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成绩不理想,于是外婆陆老师被请到家里,给女儿当专属家教。在这个过程中,女儿成为了一个只想赢的人。
家长会上连续收到三次七十分的卷子,丈夫有些坐不住了。一开始,丈夫还跟她开玩笑,也不知道是遗传了谁的基因,怎么就能考全班倒数?她听完也笑,他们班同学都上课外班,咱们小宝没补课嘛,哪能考过人家。丈夫无奈地耸肩,我就不知道那些班有什么好的,小学提前学初中,初中提前学高中,听说现在连大学生假期都要补课,一个个着急忙慌的,不知道在急什么。女儿在卧室画画,握着彩色铅笔涂颜色,她隔着门喊,小宝把头抬起来,注意眼睛!孩子瞬间像弹簧一样挺直了。
女儿喜欢画画,平时只报了一个美术班,也不图教得多专业,只图她画得高兴。考砸了孩子也知道,蔫头巴脑地回到家,撇着一张嘴,作势等着挨批。她拿过卷子翻了翻,女儿站在她身前抠手指。后面的几道难题都做对了,你还挺厉害的嘛,妈妈像你一样大的时候,可做不了这么难的数学题。她想办法安慰孩子,心里想着这几年过去就好了,等她再大一点,再开窍一点,这些提前班学的东西她迟早也能学会。
然而孩子毕竟是要去学校的,小孩们心里都有一面镜子。尽管宣称排名不公示,也能从同学的脸上照出来。考了几次倒数后,女儿脸上的笑影逐渐少了,她和丈夫轮番劝导,让孩子别往心里去,女儿当着他们面点头,可去了学校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某日她发现女儿指头上挂着凝固的血痕,指甲也啃得秃秃的,心里忽然一阵不安,跟妈妈说,班里有人欺负你吗?干吗咬指甲?孩子不说话,问急了就哭,两行眼泪从苹果一般的脸上流下来,我也不知道,我忍不住。
晚上上了床,丈夫扭头跟她说,咱俩倒是没什么,孩子心里过不去怎么办——不然还是请咱家陆老师来一趟吧?你说呢?女儿的卷子上有积水放水,有火车相遇,还有鸡兔同笼。她心想,这么多年翻来覆去,还是这几板斧。你真想让我妈来?课补起来容易,想放下就难了,以后大概就要一直补下去,跟他们班同学一样。你可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丈夫叹口气,那能怎么办,成绩差不算什么,但再这样下去,我怕孩子要出问题的呀。
陆老师很快来了,风风火火斗志昂扬,先鼓励了女儿两句,又给吃了一颗定心丸,咱们小宝多聪明呐,跟着外婆上一个暑假,开学了肯定能追上去。女儿郑重点头,祖孙两个在书桌前壮志满满,还白纸黑字地立下目标,一片充满希望的场景。丈夫的心也放了下来,吃饭时忙不迭给母亲夹菜,还是专家好,早知道就该早点请专家来了。
事情是什么时候起了变化,如今想来已经模糊了。开学收心考,女儿一下进步了二十几名,回家激动得小脸通红,抱着外婆又唱又跳。陆老师也跟着高兴,法令纹如两条深深的沟壑,里面填的都是志得意满。下一次考试,女儿冲进前二十,饭桌上骄傲地说,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说我进步最大,让大家都学习我,还让我上黑板讲了题呢。似乎所有人都该开心,事实上也是如此。陆老师退休许久,而今重拾成就感,连饭都多吃了一碗。几人觥筹交错,剔蟹剥虾,女儿说,下次我还要进步,要再进步一点,老师说我已经超过我同桌了,说我比她厉害。她和丈夫对视一眼,随即对女儿说,有上进心是好的,但人不可能一直进步,也不要和别人比,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就好了。女儿有些发怔,似懂非懂的样子,没有接话,母亲随即白她一眼,给女儿碗里放了两只拨好的虾。人家妈妈都盼着孩子进步,你倒好,净给我们泼冷水——别听你妈的话,当初要不是外婆看着她好好学习,她哪有今天?
断裂的时刻发生在一个周末,一家人说好了要去公园划船,女儿忽然闹起脾气,说要留在家做题。丈夫先是一愣,随后打趣道,小学渣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以前可是哭着喊着要去公园的。学渣两个字大概触碰到了女儿的伤疤,干脆掉头躲进房间,反锁了门,任谁叫也不出声。陆老师维护心切,大声责备说,孩子爱学习是好事,你们怎么还要打击?再说,我们什么时候是学渣了?母亲在门外好声好气地劝,又故意把责备的话说得更大声了些。僵持了许久,她心里七上八下,担心孩子一个人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便也跟着说了两句。丈夫连连赔不是,女儿“砰”的一声推门而出,我下次一定要考进前十名,以后还要考第一名,我要超过XXX,还要超过XXX!我要考给你们看,让所有人都羡慕我,嫉妒我,赶不上我!
屋内陡然安静,女儿胀着通红的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她和丈夫都没见过这样的女儿,一句话也说不出。女儿好像突然变了,又好像突然长大了,陌生的样子让她惊讶,同时感到一丝微茫的恐惧。关键时刻,还是陆老师经验丰富,第一个反应过来,把女儿揽在怀里,说了一通安慰的话。人家爹妈都巴不得孩子爱学习,你们倒好,不鼓励不说,还要打击,这是怎么话说?
女儿的卷子上全是红勾,唯一一道错题是数三角形,她见女儿更正得很认真,用彩色铅笔,把丢失的、没有找到的三角形一个个勾描出来。女儿下笔很重,像是跟谁赌气,卷子背面凸起条条纹路,手覆盖上去,像是断续的盲文。出题人问,请小朋友们数数看,三角形一共有几个?
过去这么多年,她还是清晰地记得那一天的情形。也是一个周末,父母早就说好,下午要带她去新建好的公园,据说那里新挖了水渠,还砌了假山。同桌跟她说,池子里的鱼五颜六色,丢一把鱼食下去,鱼儿就争先恐后地跳出水面——五颜六色和争先恐后都是上周才学成语,同桌把去公园春游的经历写进了作文,还顺势造了句,被老师用红笔圈出好词佳句的波浪线,一脸得色地亮给她看。她用零花钱提前从小卖部买好了面包,就揣在书包里,一切只等上午的奥数课上完。
随堂检测出了十道题,十道都是数三角形,大三角套小三角,组成方形梯形等多边形。题号旁的小人顶一个故作天真的大问号,请小朋友们数数看,三角形一共有几个?十道题她错了六个,大问号旁边是大红叉,四十分的卷子发下来她只觉得五雷轰顶——不对,那个时候她还没学过这个成语,还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她忽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见老师站在讲台前,嘴巴一张一合,背后黑板上是五颜六色的三角,红的框住蓝的,蓝的再框住绿的,层层叠叠,几乎要把她吸进去。铅笔在她手里攥出了汗,像摇摇欲坠的人握紧栏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掉转笔头,将并不尖锐的笔尖用力扎进手心。皮肉渗出血来,她终于哭得光明正大。
公园意料之中的没去成,父亲说,以为你至少能考六十,结果呢,正确率没及格,错误率倒是及格了。说完用鼻子哼出一声冷笑。母亲说,奥数班给你报了就要学,你觉得父母挣钱容易?上课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肯定是没听讲,铅笔也能被你玩出花来——光会哭,哭有什么用?
奥数班和美术班都叫兴趣班,时间还重合,于是美术班就若无声息地停掉了。母亲在某一天说,下周六上午就去上奥数课,记住没?她抬起脸问,那我的美术班怎么办?母亲低头收拾书包,给她把铅笔一支支削好。同一个书包,画板和颜料拿出来,两本《举一反三》放进去。你们班大部分同学都上了奥数,人家有的人从二年级就开始上了,你现在马上四年级,不能再拖了。你们老师跟我说,再不上奥数,以后考不上中学。母亲把水粉颜料和调色盘放进抽屉,画板太大,只好塞进床底。画画嘛,在哪不能画,等你考上中学,你慢慢画。
卷子丢在脚边,她摊着手大哭,似乎想博得一丝同情,又似乎想用一个错误掩饰另一个错误。父亲在阳台上抽烟,母亲把她布满红叉的卷子捡起来扔在桌上,把每个奇形怪状的图案都复制了一遍。没有找到尺子,母亲从包里抽出公交卡,卡上面印着池塘和垂柳,还有三两个拍照的卡通小人,卡片抵着铅笔,在母亲手下转来转去。重新数,现在就数,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数成什么样!她不记得那天是怎样结束,只记得自己的水彩笔都被拿来勾勒三角形,红的蓝的绿的,一个个数过去,从此鲜少用到它们。后来她读初中,读高中,画板一直放在床底,到最后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包括她自己。多年后搬家时画板掉出来,母亲笑着说,还记得吗,你小时候还爱画画呢。
女儿的桌上,画纸早已不知所终,彩色铅笔躺在数学书上,跟一堆符号图形作伴。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知道女儿很快就会走上自己走过的那条路。新的卷子,新的题型,新的考试,层出不穷的新事物与层出不穷的重复。或许女儿会越考越好,或许也会“赢”,越赢就越上瘾,然后就把其他的一切都忘了。最重要的是,没有人能一直赢,包括陆老师,包括丈夫,也包括她自己。
很多人都说女儿像她,天生的好苗子,以后肯定要做人上人。那只画板被丢进垃圾堆,跟废弃的稿纸,裂口的碗碟堆在一起。她最后一次打开它,里面掉出一张褪色的水彩。那是她最后的一张画,蓝天绿树,三个人站在湖水边,有鱼从水里探出头来,每一只都张着圆圆的嘴。她翻到画纸背面,右下角是她用勾线笔落款的名字,名字后写了日期,黑色墨水留色最久,那属于遥不可及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