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拼图


文/刘宛照

 

恋情的成因多样,结果也各有不同,理论上都能一定程度掌控,可实际呢?


我叫小西,她叫大柠子,我们住在一起,用同一个马桶、同一只喷头、同一块香皂,但合租不足以概括我们的关系,我从记事起就认识她了,她和我父母一样,是我天生的好运气。她陪我一起长大,大了还当我是小孩子,一直不顾脸面替我和稀泥,不要说朋友和男朋友,我连名字和灵魂都愿意跟她换的。

现在大柠子要和男朋友同居了,她早上跟我说的,下午大满就搬进来了,带着两只箱子,四季换洗衣服。牙刷没带,用飞机上的——忘了说,大柠子是空姐,有她在,咱们家厕纸、垃圾袋和纸杯都不愁,现在大满来了,家里又多出来一堆一次性牙刷和浴帽——“你飞的航班上又不能洗澡,怎么会有浴帽?”

“那医院还不能做爱呢,怎么能领免费避孕套?”大柠子一向话少,慢吞吞的,这句接得倒溜。

遥想我俩当初刚到北京,住了十五天地下室,才在顺义租到一间价格便宜的两室一厅,别误会,这一厅不是客厅,是饭厅,被五扇门环绕:一个入户门,一个卫生间一个厨房,还有两间卧室。这两间卧室一阴一阳,我住阳面,她住阴面,一住就是三年。我们都没有男朋友,就这样过了二十五年。

去年四月,我和大柠子跑到雍和宫烧香,大柠子烧了二十几炷香许的是同一个愿,我烧了一炷香许了二十几个愿,后来大柠子和我,分别于八月和九月交到了男朋友,到底她心诚些。

去年八月到今年十月,恋爱谈满一年,照大柠子那封建思想,早该见家长了——其实大满见过大柠子的父母,铩羽而归,大柠子就没去见大满的家人。在十四个月里,两人分手两次,累计分开时间五个半月,获得朋友和亲戚的声援为零——在这么凋零的数字下,大柠子仍然创造了奇迹,第一次分手跟大满上床,第二次分手跟大满同居——越拆越分不开,八成是真爱吧。我理解不上去,可我从跟大满用一个卫生间起,就做好了大满当我亲姐夫的准备。

“你现在跟小西一个样!”

刚打开的卧室门,被迫又关上,我走到阳台里,不想听——像小西?小西就是我,可我自打他搬进来,一星期没跟大柠子说上十句话。大柠子要真像我就好了,她就是“不嫌少年穷”,不嫌工资少,也不嫌志气穷,胃口这么好,我这个比她重十斤的人自愧不如。

不一会儿,大满来敲门了:“小西,我来晾被子。”

“晾,”我从阳台里出来,“吃饭了吗?”

“你点外卖可别带我俩,我给大柠子煮面吃。”

我想起那个跟大满一样,从雍和宫求来的男友,他就没煮过面,只在高铁上泡过一碗,还是给他自己泡的——我们分手一个月了,小西和大柠子的不同下场,再度验证了,佛祖其实没那么好的耐心,你一起说二十几个愿望,他不见得听得完。分手后,我终于下决心辞了职,而大柠子为了多挣补贴,频繁地飞布里斯托,五六天才回来一次,跟大满小别胜热恋。

大柠子越来越忙,我越来越闲,每天只能靠拼拼图消磨时间,光是梵高的《星空》,我就买了三个不同版本,100片、500片和1000片。快递送到时,只有我和大满在家,我拆快递时,大满一直问我买的是什么,我看他这么好奇,就把“星空100”送他了。

大满当着我的面没说什么,大柠子一回来,我就听见他说:“小西怎么买三幅一样的拼图?”

大柠子说:“她喜欢梵高啊,你看她屋里,《亲爱的提奥》就有六个版本。”

“喜欢就得花钱?”

这个大满,真是从人生观上不赞成我。

大满说:“小西这么能花钱,怎么就跟你精打细算?她一直住阳面,有阳台,你这屋面积小,还不见光,你准备一直跟她平摊房租?”

大柠子憋了半天,终于说:“你怎么不想想,咱们两个人住,水电、煤气、取暖费,小西也跟咱们平摊?”

大满说:“她住阳面都三年了,就是我不搬进来,她今年也该跟你换换了。”

第二天,大满又来晾被子,大早上,就穿一跨栏背心,我隔着阳台门,看他伸长了胳臂,把一床八斤重的棉被晾在细细一根晾衣绳上,被子平平整整,晾衣绳晃都没晃一下。

他从阳台里出来,正好看见我咬着一片拼图不知道放哪。

“放这?”他挠挠脑袋,“要不试试这呢?”

我按他指的,一一放给他看,都不对。

“形状对,但是颜色不对,你等一下,我把跟这个形状一样的都找出来!”

我看着他的胳膊:“你小时候一年四季,一直是大晴天吧?”

他很吃惊:“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皮肤啊,这种棕色,是干燥阳光晒过的,跟海边的太阳不一样。”

“我跟你说,我老家就一条河,我常在那河边坐着,下水的时候不多,小时候在里边玩,差点没淹死。但那条河,怎么说呢,我怕,又总想去,只要一坐到河边,心就咚咚乱跳,所有听过的、没听过的声音都朝我扑过来,我想跑,又不想跑,跑不了。”

“大满,你是个诗人,比梵高还浪漫,你没发现吗?”

大满咧开嘴,背景是大柠子的花布棉被,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所有颜色,都挤在一起。

晚上我起夜,缩肩拱背,一屁股坐到马桶上,点开有声书,迷迷糊糊听着,差点睡着。出来后一瘸一拐的,腿都麻了,忽然看见大满站在饭厅里,也没开灯,跟一堵墙似的,差点撞上。我说:“对不起啊,等半天了吧?”

“我知道那块拼图放哪了。”大满把手机递给我,手机屏锃亮,黄黄的星星尤其刺眼。

“明天,”我赶紧捂住眼睛,“我现在看不清。”

到早上,大柠子睡得正香,他就起来了,见我屋开着门,就逡巡到阳台门口:“放这。”

“啊?”我吓了一跳,拼图掉在底板上。

他故意撸高袖子,露出棕色的手臂,一块一块翻,终于把那块被我咬出牙印的拼图找了出来——找出来,放在偌大的底板中央,前后左右,没有一块拼图,它不和任何已有陆地相接,它自成一座孤岛。

我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脸,觉得无话可说——“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厉害?”

“昨天给你看的对照图啊。”他动作麻利,用双面胶把那块黄色的星星粘在底板上。

我根本来不及阻止他:“昨天那张不是‘星空1000’的拼图对照吗?”

“啊?你这不是1000块的?看起来有1000块啊。”

“我这是‘星空500’,1000的一半。”

“就说你乱花钱吧?”他一点歉意都没有,“500的你都拼不上,1000的怎么办?”

我忽然觉得他这人挺逗,他身上的无辜劲儿感染了我:“不然我们拼你的‘星空100’?”

等大柠子起来,就看见大满趴在地上拼《星空》,天地倒转,每颗星星,都像旋转的风车。

“原来《星空》不只是星空,还有小房子啊?”大柠子说,“这个尖尖的是什么?”

“问你家诗人。”我正忙着拿新买的电话卡,申请第二个微信号,密码输入大柠子的生日,头像是大柠子在吹蜡烛,去年她过生日时我给她照的。

“呃,是山吧?山峰?”大满快步走回房间,嚷嚷着问大柠子,“一会儿拼完了,挂哪好呢?”

“就挂这屋吧,我在阳面住腻了,一会儿咱们换一下。”我一边说,一边添加了林奋斗,点开头像,林奋斗眼神笔直,黑西装蓝领带,看起来不像介绍人说的那么土嘛。

大柠子看大满,屋里忽然静下来。

大满看着我,手在裤兜里握着手机,拨开震动键才说:“不用不用,我和大柠子都上班,你总在家待着,又不下楼,还是晒点阳光好。”

叮咚,我翻开手机,林奋斗发来两个字——你好。

我回他:比起说话,我更喜欢打字,你呢?

“星空100”拼好后,我直接开始拼“星空1000”,因为“星空500”的底板上,那块被大满黏上去的孤岛实在碍事,撬也撬不动,我看见就烦。

大柠子觉得我成宿不睡觉,跟古人夜观星象一样,马上就要参破天机,非要来陪我。她趴在我身边,在我的拼图盒子里翻啊翻,淘米似的,淘出两块一模一样的拼图:“怎么一样啊?印错了吗?”

我不以为然:“人还有一模一样的呢。”

“胡说,一旦你爱上了谁,就不可能有跟他一样的人。”

跟大柠子说话,就跟演青春偶像剧似的,不过我愿意给她当配角。我掏出手机,给林奋斗发一条微信:你喜欢一根筋的女孩子吗?

他很快回复了:喜欢过。

我放下心来,人对另一半的需求,其实跟对维生素的需求一样,都是很单一的。

当我拼完大约300块拼图后,大满说的那个“山峰”就完整地展现出来了,其实那并不是什么山峰,而是丝柏树,是火焰,画家心里的不安跟火苗一样蠢蠢欲动,动辄燎原万里——

“小西?”

大满抱着一大叠湿衣服进来,我急忙跑到阳台上,把晾干的衣服摘下来:毛衣三件,秋裤一件,白衬衫两件,围巾两条,袜子,内衣,内裤,我肩上的“山峰”终于高耸入云,然后,轰然倒塌——

他蹲下来帮我捡,现在他棕色手臂上的格局是:小臂湿衣服,大臂干衣服,而且干衣服一直在往下掉,像一条声势浩荡的河流。

“哎,别把它们混到一起啊!”

大满愣了一下,开始把湿衣服往晾衣绳上搭,晾衣绳摇晃不已,大柠子的内衣、内裤簌簌下落,落在我还没捡起来的白衬衫上。

我把白衬衫捡起来,扔到洗衣机里洗。

大满跟着我:“你不至于吧?”

“我起荨麻疹,不洗不行的。”

大满以惊奇的目光回应我,视我为奇葩而没有说出口,简直有点忧郁男生的气质了——“你男朋友知道吗?”

我弯下腰,看滚筒里的白衬衫还转得老好,一副地老天荒的样子。

“你男朋友最近怎么没来?”

我只好说:“他去圣雷米了。”

“圣雷米?这个国家在亚洲吗?”他看起来还挺骄傲。

“是个老城,在普罗旺斯。”

大满不以为然。

我说:“普罗旺斯在法国——《星空》就是梵高在圣雷米创作的。”

“你吃不吃煎蛋?”大满拿出平底锅,倒上油,开火。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神往:“大满,你身上有种——我也说不清,可能,就像你老家的那条河吧。”

大满脸红了:“你要煎蛋吗?”

“要两个。”我走进卧室,给林奋斗发微信:你介意我忘不掉前男朋友吗?

你愿意告诉我,就没什么好介意的。他的回答得很策略,其实还是介意的。

当“星空1000”拼到第500块时,大柠子终于休了两周假。大满上班时,我和她总打车去城里吃,每顿吃下来都得三五百,有时我花,有时大柠子花,有时把剩的菜带回来给大满吃,有时吃完了还要去别处玩,就懒得打包——大满这时吃等食吃惯了,一看我们回来两手空空,就露出宠物狗的失望神情。

林奋斗在微信里告诉我,他母亲前年去世了。我安慰了他一会儿,和他聊了聊大柠子和母亲的关系,她对她好,但前提是,她要听她的,她要她成为她。林奋斗回复说:我父亲去年再婚了。我开始犹豫,担心大柠子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关系,林奋斗忽然说:今天可以见你吗?

我放下手机,看着大柠子坐在地上,抱着拼图盒,数剩下的拼图碎片——

她说:“157,159,161——173,还有174块。”

“你真的喜欢大满吗?还是你喜欢他,只是因为你妈反对、我反对?”

她说:“我对物质没要求啊,我跟你敢挥霍,跟大满就敢比他还省——别骂我没原则,没原则的人,适应能力才强。”

我看着大柠子:“你说的,你适应力强。”

大柠子还没有察觉:“我当然适应力强啊,谁像你,好好一份工作,说不干就不干。其实工作哪有什么喜不喜欢呢?不喜欢的事加在一起,才叫工作。你非要在工作里找喜欢,不就跟在老家找理想一样吗?”

我看她,觉得她跟大满在一起,还真学会了不少——刚想到大满,大满就回来了。

大柠子从地上弹起来:“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周五吗?”

“是周五,”大满迟疑着,“你不是有同学会吗?”

大柠子回头瞪着我:“同学会?”见我朝她直眨眼,她才说,“啊,高中同学会,小西你陪我去吧。”

“小西也不是你高中同学啊。”大满抗议道。

“她暗恋我高中同学。”大柠子不由分说,把我拉出家门。

出了门,打上车,司机师傅问:“两位上哪?”

大柠子面无表情:“是啊,上哪啊?”

我说:“三里屯老书虫,师傅您知道吧?”然后我翻出手机,回复林奋斗:晚上八点,老书虫见。

大柠子还是面无表情:“同学会开到书店去了?”

我说:“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为什么骗大满,说你有同学会,而是为什么大满以为你不在家,就提前回来了?”

大柠子不作声。

“大满最近有什么变化,你不是没有察觉吧?”

大柠子叫起来:“你到底要干吗?”

我把手机塞给她,打开微信,找出一直以为在和大柠子聊天的林奋斗:“每个问题,我都是照你的方式回答的,见了面,你做你自己就可以。”

大柠子下车了,我没下,我腿软,一句话说不出,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三个小时后,大柠子打电话来,让我去接她。我到了老书虫,看她一个人守着一支小蜡烛,背景是一场人头攒动的欧洲文学讨论会,她那么静,那么与众不同。

我坐下来。

大柠子把她还剩半杯的咖啡推过来:“这个林奋斗,也不怎么样啊,连舒芙蕾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我没说他好,事实上,除了有钱之外,他跟大满一样俗。”

——“你是说,等大满有钱后,跟他是一样的人?”

“所以,与其花十年时间,等待他成为那样的人,不如抓紧这十年,去陪伴那个你等待的人。”

大柠子不服:“那大满怎么办,他又没犯什么错!”

原来她纠结的是这个,我放心了:“你做决定就行,其他的我来做。”

回到家,漆黑一片,打开灯,我才看见大满在阳台上抽烟,大柠子看他连阳台门都没关,埋怨他:“你让小西晚上怎么睡?又冷,又呛人。”

她对他一点点歉意都没有。

是夜相安无事,第二天是周日,也是大柠子休假的最后一天,大满清早起来,做了早饭,煎了蛋,等我和大柠子陆续起床,他宣布要带我们出去玩。

我对这个“带”字很反感,其实大满除了故宫和天安门,哪都没去过,能指望他带我们上哪?我刚要说不去,大柠子马上白我一眼:“你必须去。”

吃完饭,我刷碗,等我收拾完,大柠子和大满还挨挨蹭蹭,两颗大脑袋挤在“星空1000”上,大满忽然抬起头看我:“我又拼上一块。”

大柠子捂着嘴巴乐。

在阳光底下,两个人的眉目都极淡,眉毛好像没有,嘴巴淡成一条线,那么像晕开的梦魇。看了让人害怕。

我说:“走吧。”

大满也说:“走吧。”

大柠子看看我,又看看大满,把衣服拿到我的卧室,关上门,和我一起穿。

又一次,她的胸罩钩不上了。我在她背后,帮她钩好:“我要回老家了,大满也要搬走了,以后就你一个人了。”

“你凭什么回家?”大柠子转过身。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既然我安排了故事的开头,就应该看到结尾,她放过了她妈,她不会放过我的。

大满来敲门了,兴高采烈地,结果不过是带我们去全聚德吃烤鸭,我鼓着肚子坐下来,早上的煎蛋还没消化,店铺里冷清清的——哪有人十一点来吃烤鸭的?

大满娴熟地拿出手机,给服务员看团餐券,他倒是大方,三个人吃饭,他团了四个人的券。

我和大柠子静静地等着上餐,连菜单都没见着。

等菜上齐了,服务员送来三份消毒塑封的餐具,我虽然闻着烤鸭的香味直反胃,还是拆开了餐具,摆出个饕餮盛宴的架势。

大柠子还是坐着没动。

“吃啊。”大满开始不耐烦了。

大柠子说:“大满给我一个碟子,小西给我一个碗,咱们省一套餐具钱。”

我把碗拿过去给她,把喝茶的白茶盅也给她一个,大柠子声色不动,把大满装鸭骨架的小碟子倒空,放到自己跟前,铺上一张面饼,抹了甜面酱,开始包鸭皮。

整顿饭只能听见杯碟和筷子的交谈,好像这不是个餐厅,而是后厨间,三个洗碗工在卖苦力,生怕被老板开除,一个比一个吃得虚张声势。吃到最后,打包时只剩下鸭骨架。拎上鸡骨架,我们就回家了,因为大满说他累了。想必以后结了婚,他也是下了班,就往沙发上一瘫,喊孩子帮他把鞋脱了,看连续剧睡着了,醒来看见老婆给他盖了张毯子,就觉得幸福——大满的悲剧是一望而知的。

回到家,大柠子把我堵到阳台上:“我不想再见林奋斗了,要从头了解一个人,太累了。”

我看着窗外四点半的太阳,就要落山了:“你说太阳累不累呢?”

大柠子说:“我会跟大满摊牌,我会告诉他,你是为了让他跟我分手才——”

我叹口气:“你可以试一下,但他不会相信你的。”

我不知道大柠子最后说了什么,但大满很快就搬出去了。他搬走那天,大柠子早班机飞布里斯托,前一晚睡在机场里,根本没回来。我送他到门口,他还是提着两只箱子,装着四季换洗衣服,胳膊下夹着那幅拼好的“星空100”,他说:“本来想多装点牙刷和浴帽,但是这场星空,这颗星星,花多少钱也买不到。”

我没想到,他还挺纯情,连手都没碰一下,就以为爱上了我。所以没见识的男人有多危险,大柠子永远不会知道。

我关上门,到厨房烧了一壶水,眼睛扫过炉灶、平底锅、切菜板、豆浆机,一切事物都活了过来,在光影的催化下,无声无息地蠕动。我走进大柠子的卧室,开始换洗床单被罩,找师傅换锁芯,我在网上买的电动晾衣杆也到了,换锁的师傅说,晾衣架他也会安,顺手的事,给五十块钱就行。

六天后,大柠子回来时,出租屋已经回归了两个女人的居住形态:卫生巾搁在卫生间暖气片上,内裤丢在盆里还没洗,餐椅背上搭着长筒袜。我穿着吊带背心,趴在地上拼“星空1000”,大柠子躺在地上,脸贴着拼图,闭着眼,指尖抚过一块又一块拼图的接缝,仿佛在绘制一幅曲折回圜,不知通向何方的地图,她说:“好吓人啊,每一条接缝,都是一道伤疤,你不害怕吗?”

“给。”我把最后一块拼图递给她。

“给我干吗?”大柠子眼角有细细的水纹流出。

我说:“你坐起来,离远了就不害怕了。”

大柠子手往拼图上一撑,脸就离开了地面,被眼泪粘在她脸上的拼图,开始往下掉,一片又一片,像风化的墙皮。

“哎呀——你——”

她还浑然不觉,一手撑在拼图左下角,一手抬起来,往右上角送——

“哗——咔嚓——”

二力叠加下,只差一块就完满的“星空1000”碎成一滩烂泥。

她看着我,我看着碎掉的拼图。她忽然疯起来,把拼图底板倒扣过来,追着我打,“星空1000”在我们头上,下起流星雨。

整幅拼图,就剩下一颗黄色的星星,和“星空500”一样,被大满粘在正中央,像一块孤岛。我想:这个蠢货。但谁不是蠢货呢?是明知无可挽回,却哭泣不止的大柠子?还是万事皆如所愿,却开始怀疑这一切的我自己?

责任编辑:梅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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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刘宛照
刘宛照  @晚照舍
陈医生患者,正在治疗对色彩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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