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要去少林寺


文/北地

 

一个小学的暑假,表哥迷恋于电影《少林寺》的侠义与功夫,决定要投身少林。当然,这并未实现。在后面悠长的年岁里,生活与经历,化作把他包裹住的另一种‘少林’。


那个夏日,我和表哥一起吃完他在冷冻层冻好的酸奶冰棍后,他破天荒地拿起香皂,反复揉搓起泡,把每根手指的缝隙都揉搓了一遍,接着扯下手巾,郑重把双手擦干。这套动作完毕后,他像位道行高深的老僧,整顿面容,盘起双腿,两手平摊放在大腿上,闭眼开始打坐。一分钟后,他两手撑地往前挪了一步,脸凑到我面前,两颊上的苍蝇屎愈发清晰。

他缓缓说:“你以后可就一个人玩了,因为我马上就要去少林寺了。”

“什么?”

“你听不懂啊?从今往后,这个家就没我了,我以后就要去少林寺学武了。”

这是他看完《少林寺》电影的后遗症。我嘴里吸溜着冰棍棒,随意应承:“那,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呢?”

“明天吧,我得收拾下我的包袱。”他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要不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翻了个白眼,问他知道少林寺在哪儿吗?“在嵩山。”他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本地图册,用手指搜索嵩山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标志,显示海拔1492米,被郑州、洛阳和平顶山包围。我让表哥取来尺子,量一量嵩山距离我们县的距离,接着我用地图比例计算出了嵩山到我们县的距离,285公里。这个有零有整的数字让他大为惊喜,晃着我的肩膀摇了半天,彷佛我们已经到了嵩山脚下。

那是我即将升入四年级前的暑假,表哥马上五年级。那个酷热多雨的夏天,除了上厕所和睡觉以外,我和表哥形影不离,像黏在脖颈上的汗。比我大三五岁的表姐们,也就是表哥的三个亲姐姐,均已升入初高中。她们有了更加新潮的爱好,收集明星贴纸,抄写歌词本,玩悠悠球,把头发染成黄色再被妗妗骂得染回来。乐趣太多,她们也就无暇再与我和表哥这种小孩儿玩儿。偶尔和我互动一下,也是传教一样把外面的新鲜玩意儿传播给我。我会被她们喊去充当“和服”模特,由她们把枕头裹在我的腰后,再披上床单,参加“东京时装周”。我不喜欢这身打扮,也不喜欢她们藐视一切的样子,仍然喜欢和表哥在一起。

但表哥的处境更惨,他总是在玩到劲头上时,被大表姐查课文。表姐会抽出四年级的试卷,让我俩默写词语,把“chen guang xi wei”写下来。表哥写的是“晨光熹微”,而我是“晨光曦微”。这套题的答案不知去向,表姐慌了,她也不确定,哪一个才对。但是她凭借对表哥过往学习劣迹的了解,认定了这个“熹”字是他生造出来的。“怎么一个喜字,下面还加上了四点水?”接着骂他:“你不好好学习,还生造字?家里花那么钱,你都学到哪儿去了!”表姐的成绩同样吊车尾,但是她胜在从未报过任何补习班。后来,我在预习到这课时,告诉表姐“熹”的写法是正确的。但是,她显然已经忘记曾经骂过表哥,又借机教训他:“你看看人家,怪不得成绩比你好呢。过去那么久的事情还记得,再看看你。”这些对我的夸奖出口就变了味儿,表哥也不理她,继续玩着手里的拼图。

表哥只比我大一岁零一个月,我俩站在一起,却看不出谁的年纪更大一些。那年,我和表哥差不多同样的个头,甚至猛一看我的肩膀要比他要高些。在舅舅全家人嘴中,我总是要比表哥好一些。我不挑食,体格健壮,头发茂密,最重要的是成绩稳居全年级第一。而表哥作为舅舅四个孩子中唯一的男孩,自小瘦弱不堪,脸色苍白,头发细软发黄,巴掌大的脸上有一半被苍蝇屎占据。

我上初中看到时尚杂志后才知道,原来“苍蝇屎”有一个正经名字叫“雀斑”,围绕着它制造出了无数的美白产品。但在我小时候,无论是我妈还是妗妗,都用苍蝇屎来称呼它们。表哥脸上的雀斑分布得均匀又广阔,一张瘦脸彷佛被苍蝇屎玷污的白墙。妗妗隔三差五就找人打听点苍蝇屎的偏方,因为这个缘故,表哥在小学的寒暑假去过不少偏远的山村,寻找那些贴着“祖传秘方”的药柜。这些秘方总被神神叨叨的老男人藏在麻雀窝一样的家里,有时藏在炕沿下,有时埋在柜子深处,等待妗妗从小皮包里掏出几张钞票,重见光明。

从擦的药膏,到洗的药水,表哥的脸被无数偏方洗礼,却不见效果。逢年过节,妗妗总会把表哥拉到亲戚们面前,展示自己为了除掉它们又做了哪些新的努力,但是丝毫不见成效。久而久之,大家明白过来,妗妗求助的心排在第二位,她想要展示的是表哥这张脸到底价值几何。因此,表哥脸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婶婶姑姑们轮番审视过。她们瞪大了眼睛,凑近看又离远了观察,想要揪出星星点点的变化,但是徒劳无获,只好用现成的句子安慰妗妗“孩子长大了就好”“少晒太阳,多吃饭”。表哥对这些触碰反感至极,有时候被捏烦了,转头骂句“草你妈”。

在舅舅家,表哥的身边除了我之外,还有振鹏。振鹏与我同岁,念同一个班,父母在南方打工,快过年才会回来。到年下,他们会带些螃蟹送给舅舅。我和表哥总会不小心地打翻装水桶,趴在地上看螃蟹横行,然后被振鹏的爷爷喝止。振鹏和李爷爷就住在舅舅家的门房,从春到冬。舅舅和妗妗会吩咐李爷爷,“老李,去除下后院的草;老李,去扫下雪,给车留出道儿。”

那间屋子勉强能放下两张床,其余的地方均被电器箱子占据,李爷爷总是用它们放衣服和杂物。其中一个箱子上摆着一台25寸的电视,是从舅舅的客厅里退下的,李爷爷总是乐呵呵地拿它看电视,我们在时,他总会转到正播《西游记》的台,不知看了多少遍。他总在炉子上搭锅做饭,酸菜炒面,炒得极香。我和表哥总爱在他做饭时蹭一两勺吃,振鹏就让我们拿零食来交换。

我总是很奇怪,为什么振鹏在学校和在舅舅家是这样截然不同的人。我们虽然同班也坐得不远,但从未在班里说过一句话。这是当时我们班男生的风气,他们坚决不与女生多说话,却热衷于讨论女生的一点风吹草动,在楼道里对任何距离相近的男女起哄,“和谁谁谁草过”是他们用来骂人的常用招数,振鹏也是。他从不肯坐女生坐过的位置,如果恰巧有女生坐了他的板凳,他会故意表现得十分嫌弃,用卫生纸擦来擦去。在学校,我们视而不见,有时在楼道人不多的时候,他远远看到我甚至会慌忙地走下楼梯。他的眼睛有些斜视,向右微微歪斜30度,让人摸不清他到底在注意哪里。

而在舅舅家,振鹏总是拼命加入我和表哥的游戏。他常被表哥使唤,去门口买零食,等买回来再分给他一些。我们吃完的垃圾一定要赶在大人回家之前收拾完,再由振鹏扔到大门外的垃圾桶。振鹏偶尔会虚高零食的价格,把找余的零钱放进自己的口袋,有时是一块有时是三块。表哥也不傻,三两次就识破了振鹏的诡计,但他总是像黑道大哥一样,大度地说:“我不跟你们这些低年级的闹,给你当辛苦费了”。振鹏并不感激,我听到他用表哥同样轻蔑的语气骂“草你妈”。

回想起来,振鹏比我更熟悉表哥的生活,因为他曾亲眼见过表哥被绑在自家楼下的柱子上。有一回,一个叔叔送来了《数码宝贝》第四部的光碟,我和表哥在二楼客厅的DVD机里播放,连看了两天,正要把上半部看完时,舅舅的脚步声从楼下传了上来。我俩互看一眼,慌忙关了电视,影碟包装还没来得及收拾,舅舅就拉开了门。那是气氛十分古怪的下午,我原以为舅舅会骂我们沉迷动画片不好好写作业,但那天的情况显然不止于此。他问表哥这影碟是谁送来的,表哥说是这几天常来家里的一个叔叔,戴个黑框眼镜,肚子大大的,他来了好几次,你都说不在。舅舅的脸顿时拉下来,声音起高了好几度:“你妈在哪?赶紧让她滚回来,怎么教的你。你这么大了,这点事都不懂?我都不见他,他的东西你还敢收?你就这么欠看这破动画。”表哥一言不发,像刚从冰箱里拎出来的冰棍,两腿并拢,肩膀仿佛被衣架撑起的上衣,低头站在舅舅面前。舅舅打发我去隔壁把妗妗找回来。我胆战心惊,在麻将桌上找到妗妗后,匆匆溜回了家。

振鹏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表哥挨打的全过程,说他被绑在柱子上,从上到下捆了好几圈。这根金色柱子支撑着二楼和三楼,什么材质我说不上来,但在强光下会反光。表哥把自己描绘成为信念牺牲的英雄,这柱子简直像孙悟空的金箍棒。而振鹏说,表哥只是把头歪向一侧,任由舅舅在他身上挥棍,他如同死了一般,一声不吭。这件事过后,表哥第一次对我说,他要去少林寺习武。

在沉迷的《少林寺》的暑假,妗妗趁表哥期末成绩还未公布的时间,带他去找偏方看苍蝇屎。那个医生说别人只看到了脸上的东西,唯独他看到了表哥内里的不足,他气虚。医生剪下九块小方形的膏药纸,用扁木勺一点点从砂锅里挖出乌黑的膏药,小心地粘上去,再一一贴到表哥的脸上。因为脸上这些膏药,表哥哪儿也不能去,什么也玩儿不了,只好每天跟我看碟片。电视柜两层抽屉里的光碟已经从头到尾放映了一遍,表哥在一众古惑仔和美女的香港电影中,独独爱上了《少林寺》。每当看到寺中僧人亮出看家本领时,他脸上的膏药纸也彷佛被少林寺的佛光普照,随着他激动的脸颊上下起伏。

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我还能津津有味地看剧情。当女主角的羊崽被坏人按住脖子,掐到血溢满胸毛时,我头埋到腿上,不敢睁眼看。同样的剧情播放到第七遍时,我已完全失去了兴趣,向表哥提议去外面租一些新的光碟来看。但表哥不同意,还把振鹏拉了进来,每天中午他都会给我们买可乐薯片,我们在可乐嗝中原谅了他每天一个半小时的观影活动。

“天下武功出少林。”按下播放键,表哥会逐字跟念介绍少林寺的台词,介绍完毕后再转向我们,右手臂在前方抡出一个半圆,手指滑到鼻尖时,闭上眼睛,念一句“阿弥陀佛”,接着继续看电影。由于这张光碟播放次数过多,它的背面出现了长长短短的划痕。每当看到少林寺众人在树林里开心地吃狗肉,醉僧出来喝酒打醉棍的时候,画面总会不合时宜地卡顿。

起初,表哥对这段卡顿十分气恼,但不久他学会了利用这段时间展示武术。当电视“啪”一声卡住时,他就做好了登台的准备,仰头,手臂高举,示意喝酒。电视画面动了几秒,他把腰下弯,右手攥成一圈,对嘴空干一杯。电影接着演时,表哥已“醉”得不省人事,左右脚前后交叉,两手交替挥拳,假装朝振鹏的肚子挥上两拳。振鹏会配合他,或是痛苦倒地,或是承接住他的拳头,恶狠狠地朝他肚子虚抡几拳。为了让表演更加到位,表哥置办了武器。大暑天,他跑去外面砍了一根杨树杆回来,扒拉掉树叶,一点点削净皮,把长芽粗糙的地方磨平,直到它十分趁手。

他右手持棍,单腿伫立,左手摆造型持续三秒,又放下腿来,将棍子毫无规律地挥舞,很快便浑身大汗,那些粘在他脸上的膏药扩散得像雨渍。他先用手抚摸膏药间流淌出的黑色汗液,接着力道越来越大,脸越抹越花,振鹏看他脸上一道黑一道红笑出了声。突然,表哥扔下木棍,揭开连成片的膏药说:“我他妈以后再也不贴这狗屁玩意儿了。”

《少林寺》播放越多,表哥的棍法和拳法就越熟练,直到无需再看一眼屏幕,也能一个人演完全场。他只喜欢看武打的部分,一旦遇上太多的对话或者女主角出场的部分,就猛按几下快进跳过。那几段被他重点观摩的武打戏,越播越卡,有些画面甚至花屏。他对此不以为意,一旦播到这些地方就施展他的武功,似乎想要取代电影中的主角,让我和振鹏仔细观摩他的表演。

振鹏有时候也会参与,一同模仿少林武功。说实在的,振鹏打起来要比表哥更规范,动作更舒展。两人个头相仿,但振鹏肩膀更宽,打起拳来底盘更稳,左右摇晃模仿起醉拳来,竟真有些大侠的意思。他们玩着玩着,不知谁先拿胳膊撞到了谁,谁的腿又踢到了谁,前一秒还笑着比武,后一秒就打起来。打到这一步,谁也顾不上什么武林道义,表哥反身将振鹏压在身下,掐住他的脖子,骑在他身上,往床角挪动了几步。眼看振鹏的脸越来越紫,眼睛开始乜斜,我怕极了,拉住表哥的胳膊让他停手。表哥把我推到一边,力道越来越大,直到妗妗打开房门,将俩人喝止。她挨个在两人背上拍打几下,又让振鹏去找他爷爷,别惹表哥。

到底是不是这次打架让他们关系发生了转折呢?我想不明白。我头一次察觉到表哥的狠戾,到底是谁激发了他?是振鹏,还是少林功夫呢?此前他总因为各种原因挨舅舅打,但从不还手。所有亲戚都说,表哥从不记仇,皮实抗打,说起来总有怨他“记吃不记打”的意思。但我不敢与挨打后的表哥对视,他总是长久地沉默,眼睛望向一个遥远的地方。

表哥总是被架在全家人的期望上,而又习惯性地将所有人的期望摔碎,掷地有声。去年六一儿童节时,舅舅与其他县里的领导一同坐在前排观看全校学生的节目。第二个节目是我领舞的《柳树姑娘》,虽然中途我跳反了一拍动作,但舅舅还是给这个节目额外掌声。表哥班里的节目随后出场,他们演的是语文课本里的小品《守株待兔》。全班共有六个学生参演,有打兔子的农民,有跟他对话的同村人,还有粘着胡须,负责总结意义的智者,而表哥是那只兔子。节目一开始,他就一头撞在树桩上,再也没有醒来。七分钟的节目,表哥就这样趴在地上,由着同学们在他身边围成一圈,互相抛着生硬的台词。节目还没有演完,舅舅在主席台上已经铁青了脸,直到后面学生代表给领导们系红领巾时,他才缓过来。

不出意外,儿童节过后,表哥回家又挨了骂。舅舅拿筷子撕着虎皮辣椒,数落表哥平日学习不努力,态度也不积极,因此得不到老师的重视。如果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表哥甚至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就算出了场,也只能演一个一句台词都没有的角色。除此之外,就连振鹏参演节目,也有好几句台词的。表哥显然没料到今天又会挨批,因为他从排练开始就非常开心,还帮忙做了表演用的锄头和草鞋。他没有回敬一句,低头往嘴里扒拉米饭,看着桌上气氛不对,就默默放下筷子。

对于这些折磨,表哥表面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加紧了学武的步伐,少林寺在他心中圣洁了起来。不知听谁说,学校那条街尽头五金店老板的儿子就在少林寺学艺,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表哥专程找到了那个小孩,想观摩真正的少林功夫,并趁机学上几招,可结果令他大失所望。那个小孩不但一脸呆相,拿起棍子时甚至不知所措,连跳起来都毫无气势。“骗子,这些人就会骗人,在外面败坏少林寺的名望。可耻!等有一天,我学成归来,一定要把这些旁门左道的人一一揪出来。”表哥在回家的路上痛心疾首。

和振鹏打架后不久,表哥又恢复了与他的关系。李爷爷买了个大西瓜,邀请表哥到他屋里去吃,又单独给他做了一大碗酸菜面。表哥也很识相,给李爷爷和振鹏一人买了一个虎皮蛋糕。我们坐在李爷爷的床上,拿着小叉子一口口吃完蛋糕,看完了几集动画台正播的动画,随后睡着了。醒来时,李爷爷在躺椅上发出微微的鼾声,太阳光斜射进屋内,照在他晃悠悠的风扇上,屋里的一切显得昏黄而古老,仿佛过去了很多年。

我们仍旧像以前一样在冰箱里冻糖水冰棍,混在二楼看碟片,吃表哥买来的零食。我总是纳闷,表哥为什么会有花不完的钱呢?我听妈妈说,妗妗专门问了她每天给我多少钱,并以此为标准给表哥零用钱。但是,他口袋里的钱显然远远超过了我的数目。我曾经多次问他,你为什么那么有钱呢。表哥故作神秘,手指比在鼻子前,假装思索。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在某个太阳快落山的下午把我和振鹏找来,表演了一回。

那是在舅舅家后的空地。舅舅家的院落很大,是他把厂子关停之后,花了毕生积蓄修建起来的。后院修了亭子、假山、池塘,地上铺了窄窄的石子小道,有流水穿过。我们三人从后门溜出去,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处平日无人经过,杂草遍布的隧道。表哥卖起关子,让我们不要眨眼。他在荒地上趴下来,像一位经验丰富的侦查队员,左耳朵贴地,手拍了拍地面。不一会儿,他双手撑地往前爬了一米,再次贴在地上,彷佛听见了地下的声音。我和振鹏面面相觑,表哥从地上爬起,两只手在地上挖洞,挖了不到10厘米,里面有一张半旧的绿色硬纸,那是50块钱。正当我惊愕“这是假的吧”时,他又调转了方向,走向一大片扫帚草。他找准了最大的那株,蹲了下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拿起旁边的长条石头,在地上挖了一个比刚才还要大的洞,从里面抽出100块。

我意识到这有可能是他提前埋到土里,准备骗我们的,但是我没有当面质问他。因为那时表哥的神情分外得意,他的脸映照在那天盛大的夕阳里,苍蝇屎被轻柔地包裹在屡屡昏黄的光线中,这让他看起来像一位隐居多年后又被民众重新唤回的英雄。那一刻,我彻底被表哥的辉煌震慑住,即便知道其中有诈,但还是狡黠地配合他的演出,使他看起来像一位真正的大师。相反,振鹏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我后来回想这天下午,也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以往在表哥卖弄时,他总会第一时间嘲弄他,而那天他安静得出奇。

那晚,我们三人打车去了城北的夜市,距离舅舅家很远。夜市虽然店连着店,但是卖的东西都差不多,羊肉串、炒田螺和草莓沙冰。我们拿着牙签,很认真地挑着田螺肉,吃完一盘接一碗。在离开前,表哥提议我们比赛,比比究竟谁吃的田螺最多。其实,这一看就是他们两人的比拼,因为我面前的田螺壳只是一座小丘,而他们俩的壳堆像两座山,看不出谁比谁更多。最后,我做了他们的裁判,数一个丢一个,算出每个人的总数。振鹏似乎担心我偏向表哥,不时要我一个一个数慢儿点,别算错了。原本我没计划耍他,但是经过多番提醒之后,我对他格外不耐烦,趁着服务员收桌挡住他视线时,往服务员的盘子里扫了几个。最终,振鹏的计算结果出来,他吃了245个,轮到数表哥的田螺壳时,他们的四只眼睛更加灼热,生怕眨一下眼睛,错过了一只。数到245个时,表哥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声中,我在他的哇呜声中公布了结果,251个。

振鹏对这个结果不服气,因为整个晚上,他一直在用牙签努力抠田螺,丝毫没有停歇,两腮已吃得鼓鼓囊囊。而表哥的技巧明显更胜一筹,轻轻在壳内一挑,用嘴把螺肉吸了出来,毫不费力。振鹏抱怨说你们兄妹合伙骗我。而表哥凑到他跟前,摇头晃脑,带着怜悯的语调说:“输了就是输了。你要是不服气,也行啊。你自己付钱,把这顿给请了,我们就当你赢了。不然就闭嘴吧,认赌服输。”

振鹏听完直挺挺站起来,头抵住表哥的额头,像两只试探对方的公牛。僵持了数秒,我看出现在的情形与看《少林寺》打拳那天一模一样,便拉住了表哥的胳膊,要他赶紧回家。表哥的半个身体看似僵硬,但是我一拉他便跟了上来,他只是被振鹏的气势弄得下不了台,但是没打算真的动手。表哥付了钱,我拉着他低头往前走,振鹏没有跟上来,表哥也没有打算等他,那晚他几点回到李爷爷的屋里,没人知道。

第二天,表哥又被绑在了柱子上。一大早,妗妗就叫醒了表哥,当着他的面,打开了放在卧室衣柜深处的保险箱,一边吐着唾沫数钱,一边说等你爸爸回来收拾你。表哥一言不发,等候妗妗发落。比起表哥的偷窃,妗妗显然觉得舅舅知道了此事,才更为严重。因此,她一遍一遍地跟表哥确认,你说个实话,到底拿了多少钱?你知道你爸知道了会打死你吗,这我能瞒住你爸吗。说到这儿,妗妗再也控制不住,她带着愤怒的哭腔,抄起手中的一沓钱,打向了表哥的脸。那些钱没有在表哥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彷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下午,表哥又被绑到了楼下,与昨天判若两人。但这次,表哥像受难的孙悟空一样,满脸委屈。他不再一味沉默,撂下了有史以来最狠的话,“这都是振鹏干的。狗杂碎,我给你吃给你玩,你就这样背叛我。我一定要杀了他,傻逼,叛徒,这种狗就不应该活在世上。”

我不知道表哥的怒气究竟维持了多久。因为从这天开始到暑假结束,我不但被明令禁止到表哥家玩,甚至每次出门前都要跟妈妈报备去了哪里。她显然被妗妗尖酸刻薄的语调气到,一回家就破口大骂。“说的什么屁话,他儿子偷自己家的钱,她连看都看不住,说话还这么一套一套的。”妈妈又尖着嗓音,模仿了一句舅妈的话,“哎呦,谁知道他拿这钱,是不是为了给小孩们花。”“怎么了,你儿子偷钱,是我姑娘教唆的不成?真的是,从小就什么都比不过,你看你舅舅在他身上砸了多少钱,他就扶不上墙。别说你了,他连振鹏都比不过,人家跟他爷爷住一块,一家那么穷酸,吃的穿着用的比他差了几百倍,结果呢?他连人家也比不过。”就此,我断去了和表哥的联系,除了在学校,也没有机会见到振鹏,直到两人终于闹出了大事。

起因是我们班一个老早就看表哥不顺眼的同学,在校门口故意用肩膀顶撞了他。他气势汹汹,被表哥摁住了头也不道歉。表哥一把拽下他的名牌,记下了他的名字和班级,让他有本事去县郊外一个已经关停几年的厂房里取。那个同学一回到班里就发表了演讲,控诉五年级的男生如何作恶,瞧不上咱班的同学。他号召全班23个男生一起加入他的队伍中,与五年级二班的男生,尤其是我的表哥决一死战。班里的男生被他的演讲感染,一种壮士扼腕般的情绪突然在他们之间传染,振鹏也被拉拢了进去。原本,全班只有几个人知道振鹏的爷爷在表哥家做事,现在经过传播,所有人都知道了此事。原本不起眼的振鹏被这群男生委以重任,彷佛他才是这场战斗的主角。令人惊讶的是,振鹏在表哥面前从不畏怯,但是在同班同学面前,却显得唯唯诺诺了。他们大力拍打振鹏的肩膀,向他展示他被委以何种重任。

如果这场毫无意义的群架到此结束,那或许振鹏和表哥还不至于此,我也不会度过一个痛苦的秋冬。但它的确莫名其妙地发生了,且凶猛异常。

这场群架的盛况,我从未目睹,却从每个人的嘴里拼拼凑凑,理出了全程。9月17日,周末下午3点,决战的时间到了。四年级一班的男生们率先抵达这家废弃工厂西侧最大的那间厂房,却不见敌方一人踪影。厂子已经关停了有5年,有人包下了北侧的几亩空地,种植了大片绿化树苗,目前尚未成树。四年级的男生聚集在锈迹斑斑的厂房中央,手里操着的木棍、钢管和新鲜树枝等各样家伙在空旷中发出奇怪的声响。他们眼光瞟向四处,突然一声玻璃爆破声从东北方向传来,紧接着又一声声从各个方向的破烂窗户扑来,有三个站在外围的男生不幸中弹,腿被碎裂的砖头砸中了。表哥和他的同学们,在低年级男生人心涣散时终于登场,出现在了大门敞开的一侧门口,他们撂下狠话之后,迅速后撤,逃向了那片树林。

或许那些男生不知道表哥选择这里决斗的原因,但我立即猜了出来。这家厂子正是舅舅几年前关停的,更小的时候,我和表哥常来这里玩耍,去食堂吃完大烩菜,再去对面的河滩扔石子打水漂。厂子效益持续下降,且时常被环保局罚款,舅舅也无心经营,终于关闭了。表哥对这里异常熟悉,他希望借这场战斗重塑这片破烂厂房的荣光。

树林并不高,几十排杨树密集得排列。占据上风的五年级男生沿着树林间隙,一路跑一路叫,不时回头查看后面的男生是否追来,兴奋地用手中的武器抽打两旁的树叶。外面热浪依旧,蝉声助阵,他们没跑多久,便已汗流浃背,在簌簌的树叶响声中大声喘息。表哥决定就地休整队伍,与敌人进行最后的决战。周围安静了二十多秒,他们就跟了上来,双方开始一对一的近身互殴。不打架的人就拍打着树枝助威,杨树树液的味道弥漫开来。这队伍中多的是虾兵蟹将,抡起棍子来找不准落地方向,随即被对面的人偷袭。在混乱中,表哥的肩背被打了好几棍,瘦弱的身板像威化饼一样折了下去。队伍的领导权被一个身体有表哥两倍壮的大胖子夺走了。他一手把虚弱的表哥推倒在地,一手举起从教室偷来的教棒,对扑过来的男生迎头痛击。

振鹏被推到了胖子前面,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跪倒在地。他趁胖子调整不便,快速地跳到他身上朝他的脑袋上挥拳,原想直接把他扑倒在地,但两人的体量实在悬殊,振鹏没能得逞。胖子被他羞辱到了,他趁振鹏不备,一脚踹下他的裆下,仿佛在踢一个装满塑料瓶的垃圾袋。周围的人发现了这里的热闹,立即围了上来,踩向振鹏的胸口。

似乎是有人提醒为首的胖子,振鹏就住在表哥家里,而他背叛了表哥,得付出代价。胖子把表哥引到了振鹏面前,有人递过来一把水果刀。表哥突然镇定,他说不行,我们得用少林功夫解决。周围的一群男生开始欢呼,期待见识下他们口中的少林功夫。振鹏和表哥像两个江湖卖艺的人,一对一站在了前面,麻木地抬起胳膊,开始左右摇晃,东倒西歪。周围的人看烦了,“什么垃圾功夫”,他们哄叫着“上啊,打啊”。喊到激烈时,两人的拳头才碰到了一起,表哥拾起旁边的新鲜树枝,朝振鹏的小腿扫去。接着,俩人在地上扭打起来,翻上翻下,振鹏出其不意地站起来,伸出左腿在表哥的肚子狠狠踹了一脚。他向身后欢呼起来:“我赢了,我赢了。”在他近乎扭曲的欢呼声中,周围陷入了沉寂,躺在地上的表哥,突然夺过了旁边人手里的水果刀,向振鹏的脸上划去。

自那天起,学校来了一辆又一辆警车,两个班的男生被挨个叫去问话,家长在楼道里排了好几排。这些男生全无周末的神采,屏息低眉,兔子一样窝在教室后方。有人当众被家长扇了巴掌,硕大的五指形状在脸上停留了两节课的时间。

与此同时,我也被全班人孤立。为首的是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女生,她在班上拥有几个不同的团体。我几乎是哀求地向他们辩解:“我压根没有参与,完全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可她仿佛就站在那个树林的过道中,告诉其他同学,说我看打架看得正带劲,任由自己的表哥欺负班里的男同学。

放学后,我漫无目的地骑车,骑了很久,竟然到了城郊的一处西瓜地。去年夏天,表哥和我曾在这里偷过一只西瓜,刚从瓜田里直起身子准备逃跑时,瓜农骑着摩托从公路赶来,一边指着我们,一边大骂小兔崽子。我俩扔下手里的小西瓜,往西瓜地另一头跑,但是他很快追上了我们。他并没有教训我们,只是埋怨小孩子糟蹋东西,西瓜长得小还不能吃,就被砸烂了。我和表哥道歉说以后再也不敢了,从兜里掏出钱来准备给他,他摆摆手放我们走了。此时,我放下车子,不顾一切地跑到地里。西瓜已经采摘完了,只有几个烂在地里不知多久,我躺在它们身边,眼泪流在脸上微微发烫,彷佛我也它们其中一个。

听妈妈说,表哥周六回到家里就开始收拾东西,把衣服裤子包进一个床单里,裹成包袱的样子,连夜潜逃。第二天,在一个距县城20公里的村里,有人发现了他。那个村民正在地里干活,突然一个打扮奇怪的小男孩走过来问他:“你知道少林寺在哪里吗?我要去少林寺。”那人见他来历不明,以为是被人拐卖到这里又逃了出来,立即报告给村里。

舅舅究竟赔了振鹏家多少钱,连我妈妈也不清楚,振鹏和李爷爷一起在舅舅家消失了。直到两个多月之后,穿着长羽绒服的振鹏回到了班里。同学们假装没有注意他,私下悄悄议论他脸上的伤疤。我曾在心里预想过很多次,振鹏的脸会变成什么样,但当他突然出现时,我仍旧忍不住惊愕。那条疤痕斜着从耳下划到嘴边,像一条红色的蜈蚣,在他念课文时上下跳动。天冷,教室里地暖积蓄的热气让他脸上发痒,总是忍不住用半指手套的背面蹭一蹭脸。猛然间,我想到了夏天的田螺壳,那天我究竟扔掉了多少呢?如果加上那些,振鹏的个数是不是超过了表哥?如果他赢了表哥,他还会不会向舅舅告发呢?我强逼自己不要继续想,他们的矛盾与我无关。此后,我十分害怕遇见振鹏,尤其是单独碰面,有时远远在楼道里看见,也装作擦身而过。

表哥被舅舅转去市里的一所私立学校,我们见面的机会大大减少,以至于后来在QQ兴起时,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加上对方的号码。在他读完初中后,舅舅因为几年前的工程问题被人联合告了状。他无心也无力再为表哥的学业折腾,任凭他靠中考成绩念了一所县里的高中。妈妈告诉我,这是你舅舅彻底放弃对你表哥的指望了。

在这期间,表哥诡异地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让我找他看点好东西。电话里,他的嗓音又粗又低,如果不是熟悉他讲话的腔调,我恐怕以为这是个骗子。我去了舅舅家二楼西侧的小卧室,表哥的房间装修已然全换,他正兴奋地坐在电脑前等我,说:“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是《数码宝贝》第四部的后半部,我刚刚突发奇想说搜一搜,结果真让我搜到了。”看了两集后,表哥似乎想起了什么,说“你还记得那个送影碟给我的叔叔吗?他半年前就被抓了。”

我点点头,随后一言不发,坐在屏幕前一集一集地看。似乎是长大了,看的东西多了,所以连《数码宝贝》都变得难看起来,背景越来越昏暗,打斗戏也让人提不起精神。看着看着,我在表哥身后睡着了,一直到下午6点他把我叫醒说该吃饭了。我觉得舅舅家已经不是我随意吃饭的地方,便告诉他我要回家了,表哥同样意识到什么,拍拍我说好吧,路上小心。

表哥先我一年高考,考上了市里的一所财经类大专。那一年,舅舅突发脑溢血,此后多年,只能拄着拐杖下床走走,说话也不利索。表哥毕业后与朋友卖了一年保险,没有赚到钱,索性自己做起了生意,在市里的万达广场开了一家冰淇淋店,又过了一年,与女友结婚生了孩子。我妈对表哥的变化十分欣慰,她说舅舅病倒之后,表哥立即长大,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鬼混过,甚至为了省点电费,在家里搅好冰淇淋之后,再开车运到市里。

我最后一次见到表哥是在北京,那时我读研三快要毕业,正忙着准备答辩。表哥打来电话,说他来北京参加一个冰淇淋展会,邀请我入场去吃冰淇淋。人头攒动,眼前是纵横交错的冰淇淋摊位,我怕见了表哥第一时间认不出来会十分尴尬。但不久,右边摊位传来喊我名字的声音,越过他店铺的海报架,表哥正伸出手臂兴奋地喊我过去。他把最近研发的杨梅味小猪佩奇冰淇淋递给我,让我尝尝味道。我尝了一口便说好吃,他说那当然,我做的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冰淇淋。

那天晚上,我们在花家怡园吃饭,我坐在表哥对面,趁着服务员摆餐具时,多看了他两眼。眼前这个男人,小而方的下颌,微微下垂的外眼皮,越看越陌生,直到我在他鼻翼两侧发现了一点点雀斑,才安心下来,甚至有些惊喜。等烤鸭上桌的间隙,我们从父母亲戚聊到了振鹏。表哥说他们前几年还见过面,李爷爷六年前因为肾衰竭去世,振鹏跟着他父母去了广州,先前在制衣厂打工,后来据说在城中村开了家面馆。说到这里,表哥讪讪地笑了,说我还投资了两万块钱呢。我脑中又出现了夜市的田螺壳,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起来。服务员终于推着烤鸭进来,在我们身边开始片鸭。我和表哥面对面静坐,不知该继续说什么,我很想问他振鹏看起来如何,脸上的疤还能不能看见,但是不知怎的,我开口问表哥:“你还记得你要去少林寺吗?”表哥尴尬地笑了笑,后来竟笑得前仰后合,咳嗽出声,眼泪也呛了出来,正在片鸭的师傅停下手上的动作,侧过身来看他。

冬天,我们部门一同去郑州开了两天会,周末还剩下一天闲逛的时间,领导提议说我们明天一早去嵩山少林寺看看吧,上午还能看看武术表演,我们互相看看,只得同意。一行人租了辆6座车,早上7点从郑州出发,外面还是铅灰一片,车上没人说话,空调热气吹得脸发烫,头发闷。我在后座上靠着车窗睡了两个小时,头不断撞向窗户,但仍旧闭眼。

醒来又换上接驳车,此时少林寺就在我眼前了。

责任编辑:讷讷

征稿信息见@ONE一个工作室 置顶微博。编辑部官方微信:oneapp2020。定期发布问答收集,赠送书籍和周边礼物,欢迎读者添加。

作者


北地
北地  豆瓣@北地
写作·徒步·做饭,勤奋的不劳而获者。

相关推荐


阅读
当我们处于无聊之中
文 / 周宏翔
阅读
临时停电
文 / 蒋翊
点击可下载ONE一个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