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命搭一命,命从来都不是自由的,就像他用了一颗别人的心继续生活,这颗心说不好哪天也会坏掉。
1
这件事本该放到晚上去做,像命运,看不见。选中谁没选中谁,都是命,自己不过是个投手。透明的玻璃珠,往后丢,流星般划出一条若隐若现的弧。闭上眼睛,用耳朵捕捉玻璃珠打开风口的声音,下落得多快,多壮烈。二十二楼,玻璃珠落地碎裂的声音会被风反噬,听不见,什么都没听见。
贾胜利要寻死。明明可以从二十二楼一跃而下,成玻璃珠,成失足的鸟,飞啊飞,摔得粉身碎骨。听人说,跳楼寻死并非没有痛苦,运气好落地的一瞬没了呼吸,运气不好,骨头碎了,内脏碎了,爬也爬不动,众目睽睽下,人人都知道他寻死不得,连死都没得个好运气。贾胜利怕,所以他要换一种死法。
用玻璃珠,让玻璃珠代替命运。玻璃珠是从实验小学旁的明珠商店买的,贾胜利还认得店里的老板娘,老板娘没认出他。自然,口罩和鸭舌帽让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小心躲藏的眼,多了几分可疑。老板娘也老了,三十几岁到五十几岁,芳华易逝,樱桃嘴成了鲶鱼嘴。听闻老板跟人跑了,老板娘自己成了老板。买一袋玻璃珠,来回话不过五句。
临走前,贾胜利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玩具枪,“这玩意打得死人吗?”
“什么?”老板娘警惕地盯着贾胜利。
“没什么。”
贾胜利掂了掂手里装有玻璃珠的袋子,逃了出去。是逃,可一个要寻死的人哪里用得着逃呢?死亡都不怕了,他本该是最勇敢最无畏的一个。这世间哪有什么还能够阻挡他。哪怕闭上眼睛,大步流星地走,来一辆车撞坏他这肉身。可若是九死一生,除了疼,成了残疾,他不就成了跟父亲一样的人。他不能。
贾胜利的父亲贾鹏是靠一张嘴赚钱的人,不是靠嘴说话,而是靠嘴吞火。取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棒放在嘴边,舌尖飞快地舔舐铁棒,最后将铁棒含入口中。这是祖传的绝技。每个周六赶集时贾鹏都会当众表演吞火绝技,卖艺赚钱。贾胜利跟着父亲,打打下手,收观众打赏的钱。原先叫打赏,上到四年级,贾胜利知道了一个词,施舍,他觉得这个词更适合父亲。贾胜利不想学这门绝技,父亲说,不学就不学吧,好好上学,出息了,也用不着学这本事。父亲称这是本事,贾胜利不以为然,与其说是本事,不如说是骗术。贾胜利长到二十八岁这年,才明白过来,骗术其实也是一种本事。
贾鹏躺在床上,四肢只剩右手的食指能够轻轻地敲动,他就是用这根食指敲动一个铃,像高级茶餐厅里取餐时那样,叮叮叮,铃又响起来了。饿了,敲铃,冷了,敲铃,要尿了,敲铃,要拉了,也要敲铃。这铃几乎成了贾胜利的噩梦。无孔不入,父亲成了贾胜利背在身上的影子。影子没有重量,可他躲在阴影里,挥之不去。贾胜利跟父亲说要出去一趟,因为材料缺失拖延了八年的残疾人低保办下来了。叮叮叮叮叮。贾鹏的食指飞快地敲动,这是他表达情绪的方式。三十三岁那年,贾鹏在一次表演中失误将喉头烫伤,失了声。街头卖艺三分靠演,七分要吆喝,没了吆喝,贾鹏吃了哑巴亏,第一次去其他村里的集,没人认识贾鹏,见贾鹏吞下铁棒,都等着他喷火呢。没能等来喷火,观众大失所望,连喷火都不会卖的什么艺。集和集的受众和口味是不同的,当时贾鹏不知道,有一些人流窜在各个集上只是为了看热闹,热闹看多了,知道什么是更好的热闹。说到底,是他的热闹过了时。贾鹏哑了嗓,灰头土脸地回去后,很快便传开了他在那个集上冷场的事。要喷火,只是吞火还不行啊。贾鹏便开始研究如何喷火。
先是用酒,嘴里含一口白酒,对着从灶台里抽出的一根烧着的柴,噗,喷一口,柴燃起来了,火急遽膨胀成一朵蘑菇云,把贾鹏的眉毛烧着了。眉毛没了,不碍事。接着研究新法子。还是用上了铁棍,只不过这回在铁棍上绑上了棉花团,在汽油里蘸一蘸,再吹。这一吹,可不好,噼里啪啦的火四处飞溅,把贾鹏的两只手给烫了好些个泡。只是些泡,不要紧。几经尝试和打听,贾鹏知道了,事实上,不该用汽油,而是要用煤油。虽都是油,差别却大得多。汽油燃烧时火焰四溅,煤油燃烧时火苗却只能向上飘。这喷火的功夫总算是狼狈地学会了。
2
为了表演功夫,他可以肝脑涂地,从吞火到喷火,烧过眉毛,烫过手,一双眼睛在火前反复烧灼,玻璃体碎了,他瞎了一只眼。可这些都没能改变他的脾性。找不到儿子,只好用尚未萎缩的两只手撑地,以反作用力推着自己向前。他第一次自己用板车走了这么远,从一个集到另一个集,跨越的不仅仅是这段路程,更是他积郁的心结。人人都觉得他的功夫过了时,他知道,他深切地知道,所以他并不强迫儿子学。家族传承这件事,说起来责任深重,但到底不过是个吞火的把戏,吞了火又能怎么样呢?能治好自己的腿吗?人人都愿意看他表演吞火,如果不是他瘫坐在板车上,这份愿意恐怕也会过时。似乎,只有同情不会过时。他知道,他表演吞火,实际上是赖于人们的同情,是凭借同情养活这个家。连他自己都是同情的分身。
那天,他知道找不到儿子,不是不想找,而是不能找。他不能揭穿儿子逃跑的伪装。他推着板车撞到院里的瓮,瓮中传来一声“嗯”,慌张,胆怯,转瞬即逝,但被他捕捉到了。虽伤了一只眼睛,但听力仿佛有所增益。他将自己推开,下了坡,借着坡,可以省些力气。路顺了些,他没再回头看那瓮。
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从天亮梦到天黑,梦到后脑勺浸在一块冰凉的石头里。醒了,在瓮里睡了一整个下午。身子麻了,动弹不得,可他不能喊,即便是暴露了,父亲又能怎么样呢?父亲又不能把他从瓮里抱出来,莫非要学司马光找一块石头碎了这瓮,怕父亲又舍不得。这瓮是祖父的,伴随这瓮也有一门功夫,水下闭气。以为祖父的命应了身上的功夫,时常要吞火、下水,不就是水深火热?一辈子也没能活个舒坦。但那年代街头卖艺是个时兴行当,凭这,自小有猪肉吃。衣食无忧。只是一次闭气表演中祖父为了破纪录,逞能,呛了水,一口气没缓过来,成了条淹死的鱼。
水深火热的功夫,他只学了一半。水的那半没学,不仅仅是不敢学。水下闭气除了要有足够大的肺活量,也要一双好腿脚,在水下待到时间,像鲤鱼一跃而出,那才叫好看。不好看就不热闹,不热闹这门功夫就是无用。无用的人演无用的功夫,那成什么了?瓮在院子里放着,日日见,日日想起父亲耳提面命“把自己想成一条鱼”结果溺死的惨状,想把那瓮卖了。卖过一回,买瓮的那人认得他,准确来说,是他认得那瓮,因为那瓮而想起死于这瓮的人。瓮买回去是要用的,盛水盛米,酒糟、白菜,但现在,这瓮是死过人的。瓮身一个红色大字“贾”,忘了抹去。瓮是卖不得了,再卖,逃不过弃祖忘宗的骂名。功夫人最怕这个。罢了,瓮就放在院门口,也算是时时提醒自己安不忘危,可哪一日又安过呢?
睡在瓮里的下午,梦见自己成了一条鱼,一条没有尾巴和鳍的鱼,只能不断下沉。他就蜗在这瓮底,看见一个女人的倒影,哗啦啦下起了白色的雨,雨点落到水面就化开了,成了散碎的白点点。白点点缓缓下沉,他吞吐间吃进去几个白点点,咂咂嘴,是甜的。记得母亲曾在这瓮里养过鱼,鱼是从河里捞的,小小的鲫鱼,每日喂一次馒头渣,母亲说要等着它们长大给他炖鲫鱼汤呢。他蜗在瓮底,想看看女人,也想让女人看看他,可女人离开后再没有出现。蜗在瓮里,两条腿麻着,觉得自己成了和父亲一样的人。如此下去,他不得不学父亲的功夫,他再无法俯视父亲。俯视是带有怜悯的,他知道,他深有体会,像那女人俯视瓮里的鱼,这怜悯也是有残忍参杂其中的。俯视的人可以随时离开被俯视的人的世界,被炖了也好,溺死也罢,都可以挥手视而不见。但此时此刻,换他成了那个被俯视的人。父亲的脸出现在上空,他什么都不说,仿佛是在确认瓮里的人还在,这个人是他的儿子。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站起来的,坐在板车上,不可能让脸高过瓮沿。他觉得父亲的残疾是装的,为了表演他的功夫,伪装残疾。这其实才是父亲的真功夫。一声巨响,瓮身轰然碎裂,他被吓到了,他也不说话,只是哭。瓮没了,父亲也再没去过集上表演。那个梦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道,他只能透过不同的人说的不同的话去挖掘,分解,得到一个看似真实的父亲。瓮没了,父亲变得易怒,变得易哀,真正成了一个摇摆在水火两端的人。
3
没过几年,父亲的时代也过去了。街头卖艺却依然时兴,但不是吞火,喷火,而是唱歌,面前摆一台手机,给更多人表演。网络不是那辆破板车,磕磕绊绊,咣当咣当。贾鹏瘫在床上,竟偶然搭上了网络的超速列车。贾鹏也给自己开了一个直播号,他不表演吞火,最先是出于无意,用食指敲打几个字,便有人回应。贾鹏不知道那其实是机器人,他很兴奋,长时间困于病榻,鲜有人交流,他身边只有儿子。回应贾鹏的人永远只会说那几句话,贾鹏很快倦了,直到有一天一个昵称为笨笨猫的人在他的直播里发了弹幕,问“怎么总是这样一个角度啊?”,贾鹏的欣喜又重新焕发了。他想表演一点不同的,但又不愿暴露自身的残疾。贾鹏喜欢上了网络,在网络世界他是个健全人,可以像健全人一样表演。但贾鹏已经喷不了火了,身体的萎缩逐年严重,如今连声带都萎缩到说不出话。他希望被关注,从来都是,但以前贾鹏并不知道。他原以为自己在集上表演是为了养家糊口,但其实他享受这个过程,正因为享受,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热闹过了时。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表演新学来的喷火时,贾鹏喷出的火烧着了一个男孩手里的棉花糖。燃烧的棉花糖像一朵火烧云,贾鹏想起六岁那年的秋天,他碰倒了炉火,跟着也被绊倒了。炉上灼烤着父亲用于吞火表演的铁柱,铁柱落下来,砸中了贾鹏的右膝盖。损伤的右膝盖像贾鹏身体的某个隐秘开关,从右腿到左腿,日渐一日地麻木,是一点点失去直觉和力气的,跟趴在桌子上午睡时压麻胳膊完全不同。这种失去有关生命。残疾了的贾鹏没有别的选择,父亲是健全人,父亲表演必须与同行技高一筹,而贾鹏不用,这仿佛是他的福音。天生就是街头表演的料啊,有人在他表演后曾这样跟父亲说。父亲收下钱,只是连说几声谢谢。贾鹏不喜欢谢谢,父亲不应该说谢谢,而该说对不起。燃烧着的棉花糖爆炸了,爆炸的火光吞下了男孩的脸。男孩顶着一张火红的脸,似乎也不怕疼。你爸爸呢?你妈妈呢?面对医生的问题,男孩没说一句话,也不哭。贾胜利那年四岁,在集上“走丢”,妈妈临走前给他买了一根棉花糖,他只尝了一口。真甜啊,甜到想吃又舍不得吃下一口。医生说,李胜利,怎么样,还疼吗?李胜利不知道医生是问他的脸还是他的心,妈妈曾带他来过几次医院,医生用一个巨大的仪器在他的心上照了又照,也没照出个所以然。这些李胜利都还记得。贾鹏决定把这个叫李胜利的男孩带走,他要为这个孩子负责。
那天贾鹏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贾鹏再次撞到了院里的瓮,他还在里面吗?那个男孩,腿脚麻了吧,他当然知道这种感受,麻到起不了身,一辈子再也起不了身。他躲在瓮里,怕父亲找见,他怕火,他轻轻揉着自己的右膝盖,他想起身,但他已经起不了身了。身子麻了,整个都麻了,麻到没有知觉,没有痛觉。贾鹏记得,出院前,医生给李胜利起了个外号,叫小金刚,因为李胜利从不哭,他顶着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一声不哭。贾鹏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让医生跟李胜利说:我也给你起了个名字,叫贾胜利,好不好。
李胜利有了新名字,但小小的他还不知道他的生命到底发生了什么。贾鹏知道这个男孩的心脏坏了,治好这颗坏掉的心除了需要运气更要一笔高昂的费用。男孩不是走失的,而是被丢弃的。相比自己这样一个毁坏这个男孩然后闯入他生活的“父亲”,男孩更需要的是一颗金刚不坏之心。一颗永远不会被生活摧残的心。
4
抛第一个,需要巨大的决心。决心这种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贾胜利的决心积攒到二十八岁像乘了辆过山车,穿云而下。首先要穿过贾鹏养育他的恩情,这份恩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这恩情似还债,还到什么时候为止呢?到贾鹏只剩下一根食指能活动。可到了这时候却反过来了,他贾胜利开始反哺。穿过恩情,再见到一颗脆弱的心脏,小金刚的名号叫响了,贾胜利捱过了手术,却把祖产花了个光。祖产虽是水深火热中得来的,但祖不是他贾胜利的祖,他的名字叫李胜利。穿过心脏,又见到那团扑到他脸上的火,火像个炽热的太阳,一眨眼就把自己吞掉了,接着又把母亲吞掉了。母亲是被这火吓跑的,她迷了路,再没能找回来。贾胜利讨厌去集上,是因为贾鹏,说是讨厌,其实是害怕。穿过去,二十二楼的风吹在脸上,跟他打了个温柔的招呼。二十二楼的风第一次见到他烧毁的脸,不惊讶,不拙劣地掩饰惊讶,也不回避,就迎面而来,仿佛脸上的褶皱都被抚平一样。贾胜利原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藏下去,藏他的脸,以及他作为被遗弃人子的身份。他藏在家里写小说。写小说也是藏,他可以把自己藏进小说里。小说不给任何人看,那个真实的自己便永远不会被人找到。可当贾胜利前不久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自称是当地新闻记者,询问是否可以采访他们。贾胜利以为是骚扰短信,没回复,次日,他又收到了来自同一个发信人的短信,称可以帮助他寻母。贾胜利慌了,他忽然意识到,藏到二十八岁的迷藏还是被捉到了。
铃又响起了,最近,铃响得越来越频繁,甚至是后背痒,父亲都要按铃。这里痒吗?不是。是这里吗?也不是。贾胜利如大海捞针,在父亲的后背上寻找着一根并不存在的针。父亲的身体渐冻到几乎完全失去知觉,别说是痒,就是痛,他都觉不出来。贾胜利很快便发现了。父亲的后背上扎了一根竹牙签。父亲说痒,是某种暗示吗,暗示他愧于这份恩情,连父亲的后背扎了牙签都没能发现。但父亲只是说痒,好痒啊,整个后背挠了个遍却还是不解痒。贾胜利一时气急,揪着那根尖刺猛地拔了出来,一丝鲜血喷涌而出。那根牙签却是半根。另半根呢?该不会还在父亲的身体里?贾鹏要把手机从枕头和床头之间的缝隙里挪出来,用一根食指,像推移一辆破板车,磕磕碰碰,触到了音量键。震耳欲聋的声响再次把贾胜利招来了,他适才扔掉了那半根带血的牙签,回到床前,发现父亲的手机在响。贾胜利拿起手机,从屏幕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这张惊悚的脸旁顿时出现了无数条飞快越过的字条,比过山车还快,可贾胜利还是捕捉到了其中的只言片语。怪物,好恶心一人,吓死老子了,以及,一些脏话。现在,贾胜利终于明白过来,这些字眼是带刀的弹幕,是有人乘坐着网络这辆光速列车在他的脸上,他的心里,一览无遗地观光了一遍。
抛完一袋玻璃珠用掉了十五分钟,从贾胜利的视角看过去,恰好能望见海天大厦顶层的巨型钟表,三十秒抛一个,三十个抛完,脑后只有风声和鸣车声。看吧,自己到底没有好运。贾胜利起身,站在距离天台边缘二十公分的位置。“护栏建这么矮,有人摔下去怎么办,真是偷工减料。”贾胜利骂了一句,上身往前探,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缩了回来。实际上他并没有见到楼底,他看见的是对面楼玻璃幕墙里的人。那曾是他的梦想。普通白领,一日三餐,平凡到没有人会去注意他。可如今他顶着这样一张脸,无意搭上网络的快车,成了件人尽皆知的丑闻。贾胜利恨,恨贾鹏,更恨自己。他从不信命的,哪怕自己生来有心脏病,被人丢弃,毁容,与一个逐渐萎缩的父亲相依为命,这一切都不是命。但现在,他想把命握在自己手里。看看吧,玻璃球在高速下落的过程中会穿过什么?一只歇脚的麻雀,一块旧雨布,还是,一个人。也或者什么都不会穿过,落地便四分五裂。若是命中,那人可一定要死,这样他才会被判死刑。如今的死刑不再是枪决,而是安乐死,两针注入身体,一针让他失去知觉,一针让他失去心跳和呼吸。没有痛苦,这不正是他所求的吗?他选择这种寻死的方式,也是把自己交给命。命让他活,他就活,命让他死,他就死。这种失去自我的感觉让他像悬在风里的一片羽毛,飘啊飘,岌岌可危地做个梦。一袋玻璃珠丢完了。
贾胜利在天台上坐着,不急于下楼,他想在这块无人之境里多待一会儿。死都要死了,贾胜利也想死个明白,他想再看一眼贾鹏的直播间。看看父亲是如何害死他的。点进去,主播尚未开播。大数据算法也有疏漏的时候,他和父亲朝夕相处,推荐页竟从来没有出现父亲的直播。但现在他不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热搜榜前十,“残疾父亲与毁容孝子撕破‘脸’”。贾鹏的网名为一串随机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没有实际意义。点进主页,空空如也。父亲仿佛不存在一般。可在网络上流传的那段他从父亲后背拔出牙签的视频被设成了倒放,本该拔出的牙签反倒刺进了父亲的身体。似乎也没有错。本来父亲的体内也留有半根牙签。这半根牙签或许会日渐一日形成血栓,在某次直播中突然要了父亲的命。
此刻,贾胜利隐约听见风里裹挟着救护车的警笛,从楼底席卷而上。命中了?贾胜利慌了。他没想到真能命中。他只是想逃离一回,放纵一回,最多是泄泄愤,可他没想真的杀人。他也没想真的去寻死。早知道他就该在商店里买下那把玩具枪的,起码玩具枪打不死人。他处心积虑想到一个没有痛苦的死法,不是因为惧怕痛苦,而是这种死亡不会给他反悔的余地。他必死无疑。是这种寻死的决心最终穿过了他,带他来到了二十二楼的天台。今天下午的阳光可真好啊,万里无云,每个黑暗的角落都能被照到。好烫,烫到自己快要烧着了,像那年在集上。火从他的脸开始烧,心肝脾肺,一样不落,通通烧光。他反悔了,他反悔了啊!他想活着。
贾胜利冲进楼梯间,一层一层连跑带跳地往楼下逃,逃到一楼,没有从正门出去,那是他丢玻璃珠的方向。朝相反的方向逃,后门直通一个漫展集市,数十个身穿动漫服饰的男男女女说说笑笑,空气里都是生命的气味,萌动,热烈,又无怨无悔。压低帽檐,勒紧口罩,穿过热闹熙攘的人群。这世界上到处都是人,人又借着网络快车,像无数无头苍蝇般到处飞窜,哪里都不安全,哪里都脏兮兮,乱糟糟。往哪儿逃呢?思来想去,只能逃回家里。可家里有父亲。无碍,拿走父亲的手机,他不过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肉。父亲吞火喷火,过了大半辈子与火有关的日子,却没想人到中年成了块冻肉。贾胜利一同藏在这渐冻的生活里,无时无刻不想起他生命里的两个凶手。一个是母亲,一个是他叫了二十年父亲的贾鹏。两个人都毁过他。他根本不是什么小金刚,否则也不会想出这般卑鄙的寻死方式了。一命搭一命,命从来都不是自由的,就像他用了一颗别人的心继续生活,这颗心说不好哪天也会坏掉。
救护车停在集市的尽头,越往前走,警笛声越刺耳。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一边喊着“让一让”,一边从狂热的人群中挤过。贾胜利追上去,本想问是谁死了吗。话堵在喉咙,像被刺死死卡着,最后只是吐出一句:发生了什么?医护人员无暇顾及贾胜利,或许根本没有听见。贾胜利退回路边,听身旁一个戴动漫面具的女人跟同伴说,有人在台上晕倒了,心脏病,有心脏病还这么疯。贾胜利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感受到强烈的跳动。
回家的路上,贾胜利想再回那集上看一眼,那是他的命被毁坏的地方。他该跟这个地方最后做个道别。可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集上空落落的,风把灰土吹得满天都是。他的心也空落落的。他想象过,回到家骗父亲说,补助都办好了,我们好好生活吧。
脚步慢下来,轻轻推开院门,贾胜利不想被父亲听见他回来了,可锈蚀的门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响。该死,真该死!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水瓮。瓮身斑驳,似乎印着什么字,看不清楚。瓮上压着一把簸箕,堵在院子中央,通体黑红,像个巨大的血栓。贾胜利走到父亲屋门前,屏气,他透过小小的门窗往里窥探,床上也是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