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之以北,念之以南
风起时,总有那耐不住性子的叶子,因风的挑逗,三三两两,从枝头旋落,飘摇着,最终静静地栖在黯绿的河面上,仿佛一只只倦了的舟,随波缓缓向下游去了。
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我鞋尖前。我俯身将它拾起,这叶缘焦褐蜷曲,像被火舌轻轻舔舐过;叶脉却还顽强地凸起着,纵横交错,勾勒出一幅繁复而枯寂的地图。凑近时,一股清冽的泥土与腐朽气息幽幽入鼻。正凝神间,一阵风来,又将掌中的落叶轻轻卷起,它载着我未尽的思绪,飘飘摇摇,向着南方那座小城的方向远去。
远处是山,淡淡的,青灰色的一抹,像是画家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不经意地扫了一下,便停笔了。云也是淡的,几缕几缕地缠在山腰,慢悠悠地,仿佛亘古便是那样挂着,不理会人间的节令。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拂在脸上,是软的,带着泥土与草木蒸腾过后特有的、微凉的气息。这风物,这天地间从容的节奏,于我,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是的,这便是我的故乡了。
那条河,仿佛自天地开辟时便睡在那里,将这小城轻轻地揽作两半,又任它向着南北,慵懒地伸着懒腰。我此刻正站在东岸,目光越过那汤汤的流水,便落在了西岸。两岸的脾性是迥异的。东岸是齐整的,带着些刻意经营出来的轩敞;西岸却显得有些旧,有些乱,房屋高低错落,窗户像些惺忪的睡眼,藏在一片蓊郁的树木后面。一条水,便这样不言不语地,将光阴也划成了两半。
那河水仍是这么流着,从我记事起,仿佛便是这个模样。可两岸的景致,却悄悄地、不容分说地全变了。我脚下的花岗岩栏杆,是近年才修葺起来的,光洁得有些陌生;记忆里那一排歪歪扭扭、生了绿苔的老石墩,早已不知去了哪里。这河像一条无情的界尺,不仅分开了城的东西,似乎也分开了时间的今昔。对岸西区那一片幽深的树影,此刻在我眼里,不再是单纯的神秘,倒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里面藏着无数被时光浸染得褪了色的旧事。
我的心,总是更向着西岸些的。那一片迷宮似的、被岁月磨得光润的旧区里,藏着我无数的晨昏。
记忆里的那条巷子,总是午后。巷子里的秋,来得要更分明些。太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被高耸的墙檐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青石板上,便成了些晃动的、金黄的光斑。那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总是密密地铺了一层落叶,大多是巷口那几株老梧桐的。脚踩上去,不再是夏日清亮的回声,而是一种酥脆的、细微的破裂声,沙沙的,像时光在耳边低语,说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秘密。墙是老的,砖缝里挤出厚厚的、墨绿的苔藓,用手一按,能按出冰凉的水意来。那探出墙头的三角梅,夏日里泼天似的绚烂,此刻也收敛了许多,花骨朵儿像巷子里的老人一般,东一个、西一个,稀稀疏疏,颜色也成了沉沉的绛紫,边缘微微卷着,透出些力不从心的憔悴。
也是在这样一个午后,阿瑶弯腰从石阶上拾起一片完整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得像一张描画精致的地图。她将它对着光,眯着眼看,半晌,才轻轻说:“你看,它的脉络里,还藏着整凯夏天嘞。”那时,我们正说到将来的去处,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茫的、离别的预感。我没有接话,只看着她指尖那片枯黄的叶子,觉得那脆薄的形体,仿佛一触即碎。我们那时的思念,是饱满的,鲜活的,带着幼时特有的、无着无落的愁绪,像一枚尚未熟透的枇杷,涩涩的,却满是生机。
而今,这思念,却真真地枯萎了。
它不再有具体的形状,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它只是像这些脚下的落叶,干瘪了,失去了水分,轻轻一捻,便化作一把找不着踪影的碎屑。我得知阿瑶在北方的消息,竟是通过旁人的只言片语,平静得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那条我们一同走过的巷子,据说也已面目全非,那株标志性的三角梅,想是也敌不过年光,或是在拆迁中不知所终了。一切都散了,旧了,换了模样。这纷繁落下的,何止是秋天的叶子,分明是一段段具象的过往,它们在风中打着旋,最终都沉寂下来,归于尘土,再也拼凑不回一个完整的昨天。
眼前,又一片叶子悠悠落下,划过一道寂寥的弧线,投入河水的怀抱。它只是微微打了个旋,便顺从地随着那无声的潮流去了,没有一丝留恋。这河,这城,这四季的轮转,从不因谁的思念而停留片刻。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光线是金黄的,却是凉的,像陈年的蜜,甜里带着一丝清冽的苦。
“你看这花,开得这样盛,倒像是不晓得秋天会来似的。”
阿瑶的声音,隔着迢迢的岁月,又清晰地响了起来。她那时正俯身拾起一朵被风吹落的三角梅,拈在指尖,对着稀薄的日光细细地看。她的侧影,在那一片浓艳的花瀑前,显得异常单薄与安静。我那时是如何回答的?大抵是些少年人不知愁的憨话,笑她伤春悲秋,像个老学究。她也不争辩,只微微地笑着,将那朵花轻轻放在石板上,说:“留它在这儿吧,也算来过一遭。”
那时节,我们何尝懂得“来过一遭”的滋味?只觉得日子长得望不见头,身边的人,眼前的景,都会永远这般下去。殊不知,那簌簌飘零的,不独是三角梅,更是我们那金不换的少年时光。
一阵尖锐的汽笛声,将我从那片湿漉漉的回忆里猛地拽回。眼前是流光溢彩的现代堤岸,对岸的西区,前些年也大兴土木,盖起了簇新的楼宇,那一片我曾以为亘古不变的幽深树影,想来也已大半凋零了吧。这便是“变迁”了,它不由分说,它无声无息,用崭新的、堂皇的面目,将你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一一覆盖,一一磨平。阿瑶远嫁了,老屋拆迁了,连那滑不留脚的青石板,也换作了平整无趣的水泥路。那一片我曾熟悉的、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天地,如今只在记忆里,还保存着一个完整的、然而再也不能走进去的轮廓。
忽然一阵风过,西岸那一片树木的梢头,齐齐地晃动起来,发出一阵潮水般的声响,将我从那片烂漫的旧梦里摇醒。那一片我曾视作永恒的热闹,终究是散了。巷子已拆了大半,铺了柏油路,立了路灯;那株三角梅,想也连同老屋,一并作了废墟。而那个在花下说笑的人,也早已嫁作人妇,去了我全然陌生的远方。消息是平平静静地传来的,听着,心里也只是空落落的,并无大悲大喜,仿佛早该如此似的。风物依旧,而人事全非,其间的苍凉,比那彻底的荒芜,更来得刺人。
我不再看了,默默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回去。夕阳的余晖,将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干净得有些生疏的堤岸上,脚步声在空阔的堤岸上显得分外孤单。眼前似又看见,三两孩童就在那三角梅泼洒的浓荫下,说着些不着边际的将来,那将来的画图里,天总是蓝的,花总是红的,人,也总是不会散的。那一条贯穿了我生命始末的河,在我身后,依旧不舍昼夜地、冷漠地流着,将往昔与现在,遥遥地隔在了两岸。
我笨拙地模仿着前人: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但我空手而来,并非什么也没带走。我带走的,只有一身被灯火照得恍惚的夜色,和一腔被时光淘洗得发白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