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奔忙在这座城市里，迷失的是爱，还是我自己？或许在那个下雨的夜晚，从前男友床上挣扎着下来之后，我两者都丢了。

接着，我丢失的是一张建设银行龙年储蓄卡，好在我早就补办了，比那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和人好得多。

星期三下了班，我急匆匆出了办公室，坐上电梯下楼。公司在六十四楼，刚下班，电梯里的人挤成一堆，像是一满筐水果店里彬彬有礼的芒果。好不容易挨进一部电梯，六十层停一下，五十九层停一下，五十七层，五十五……接下来的楼层终于不停靠了。我真希望能更快一点。倒不是因为我今天的妆没画好不想被人瞧见，而是得去银行办理业务。

银行卡补办之后，必须连续三个月往里面存钱才能恢复正常状态，从而正常使用。可我刚跳槽到了一家公司，新公司在中信大厦，必须用中信银行卡作为工资卡，这就导致没有往建设银行卡里面打过钱了。等我忙完入职的琐事，回过头来，建设银行卡已经被锁了。点击银行APP，界面上显示“仅支持非离柜业务”。也就是说，要把钱挪出来用，只能到柜台取钱。害得我想网购的那款香奈儿邂逅都没有付款成功。电梯终于到了一层，还好我的大长腿走得是比较快的，几步就抢出了大门。也不是我夸耀，但凡在大街上，总是有男人色眯眯往我的腿上瞅。不是为了给男人们开脱，他们赚钱养家也挺不容易。我喜欢穿超短裤，把白花花的大腿亮给他们看看，缓解一下他们在匆忙生活下的焦虑心情，以便他们更加努力工作，将来为女人买上两套大房子。反正，我这辈子是不会自己花钱买房子的，就有劳这群色鬼了。广州的天气也相当炎热，超短裤散热最好，我也就理所当然爱穿。

出了中信大厦的旋转玻璃门，都市白领精英一下子旋转成了一名普通市民，沦为这高大建筑之下的臣服者。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另一种感觉，就是随瀑布跌落到龙潭之后，人人都成了溅起的一滴泡沫。

现在的银行卡只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无法转账了，银行解释说是为了储户考虑，怕我们都被诈骗了。但是钱不能从银行卡里随意取用，我们干嘛还存钱到银行呢？我得赶紧去把钱全部转出来。

我沿着天河北路向东走，体育东路那边有不少银行，其中一家就是建设银行。街上车流如注，道路壅塞，更烦的，是随意穿行的电动车，怪不得每年都有人呼吁取缔这些电动车呢。电动车上的人都是要去杀人放火的样子，横冲直撞，蛮不讲理，还非得在人行道上驰骋。哎哟，稍微不注意，转个身就得迎面撞上，我高低得给自己的腿上个保险，万一被撞伤了，留下个疤痕不就毁了吗？

车子和人一并等在十字路口，红绿灯的滴滴声响起，大家比百米冲刺运动员反应还快，齐刷刷过了马路。前面是电动车开道，后面是运动鞋、高跟鞋、皮鞋、拖鞋跟上，场面蔚为壮观，堪比非洲大草原的牛马迁徙。

过了马路，再经过几家门店，就到了路口，向左拐进的这条街便是一条金融街，开着大大小小各种银行。我疾冲冲往银行赶，大厅里三个年轻人将我拦住，一个女生两个男生，女生穿着裙子，两个男生都是职业西装。我说，我赶时间去建设银行。他们说，现在下班了，办理不了业务了。我往里面瞅瞅，柜台确实已经关张了，连门卫都下班了，大厅的玻璃门紧锁着，该死的银行怎么比我下班还早啊。

拦住我的女孩子说，看看我们这里的东西吧，选一个挑走，免费的。三人旁边确实堆着好大一堆礼物，有儿童玩具，有无线耳机，有台灯，有充电宝……都是些小礼品。姐，帮个忙，我们也是完成业务，您办理一张信用卡就能挑一份小礼品带走，不耽误您时间的。那个女孩子对我说。本来我觉得麻烦，想要马上走掉的，可是我自己又何尝不是求着客户签下订单，完成我自己的KPI呢，看着这些比我还年轻的人在门口守着办业务，也是不容易，我有点犹豫了，倒不是对那些礼品动心。女孩子紧接着说，姐，办张卡您不用的话，过一年就可以注销掉，备用也挺好，还能拿份礼物，就当帮我个忙了。好吧，我答应了。

和在银行办理业务一样，她在手机上输入了我的信息，姓名、身份证号、公司等。开通信用卡最后步骤就是填写我手机上的一串验证码而已。信用卡办理出来之后，直接邮寄到我的住处。另外两个男生也把我的信息一一填写到自己的手机上。女孩是广州银行的业务员，其余两位分别是光大银行和华夏银行的业务员。光大银行的业务员说，姐，您看起来好年轻，不像是……他没敢说完，怕我生气。我说，不像三十了是吧？

三人都陪着笑脸用以掩饰尴尬。女孩连忙转移话题把这尴尬岔开，她说，姐，这卡是和瑞幸咖啡联名的，您以后在中信大厦下面喝咖啡可以享受优惠的。我不怎么喜欢喝咖啡，我回道，我其实更喜欢喝茶。华夏银行的业务员比其他两人要矮一点，他说，没事，其他地方也能用的，姐，您看看有没有华夏银行的验证码，我这边输入一下就好。我将手机上的验证码亮给他看了，总算是办理完第三张信用卡了。好嘞，姐，您挑三个礼物吧。华夏银行的业务员说。我挑了一个小电风扇、一个充电宝和一个台灯，事后才发现质量都挺一般的。早知道挑个玩具送给小外甥算了。看来只能明天上班抽空出来取钱了，烦死了，肯定会被领导撞见，说我开小差的，唉，就说出门见个客户吧，管他的。

正往租住的公寓赶，路过太古汇，想着刚刚办了信用卡，虽然实体卡没有到手，可是微信和支付宝已经绑定了，首次使用应该还有点优惠，呃，不管了，先进去把香奈儿买了再说。买东西取悦自己是件挺解压的事情。手上有三张信用卡，香水我直接买下，毫不犹豫。四处逛了逛，差点又看上一个包包，价格实在吓人，还好管住了自己的手，没剁掉，真好。可是有一个施华洛世奇的手链确实很好看啊，没忍住，还是下手了。哎呀，花得还不算太多。还没回到公寓之前，我又点了一份外卖，比平时稍微豪华一点点，犒劳一下自己，今天就不做饭了。

第二天我顺利在上午溜了出来，没被领导撞见，倒是被销售主管发现了，他和我一起坐了电梯。在我按下一楼的电梯按钮时，他稍稍有点疑惑，顺嘴问了我一下。我只是笑了笑，说，是，我要去一楼。他瞟了我的大白腿一眼，也不好说什么了。这次取钱的时间也把握得很好，前面只有一个老妇人办理业务，没浪费掉过多的时间等待。业务员很快就把钱全部转到中信银行卡里面了。她只是稍稍挽留了一下，希望我不要把钱全部转移出去，因为卡一直荒废不使用的话，会被注销的。但我还是坚定不移地全部转了出去。这下子好了，工资卡上的余额陡然增加，三张信用卡额度也颇为可观，感觉瞬间变得富有了。

走出银行大厅的时候，又看见了昨天的信用卡三人组，他们已经不认识我了。昨天那个光大银行业务员说的话却又重回耳畔。是啊，我已经三十了，不上不下的年纪，家里人也开始催起来了，总是问我交没交到男朋友。

女人到底是需要一桩婚姻呢，还是一份爱情？没人关心，大家只是觉得到了年纪必须成家罢了。身边的人陆续成婚，我确实有一点焦虑。为此，我报名了跨年夜的一次男女郊游活动——与素不相识的男男女女到南昆山的温泉度假村度过两天一晚。管他的，试试吧，但我又有点踟蹰，和前男友分手之后，我有点害怕接近男人了。

二

一到周五，我就紧张起来，整天都魂不守舍的。明天应该穿什么衣服，应该戴什么首饰，香水应该喷多少，这些问题还没考虑清楚，抬头一看镜子，哎呀，完了，头发分岔了，颜色也褪了点，该去一趟美发店了。想着这些事情，我不自觉咬了一口手指甲，可恶，指甲也该做一做了。

下了班之后，我开始忙活起这些事情来。先去把头发拉直了，还挑染了一部分，使得头发更加有层次。然后就是去我的专属美甲店做指甲。这家美甲店的老板娘和我已经是老相识了。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蕾丝修身旗袍，典雅又不失性感。一见面，她就说，哟，看样子又遇上真命天子了，舍得来一趟了？被她戳中痛点，我微微一笑，说，你才是刚刚从男人的床上下来的样子吧，啊，穿这么性感呢。老板娘白了我一眼，说，我嘛，刚刚找了个小鲜肉，自然要打扮一下了。是啊，挺骚的。我眨一下左眼，做了个鬼脸说。她伸手上来掐我的腰肢，逗得我直发笑。戏弄完之后，她开始给我清洁指甲，我说出了跨年夜参加活动的实情。她嗤嗤笑了，说，不就是一群年轻人聚一起开PARTY嘛，没事，不必紧张，我给你做个秀气点的指甲，保证没问题。

老板娘一边打磨无名指指甲一边说，你呀，这么好的身材，腿长得像踩了高跷一样，就应该突出优势，这样男人才能上钩呢。其实这一点我也知道，但是这样求得的恋爱似乎总是停留在表面，双方无法深入，无法心灵相通。我心下忧虑，没有说什么。她开始给我涂底胶，又说，依我看啊，你就是忘不了前男友。哪里！我连忙说。还犟呢，男人嘛，都喜欢征服，他平时对你也不错，就那一次，你不愿意就算了，何必要分手呢？她接着说。我向她提过分手的事情，不该提的。我说，接受不了，就是接受不了，心里犯恶心。她带着奸笑瞄了我一眼，说，没有的时候，又想要那玩意，人家给你，你又要吐出来，唉，女人呐，也是难伺候。我没有说话，任由她给我涂指甲油。没事，想开点，再找一个。她补充说。然后就是倾述她和老公之间的琐事，反正就是中年夫妇那一套，不说也罢。倒是做的指甲实在漂亮，老板娘这手艺没得说。每一颗指甲图案都稍稍有差异，色彩绚烂变化，如同星河一般流动不止，让人看了就入迷其中，流连于星辰银河之间，忘却时间与空间的距离。

做完美甲之后，我反复夸老板娘的手艺好，她被我夸得开心了，给我打了个小折扣。在离开的时候，她凑近我的耳边说，穿骚一点，没事的。我一把将她推开，横了她一眼。其实，话糙理不糙，穿得性感一点也不无道理。想着我的包包背得有点旧了，恐怕被人见了笑话，又斥巨资买了一个新的。背上新包包之后，人都要自信一点了。回到家，我仔细挑选了两套衣服，选鞋子袜子也花了半天，还没忘记带上一身泳衣，泡温泉用。做完这些之后，我才慢慢地把床上凌乱的衣服裤子一一叠好，整整齐齐放置到衣柜里面。叠完衣服之后，我总算是放松一点了。这次活动的组织者已经安排好了车子来接我，我们一行三个人，组织者陈姐，司机霍姐和我。

第二天一早，化完妆后，我穿上蓝色衬衫，这样显得青春可爱一点；下半身着一条黑色超短裤，小腿袜，黑皮鞋，把我的腿部尽可能勾勒得醒目一点，让人过目不忘。买的手链戴上了，香水喷了，提着新包包出了门。这次活动一共去了二十个人，十个女生，十个男生，我们三个刚好顺路，就安排在同一辆车了。霍姐最先过来接我，她的样子一看年纪就不小了，人倒是外向精干，一上来就夸我腿长。然后我们接上陈姐，她长得胖胖的，身材不高，组织活动似乎费了很多心力，脸上长了不少痘痘。她很贴心，给我们买了早餐，我胃口不大，只吃了个鸡蛋。

我们一路闲聊，车子往增城方向开去。陈姐谈起以往的光辉战绩，说是参加活动的成了多少多少对，有好多都是一见钟情。霍姐笑一笑，说，我没打算脱单，只不过出来玩一玩，早就水泥封心了。我们听了都笑了，果然每个女人的故事都不简单。霍姐等红绿灯的时候，瞟到了我的指甲，连忙夸起来，说，唉哟，看了你这美甲，我这种从来不做指甲的人都想试一试了。我马上给她推荐旗袍老板娘家，她说回了广州就去试试。

车子上了高速之后，一辆车紧急变道，差点和我们撞上，大家都捏了一把汗。陈姐骂了那辆车一句，霍姐说，没事，这车找朋友借的，撞坏了就算了。我们称赞霍姐的洒脱不羁。霍姐又问陈姐这活动一次能赚多少钱。陈姐说，刚开始干，盈利能力一般，现在还在扩大影响力之中。霍姐顺势帮陈姐一一算起账来：报名费多少，别墅的租金多少，饭食费多少……每一种账目都过了一遍。霍姐只需要口算就能把这些账目搞清楚，不像我云里雾里，每次算加减法都出错。我们连忙问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她则说是在一家饮品设备公司做经理。不愧是业务，对于算账内行。

车子正在高速路上飞驰的时候，交友群里的信息爆炸了。一位群友将群名称改为了保时捷车主阿彬，估计他是想改一下自己的昵称，改错地方误把群名称给改了。陈姐连忙把这事情通知给我们。参加活动的群友都在群里揶揄保时捷车主，有人说富哥，转我五十看看实力；有人说土豪，带带兄弟；有人说装逼，怕不是租的。反正是在群里开花了。陈姐有点担心的样子，霍姐说，这样倒好，群里热闹多了，大家也熟悉得快了。我也在群里瞎起哄，发信息调侃阿彬。陈姐冷静下来，把群名称默默改了回去。

有好事者在群里撺掇保时捷车主谈谈为什么要出来和他这种凡夫俗子一同参加这种活动。阿彬直言不讳，说他对于伴侣的要求比较高，自己一直忙着事业，暂时还没有合适的对象。这样一说，我对他的印象反而变好了。我连忙问陈姐保时捷车主车上搭载的是不是女生。陈姐说，他拉了两个女生过来。居然没有把我安排到保时捷上，心下有点失落。

恍惚间，车子驶出高速路，彻底到郊外了。我把车窗摇下来，清风吹来，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公路两旁的田地绿油油的，偶尔能看见盛开的鲜花。我叠着手臂伏于窗舷，下巴磕在小臂上，静静欣赏沿途风景，人难得平静一次。

三

时近中午，行程并未囊括这顿午饭，陈姐在群里让大家自己搞定这顿午饭，并且说明我们即将到达目的地。群里有人说，你们先找个饭馆，等我们到了一起吃。陈姐询问我们的意见，霍姐说，也好，这顿饭当作破冰吧。陈姐顿时又忙碌起来，开始在手机软件上查看附近餐馆的情况，忙得不亦乐乎。而霍姐却说，其实应该提前准备的，大家都是第一次来，谁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吃午饭，你们没有提前踩点吗？

陈姐听了之后，连连表示准备不足，而且更加着急，有点心慌意乱了。导航提醒前方两百米左转即将进入度假村，如果进去就没地方吃便宜点的饭食了，景区内肯定什么都贵的。就在公路和度假村支路的交叉点，恰巧就有几家餐馆，霍姐提议，不如就在这里吃点吧，也不用太过丰盛，吃饱就行。陈姐有点慌乱，她害怕这里的饭菜不好吃，会让大家的体验变差，不置可否。我补充说，景区里面的肯定比外面的还差劲，就在这里解决挺不错，再说这里地处偏僻，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陈姐把手机一关，叹口气说，好吧，害得我在手机上看了十多家饭馆。

霍姐打算把车泊到餐馆面前的空地上，但来度假的人似乎有点多，院落塞得满满当当的。只好等餐馆的负责人招呼顾客挪车，给我们空个位置出来。这时，刚好有一家人吃完饭出来驾车离去。那车将将把屁股甩出去，霍姐驾车一把抢进去，生怕被后面的车占了位置。车停稳当，服务生连忙过来招呼，大家下车。我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在老板娘的引导之下我们进了店门，这家餐馆叫做非尝不可农庄，主推竹筒饭和当地河鲜。

老板娘带我们到了靠窗的桌子前坐下。递上菜单之后，陈姐还想问群里的人想吃什么。霍姐说，咱们先点吧，就是菜单上的这些菜，一种来一样就行，上菜了他们喜欢吃哪种就吃哪种。

不久，后面两辆车的人也到了，大家围坐一桌。两辆车来了四个女生，三个男生。三个男生看起来都愣愣的。四个女生里面，有一个穿着鸢尾碎花茶歇裙，把好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气质也足够优雅，名叫阿典。还有一个呢，胖嘟嘟的，矮矮的，但又算不上肥，看起来和前面那个阿典很熟，穿一条黑色短裙，配一件红色衬衫，倒是有点可爱的模样，叫做小琳。另外两个，一个像是月经来了的样子，一副傲慢像，长得还像个男的，叫做小玥；一个又像是月经马上要来的样子，骚里骚气，穿露脐装，还把胸垫得高高的，胸前那块布上下翻飞，随时都要破掉的样子，叫做小钰。大家落座，一一做了自我介绍。可恶，怎么遇不到一个优秀点的男人呢？

饭菜上来，我着实饿了，由于没有喜欢的男生，也不故作矜持了，大口大口刨饭，大箸大箸夹菜。有个男生坐在我旁边，大概是注意到了我那条逆天长腿，不住地找我说话，我只是支吾着回答。

他见我对他爱答不理的，说，你看看别人吃饭多优雅，你这个样子吃饭，生怕菜被别人夹完的样子。看他戴一副黑框眼镜，留着一层绒毛似的胡子，穿着件格子衬衫，我大概知道他的职业了。我笑着说，哎呀，人家只是饿了嘛。然后朝他抛了个媚眼，他便不言语，反而想给我夹菜了。我倒是把他的好意给拒绝了，及时吃完饭出门站着，歇歇气。

透过窗户，能看到这一桌的男男女女吃饭聊天。但可以明显感受到，只是女生之间聊得火热，男生则拘谨而不善言谈，像是木偶遇上一堆花蝴蝶，只能干看着。女生们都轻易觉察出这一桌男生毫无魅力又木讷平庸。我们这一群人渴望被爱，却又无法相爱，在见到对方的那一刻，这就是注定的。

正在等待间，那辆保时捷到了。车主停稳车子之后，两位女郎先下了车。原来这两个女郎都长得平平无奇，一个脸上满是痘痘，一个瘦得皮包骨头。保时捷车主长得像黄家驹，穿件Polo衫，灰色西裤，蓝色休闲鞋，头发喷了发胶，看样子收拾得倒是挺利落。

他一下车就注意到了眼前这双大长腿，立马来了兴趣。我招呼他们进屋和里面的人认识，保时捷车主待两位搭乘他车子的女生进去后，马上侧身对我说，来，先加个微信。我欣然掏出手机给他扫二维码。他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龚虹，龚自珍的龚，彩虹的虹。他问，还吃点吗？进来和我们一起再吃点。我摆摆手表示算了。他朝我微微颔首，笑了一笑，进了餐厅。我马上在群里说，保时捷车主驾到。里面吃饭的人一齐起身迎接这位刚刚认识的熟人。

霍姐和陈姐吃完饭一齐缓缓走出店面。陈姐表示得先去看看预定的别墅收拾好没有。我们三人上车往度假村驶去。我调侃道，霍姐，保时捷车主挺适合你呀。霍姐说，小龚，你才是他感兴趣那一款，抓紧。

度假村建在一个山谷里面，中间是一条小河。我们订的别墅在D区，4号和5号楼。四五号别墅恰好在河对岸，车子跨过小桥，往左边拐过去便是D区。我们车子刚刚错过一辆SUV，估计是在这里度假的一家人刚刚离开。再往里面开个四五十米就到了我们预定的别墅——里面已经有清洁阿姨在打扫房间了，两幢别墅里面装修很是细致，挂画和马赛克瓷砖交相呼应，水晶吊灯宛如薄雾里的缕缕阳光。一楼的客厅宽敞，沙发柔软，二楼和三楼的卧室明净，一看就能睡个踏实觉。客厅四面的房间用作KTV室和棋牌室；桌上足球、麻将桌、台球桌等娱乐设施一应俱全，专门为了轰趴而打造。

两栋别墅共用一个院子。前院临河且带着圆形小泳池，从这里看到对岸风景：一幢幢别墅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屋顶盖着红瓦片，柱子贴着褐色瓷砖，呈现出用石头块砌成的复古样式。建筑掩映在水杉、紫荆、芭蕉、无花果树、八角金盘、竹林之间，爬山虎从这些树干上垂落下来，直抵住河岸边一大片绿油油的水荇；一片绿意中，一枝三角梅开在桥堍边，红绿共同倒影水中。微风吹拂，这些树影在绿波中微微晃动，搅起丝丝沙沙声，清幽如世外桃源，美不胜收。

陈姐老早就在群里分配了每个人的房间，我的是四号房三楼右侧一个带阳台的双人房间，同霍姐一起住。站在阳台上恰好能饱览河岸的景色。看过房间之后，我把行李从车子尾箱拎出来放到了卧室里。

不多久，在饭馆吃饭的大部队到了。场面顿时热闹起来，大家三三两两把行李卸下车来，有说有笑；轻装简行的人已经凑到一起玩起了台球。另外一位活动负责人晓东哥坐着一辆SUV到了楼下，车里除了他以及另外三个男生之外，还满满当当装着一堆货物。随他们到达的还有一位特斯拉车主，他的车子里载着剩下的一男一女。我们都拥过去抢着卸货，毕竟今天晚上得靠这些食材吃饭。另外，得审视一下有没有值得一交的男性朋友。我刚下去，便发现好几个人围着那辆特斯拉，难道这辆车子比其他特斯拉特别吗？

我凑过去，从人缝里看到，那车子的前围右侧保险杠到大灯的地方都刮花了。特斯拉开进别墅区窄路时，擦到防护栏上面。这条进来的路确实很窄，车技不过关也是难免的事情。从他车子上面下来的另一位男生穿着淡黄色针织外套，下着一条鹅黄色运动裤，人也精神机灵，一直在车旁开解特斯拉车主。他说，已经撞出火花了，你这次来肯定能脱单了。幽默是现代大城市里最为缺乏的特征了，围着车子的人都笑了。

霍姐在我旁边说，这车肯定是租来的。我用眼睛反问，她说，你看那个人一副衰相，临时开一次，手生。霍姐说话时，目光炯炯，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的奥秘，不错，她确实年纪有点大。我连连点头，说，那他就是装逼装大咯，这下子回去还得陪不少钱。霍姐眨一下左眼说，唉，泡妞嘛，得付出点代价。

见没啥其他事情了，所有人一拥而上，把晓东哥车上的食材搬到冰箱里面。之后也没啥事情可做，人作鸟兽散——KTV里歌声嘹亮，牌桌上麻将粒粒相碰，台球室内噔噔鸣叫……热闹一阵接着一阵。

有人约着去泡温泉，我立马答应了。但是同样答应要去逛一逛的还有小钰和“痘痘”女，我没了兴趣，就拒绝了，带来的泳衣也没了用武之地。离讨厌的人远一点，离喜欢的人近一点，简直是两个大难题。我慢悠悠逛到麻将桌旁，看看霍姐打牌，自己也上场试了试手气。白天的光阴就这么过去了。

四

晚上的主题是游戏和烧烤，是两场我期待的大戏。

为了消除大家之间的隔阂，陈姐首先把今晚共同跨年的嘉宾们分成红蓝两队，我抽签恰巧抽到红队。

分组完成后，第一个游戏便是互相记住自己队伍人员的名字。然后两个队伍各派出一个代表，上台向对方介绍自己小组的成员，双方比比谁能记得快又准。我们红队一致认为保时捷车主比较合适，他却连连推脱，说自己记性不好。他遇事退缩的样子使得保时捷的名号身价狂掉。

做自我介绍时，我记得那个特斯拉上下来的黄衣男孩名叫阿宏，我便提议——红队就应该派出阿宏应战才对。阿宏反驳我说，你也是阿虹呢！小组里的阿典起哄附和我的提议，看来我们俩都看上了这个小伙子。之后组员们一致认为派出阿宏更为合适，因为这个小子机灵，会说话，保证能赢。

霍姐分到了另外一桌，那边还有晓东哥，小琳，小玥，小钰……

对方出战的正是可爱的小琳，她轻盈盈地走到台上，轻轻微笑一下，目光炯炯，头发散披双肩，从主持人陈姐手里接过来麦克风，这时阿宏一下子夺了过去，意图阻断对方的发言权。双方都是派出的可爱型但又聪慧的人。

就在双方派出的大将上场之后，陈姐发现特斯拉车主并未到场。陈姐赶忙联系，可人已经驾车扬长而去了。那人给出的理由是一路上没有分配到喜欢的女孩，并且整个团队没有准备中午饭，他觉得安排不当。陈姐一脸的无奈，我们则表示这种人早走早好，他车上的人分到其余的车辆上带回去就行。霍姐说得好：祝他开车出去时把尾灯也撞了才好。这时我已经在幻想和阿宏共同乘车回市区的样子了。

阿宏上去首先把我们这边的人名都报了一遍，没有任何差错；小琳也把他们那桌的人名报了一遍，不相上下。接着我们抽查了小琳几个我们这组的人名，她一一回答了出来，记性是真的好。阿宏不甘示弱，回答对了三个对方组的人名，可还是少记了一个人名。他站在台上，右手拿着话筒，左手一直摸自己的大耳朵，似乎耳朵里住着一位精灵，能偷摸告诉他答案似的。我能不能变成精灵，飞到他的耳廓里，悄悄说出陈姐的全名呢？

第二局比赛是找气球。陈姐和晓东哥提前将红色、蓝色未充气的气球藏到了两幢别墅的角落里面，各有五个，只有先找到自己队伍颜色的所有气球之后，才算是完成任务。蓝队由于赢得了第一局比赛，获得一个红队气球的关键信息。陈姐掐秒，倒数，开始！我们疯狂地冲进屋里，四处乱翻，狼突豕奔的模样像极了放学后的孩子。沙发枕头在客厅里东倒西歪，地毯下的四角翻卷起来，甚至壁画也像钟摆一样摇上几摇。可任由我们小组的人员如何努力，只找到四个，缺失的最后一个被蓝队提前找到，捏在手里。红队只好认输。

阿宏手里拿着辛辛苦苦找到的四个气球说，棋差一招。他的脸在剧烈运动后红彤彤的，又带着歉疚的窘迫。我宽慰他说，游戏而已。他机灵的眼睛从气球上转移到我身上，审慎地打量了我一下后，说，我们两个都叫“红”，能拼成缺失的那一个红气球吗？我说，不行，谐音梗不行。我俩相视而笑，保时捷车主看到这一幕之后问，输了游戏还高兴起来了？阿宏和我默契地走开，并不作答。

跨年夜的第三项活动自然就是烧烤啦。由于红队又输掉了比赛，惩罚就是上台表演一段舞蹈为大家助兴。我们组的队员一齐上台，看着网络视频里面魔性的舞蹈，一个个开始模仿起来。尽管没有排练，还是表演得令所有人发笑。

别墅后院里已经摆好了两张铁圆桌，这种圆桌中央空出来一个圆圈，那里便是专门设计的烧烤架。红彤彤的木炭在烤架之下燃烧，光芒照耀在大伙的脸庞上，黑色的眼珠反射着幽微的光。火焰舔舐着烤肉，不断滴落油水，噼啪作响，愈演愈烈，蹦发出一阵一阵的烤肉香气，馋得我们口水淌了一地。

炭火、食物、年轻的面庞，这幅跨年夜的热闹景象煞是温馨而美好。经过前面两个游戏，大家熟络起来，互问家乡、职业、在广州呆过多长的时间……话题多到说也说不完。恍惚间，天上划出一道焰火，随之而来一声“嘭”的声响，新年倒计时开始了。四面八方的焰火纷纷升空，炮仗的响声震耳欲聋，硝石硫黄的气味也能明显闻到了。原本漆黑的天空现在五彩缤纷，在一年的最后一天绽放出最为绚烂的色彩，将人类的浪漫演绎得淋漓尽致。陈姐又拿出一些气球，晓东哥则将这些气球充上氢气，大家在这些心形的气球上写下新年的愿望与寄语，就在十二点准时放飞空中，祈求下一年的一帆风顺。天上的焰火整整持续了将近五十分钟。不同的烟花在空中用不同的方式开放，从空中的一个小点，绽开成为一圈又一圈的花朵状，接着组成花朵的众多小点又各自爆炸开来，让整个焰火在天上爆炸出层次感。大家一齐呼喊——新年快乐！

最后一朵烟花升空爆炸开之后，夜空重回黑暗，而大家激动的心还在砰砰直跳，我多想借一个宽阔的臂膀，在新年伊始紧紧相拥啊。欢愉之后，自然免不了有点寂寥，像是这重新变为黑幕布的夜空。我想借的东西有点太多了，以至于欠下不少债务。

所有人半是疲惫半是不舍地回到卧室，洗簌一番，准备睡觉。夜渐渐静了下来，新年的第一个晚上，我想对整个世界道一声晚安。

五

时间的流动是世人难以察觉的，尤其我们这些牌桌上的人。一大早，阿宏，霍姐和我以及阿典就打上麻将了。

不知道打了多少圈之后，阿典犹疑不定地推倒了手牌，仿佛她手无缚鸡之力一般。霍姐作为老江湖，只是一瞧，便知是诈胡，五条和四条混淆了，场面顿时好看。阿宏连忙为阿典开脱解围，说，没事，本来牌也挺烂的，快速开始下一把也好，能早点解脱。我说，你的牌不好，不代表大家的牌都烂。一时间大家争论起来。正喋喋不休之际，陈姐吆喝吃火锅咯。

我们四个牌桌上的人并四五个观战者才下了台。热气腾腾的火锅一吃，分别在所难免。虽说这二十个男男女女仅仅认识了一天时间，却共同跨越了一年，共同分享了一年到头的喜悦悲哀，怀着各自珍重的祝愿，收拾行囊准备返回都市生活。

幸运的是，特斯拉车主先行回去了，阿宏又恰巧和霍姐顺路，便和我共同乘坐一辆车了。

很久以后，我回忆起我们三女一男在车子上的谈话还是很明晰。车子驶出温泉度假村，往广州市区方向赶去。归程我们开上了南昆山，在山间公路上盘旋而行。上了山，又下了山。在完全要离开这个风景区的时候，一道瀑布从远山上扑簌簌流下来，壮观至极。想不到还有这么一个彩蛋留着等待我们。一上了高速，度完假返程的车辆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壅塞车道。我们只好在塞车的时间谈天说地。

阿宏自然而然成了整个谈话的中心。我们问他对于这次参加活动的女生的初印象，他倒是闪烁其词，刻意回避。不想暴露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而后，他又在我们的期待之下，谈起了他的恋爱经历。他喜欢的女生一直与他保持联系，但却没有真正成为一对情侣。初中便已经相识的他们，距离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有一次，这个女生邀请阿宏同她一道旅行，至于旅行的缘由，阿宏不得而知，但是他一口答应了。途中，阿宏一直保持克制，就在他们两人共同入睡的旅馆里，阿宏第一次向这个女生索吻了，而这个女生也回应了这个吻。阿宏以为这便是关系的确立。当他想进行下一步的时候，女生制止了他。

阿宏忍不住问，我们能在一起吗？

那个女生有些诧异，满脸困惑，因为她刚刚从一段恋情里面走出来。

阿宏又说，你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女生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睛滴溜溜直盯着阿宏，可能她希望阿宏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答案来。

我想起我和前男友如何分手的。那个雨夜，我们也是在外旅行。夜色柔柔，暖风习习，雨淅淅沥沥。我躺倒在床上，任由他亲吻我的身体。就在我闭眼享受他的撩拨之时，他凑近我的耳畔说，帮我口。龌蹉和呕吐的感觉从我的心里和胃里腾起，我推开了他。

听了阿宏的故事，我们替他遗憾。但这个比我年轻三岁的男人和女人相处里面的克制打动了我。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他很快便能被我拿下，除非他像我的前男友一样，要把那东西放进我的嘴巴里。

双红恋的开端估计就在我们共同看到远山瀑布长练般扑腾下山时擦出火星的。我们也是那瀑布中的水滴，从风流不羁变为实实在在的普通人，两颗真正能合拢的水滴是磨砺过返璞归真的，我们变得更加自然，更加和谐，以至于能相互慰藉，彼此分担。

阿宏在我下车到家三十分钟后给我打来了第一个电话，他问，到家了吗？

我说，早到了。

他说，那就好。

我说，好什么好，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他说，没事，你什么时候孤单了，就什么时候同我聊天。

我说，干聊有意思吗？

他说，要不见面？

我说，地址给我。

他说，不休息一下？我怕你累。

我说，那你过来？

他说，好。

一个月后，我们在一起了；我们聊了不少电话，一起吃了好多顿饭，没看电影，经常一起逛逛公园，因为我俩其实住得很近，近到经常在附近的一个公园见面。我们经常聊起聚会上的人，想象他们在过什么生活，他们经常活在我俩的想象里面。只有霍姐，她活在我们的现实里。我知道她真的和保时捷车主处了一段时间，因为我们四人还一起约会过。保时捷车主想通过我和霍姐的关系牵线搭桥，那次约会便发生了。和我当时的判断一致，霍姐很适合阿彬。说实话，能在一起的人，总是能轻松就聊好久，仿佛他们从前就一起生活了好久，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真可谓妙不可言。

收获这段爱情之后，终于，又有人给我还信用卡了。当然，我不打算借而不还，我希望有借有还，我希望爱情明朗如山上落下的瀑布，淘尽繁华后，返璞归真，落得实实在在，安安稳稳。

我把这段经历写给了陈姐，已经成为了陈姐开展活动的黄金案例，她总说这是一见如故，再天长地久的两个人。其中种种，已经被她渲染得太美好了，以至于我后来以为我的这份爱情是从她口里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