漩涡,有什么东西把她吸进去。但她觉得自己越是拼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它们就会变成洗发盆里纯白绵密的泡沫,不管再怎么努力,最后也只能捞起几根头发。

她知道,许胤山在以一种缓慢的方式接近她的生活,再放任下去,将会打乱她的秩序。而她在这段关系里太被动了。

她应该静下心来,好好享受雨落下的时刻,早睡早起,运动,吃饭,出门约会。她可以为自己建立起来一个新的秩序,好好地维持,等到察觉到松动的时候——再推倒重建,她相信拥有无数次重建自己秩序的能力。


八

何小田约许胤山去音乐节。

那天下着小雨,却丝毫不减观众的热情。大家穿着雨衣,在每一支乐队演出的时候激动地呐喊。舞台表演接近尾声的时候,主持人说最后是即兴打跳。

人群中央有一架高高的鼓,一个袒胸露乳的壮汉双手抡着两根细细的鼓棒,细密的鼓点如暴雨倾盆,打出了排山倒海的气势。而后又逐渐轻缓,变成有节奏的敲击。有人唱起歌,好多的人,手牵着手,嘴里唱着不知道调子的山歌,一圈转着一圈,手和脚跟着音乐的节奏,快乐地扬起。

小田,许胤山喊。

怎么了,嘈杂的人声里何小田回过头,她看着他,脸上还有没收起来的笑意。他注意到她的头发剪掉了。

许胤山和何小田第一次见面是一场酒局。原本约好的另一个人临时家里有事,刚入职的何小田下班路上被同事抓壮丁来凑人数。大家起哄说第一次见到新人,何小田拿出面试的微笑,大方地问好,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我叫何小田,大家可以叫我小田。

许胤山记得何小田笑起来很好看。个子不高,头发很长,说话轻声细语的,规规矩矩地敬酒,谁让喝都不推辞,没多久脸上和眼尾泛起一层薄红,白白的皮肤像透着水光,大约喝多了,眼神懵懂中流露出一点媚态,那是许胤山对何小田的第一印象。

他在她脸上又看到那种媚,而现在更加明亮。过去的她变成了现在的她。

许胤山送何小田回家,他们拥抱道别。小区门口,一个小女孩穿着干净的有花边儿的雨衣,戴着宽大严实的帽子,脚上穿着蓝色的雨鞋,正在干净的水坑踩水玩儿。旁边貌似孩子母亲的人静静守在一旁,蓝色小雨鞋轻快地踩着,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一圈圈的涟漪荡漾开来。

夕阳穿透云层,照在女孩黄色的雨衣上,照在路边青翠的树梢,浅金色的光晕让一切看起来崭新。

又过去一个雨季。

责任编辑:梅不谈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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