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生育后,考虑到现实因素,她重返职场几乎无望。曾经用来记录女儿成长的账号‘是宝妈也是小嘉’,在丈夫失业后,增添了‘吃播’的功能。
把手机放在半米开外的置物架上,小嘉走到灶台前拧开燃气阀,然后倒油,下葱蒜,挖一勺辣酱进去,想一想,又加一勺。红油在热火中浮上表面,继而下面条,翻炒,盛出来平铺在盘子里,最后码上肥牛、年糕和一只炸鸡腿。在狭窄却安静的厨房里,小嘉端着盘子走到手机前,调整了一下灯光的角度,笑着说,早上好呀家人们,今天早上吃自己做的火鸡面。
小嘉的一天是这样开始的。面条出镜后先放进微波炉,接着去卧室叫女儿,帮她穿衣服,洗脸刷牙,收拾好小背包。女儿的早餐是昨晚就准备好的,一个水煮蛋,一盒牛奶,还有一块肉松面包。小嘉帮女儿剥掉蛋壳,看她半闭着眼睛喝牛奶。房间尽头传来趿拖鞋的声音,她知道是婆婆起床了。丈夫就在此时推门出去,跟她和女儿抬了抬手算是打了招呼。他会在地铁站门口买一份早饭,一般是一袋豆浆和两个包子,而后在等地铁的间隙,把这些东西塞进嘴里。
小嘉把话筒别在领口,开始对着镜头吃早饭。她吃得很认真,也很小心。面条尽量不咬断,一口一筷子,慢慢往嘴里送。吸食声可以有,但嘴上不能挂汁,更不能张口咀嚼,每吃一样东西,她都用手心当背景板,举在镜头前展示,避免虚焦。她手边放着一盒清洁湿巾,时不时用来擦嘴,顺便也把掉在桌面上的残渣清理干净,保持桌面的整洁。面条吃完,她朝镜头挥了挥手,接着就把电脑搬来餐桌,开始剪辑。小嘉给这段视频的标题命名:160斤宝妈不减肥,高食欲的一天吃了什么。
小嘉和丈夫谈恋爱时,身高一米六,体重是一百二十斤。和丈夫出去吃麻辣烫,她只给篮子里加素菜,自嘲说微胖,不敢多吃。丈夫说,你看过莫言写的《红高粱》不?里面写“奶奶那年身高一米六零,体重六十公斤”,莫言用了一个词,叫“丰满秀丽”,你不正好也是丰满秀丽吗,哪就微胖了?丈夫读大学时是学文学的,人长得清瘦,边说边把蟹肉棒夹到她碗里,又动手给她拨虾。丈夫的话听起来很受用,小嘉的心像被芝麻酱裹满,浓得化不开,大口吃麻辣烫也没有负担了。
能吃怕什么,能吃是福。那时几乎所有人都跟小嘉这么说。她记得第一次到丈夫家去,婆婆烧了排骨。丈夫家是南方人,做饭都是小碗小碟,一盘里有多少块排骨,用手数得过来。等到排骨见底,小嘉还没吃饱,丈夫心领神会,故意说今天排骨烧得好,就是分量太少了。婆婆马上站起来说,没吃饱呀?没关系,厨房里还有,稍等一等,马上就能烧出来。说罢就钻进了厨房里。小嘉在下面踢丈夫的脚尖,觉得怪难为情,丈夫反过来捏捏她的手臂,意思是让她别担心。那顿饭吃完,小嘉面前的排骨堆成小山,她连连说够了够了,丈夫和婆婆却都呵呵笑着,叫她不用客气。
婚后小嘉很快怀孕,因为孕早期反应太严重,无法长期请假,便辞去了工作,在家等待生产。女儿出生后,她本想重返职场,却发现连最普通的财务岗位都要名校硕士,即便薪水不算高的岗位,递简历的人也络绎不绝。小嘉算了一笔账,通勤加上请育儿保姆的费用,差不多和工资扯平,再加上她确实舍不得孩子,跟丈夫和婆婆商量后,觉得上班似乎是一笔并不划算的生意。从招聘市场回来那天,小嘉注册了一个账号,打算用它记录女儿的成长日常,她给账号取了一个名字“是宝妈也是小嘉”。
丈夫被公司裁员,大概是在女儿九个月,快要断奶的时候。婆婆不明所以,拉着丈夫追问,好好的为什么会被裁掉,是不是惹了领导不高兴?丈夫不说话,只是摇头,于是两个女人都不再说什么。尽管他们有存款,并非明天就要过不下去,小嘉还是有意延长了女儿的母乳,毕竟一罐奶粉并不便宜。餐桌上,婆婆烧排骨的次数也明显减少,排骨的数量也愈发分明。像是驾驶一艘漏水的帆船,眼看舱底的海水汩汩而上,所能做的,却只是用勺子和碗将水舀出去,并尽量不去看那个漏洞,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注定沉没的秘密,在侥幸中到达彼岸。
那一日丈夫求职回来,谁都没有问,心里却都明白,这大概依然是一无所获的一天。餐桌上久违的排骨红得发黑,是过年时冻在冰箱里的肉,婆婆多放了酱油用来遮盖味道。小嘉还没吃几块,发现盘子已然空了,她伸出去的筷子有些尴尬,搅动着不安的空气。丈夫见状便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夹给了她。婆婆看了看丈夫,又看小嘉,用玩笑的语气说,还没吃饱?我烧了一盘子,都叫你俩吃了。丈夫忙打圆场说,一块排骨而已,谁吃都一样。挂满酱汁的排骨躺在碗里,像一块烧干的碳,小嘉胸口发胀,莫名一股气从胸前直抵眼眶,拿着筷子的手却忽然发轻。女儿就在这时哭了起来,小嘉起身放下碗筷,我去看孩子,你们先吃。
那天起,小嘉开始起号做吃播。其实她先前已经看了不少吃播账号,大致了解了其中路数。关于自己的定位,小嘉想了许久:她不是大胃王,样貌也并不突出,更没有钱去买花俏的网红零食,她能做的,或许就是扎扎实实地做饭和吃饭。一开始,小嘉做的都是一些家常菜品,比如醋溜土豆丝、清炒芦笋、葱烧豆腐等等,但她的土豆丝切得极细,切芦笋前也要仔细剥掉尾端的硬皮,煎豆腐时控制油温,保证六个面都是差不多的颜色。菜品端上桌,她对着镜头吃饭一丝不苟,认真地咀嚼,认真地展示,吃尽每一块肉,每一颗菜,每一粒米。视频结束时,小嘉为自己想了一个slogan,谢谢家人们的观看,一定要好好吃饭哦。
起初婆婆完全不能理解小嘉的行为,连丈夫都持有怀疑,怎么会有人愿意看别人吃饭?吃饭有什么好看的?小嘉坚持做了一个月,每天把女儿哄睡后就开始剪辑,粉丝很快涨了上来,不久之后接到了第一个广告,很快又有了第二个,第三个。丈夫和婆婆都很惊讶,跟她一起看粉丝在评论区留言,减肥的一天,又来看小嘉。主播吃了等于我吃了。小嘉吃得好干净呀,支持小嘉。小嘉在夸赞声中一一回复,谢谢家人们的喜欢。
回头去看,那段时间恐怕是小嘉最舒心的一段日子。久违的成就感如云朵般簇拥着她,好像学生时代考到第一名,满世界都是掌声。婆婆不再叫病喊痛,而是积极地帮她带女儿,以便她能有更多的时间录制和剪辑。饭桌上排骨出现的次数多了起来,而且每次都会单独盛出一份,方便小嘉拍视频用。因为需要单独面对镜头,每顿饭都是她的素材,小嘉的吃饭时间逐渐与家里人岔开,一家人很少能聚在一张桌子上。饭桌上少了一个人,一开始婆婆和丈夫还都有些不适应,但面对洋洋洒洒的流量和纷至沓来的广告,这点不适很快也就消散了。
日子像一条无声的河流,他们这条小船又平稳地浮过三年。小嘉的账号在三年中缓慢成长,粉丝数量在持续上涨之后,稳定在一个不多不少的数字。如同每个行业都存在的业内黑话,吃播赛道也有着自己的流量密码,爆辣、爆浆、爆碳、拉丝、胶黏、糯叽叽,逐渐水溶剂般渗入她的视频,以一种毫无觉察的方式。那些小嘉曾经有意回避的词语,慢慢浮现在她的主页,像海草爬上暗礁,直至整个海滩都变成陈腐的深绿。来找小嘉投放广告多是一些速食产品,比如螺蛳粉、麻辣烫、火鸡面,或者是一些深加工的零食,炸麻花、烤肠、盒子蛋糕。显而易见,家常菜只是一条引流管,没有人真的愿意给一盘清炒土豆丝投流。
那一天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小嘉早餐吃了芝士奶油火鸡面,午餐吃了麻辣拌加奶油毛巾卷,下午茶又煮了一包半螺蛳粉,晚餐吃了自热小火锅,到了夜里,又打开了一盒咸蛋黄芋泥蛋糕。广告是无声的扩容器,让小嘉从一日三餐变成一日四餐,甚至五餐。体重秤放在卧室角落,她每日都要上称,并晒在视频里,算作一种证据。三年来她胖了四十斤,粉丝说这说明是真吃,没有催吐,属于“工伤”,给她送来更多的收藏和点赞。丈夫开玩笑地说不会嫌弃,却在她费劲蹲下系鞋带时轻轻笑出了声。
那日的最后一块蛋糕犹如一块被泡发的棉絮,充斥整个口腔,她看了一眼保质期,并没有坏,想了想,她还是大口吞咽吃完。吞咽似乎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她已然忘记,她其实可以不吃。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喉咙,她感到脖子以下都在膨胀,像被谁捏紧了,几乎要撑破她的皮肤。她扶着桌子走到冰箱前,拧开牛奶的瓶盖喝了一口,她想用这口牛奶压一压,下一秒却忍不住跑到马桶边呕吐。
她弯下腰,先是呕出一滩酸水,随即是没有消化的晚餐、午餐和早餐。泛酸的食物喷涌而出,像洪水夹杂石块。吐到最后她连眼眶都酸胀,仿佛那些食物要随着她的眼泪倾泻。她吐了很多,但吐得很小心,很小声。马桶里累积着未消化的残渣,混着她的眼泪与鼻涕,她努力支撑起上半身,攀上水池漱口,刚吃下去的甜奶油好像破裂的泡沫,此时在舌根酸得发苦。
她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只被抽干的气球,倚在马桶和水池中间,丧失了站立的力气。隔着门缝,她看到女儿在床上睡得正香,又听到走廊尽头传来婆婆剧烈的鼾声,以及丈夫呼应般的响动。口腔残余的苦涩让她想起那些吃进去又吐出来的食物,它们经由她的身体,烂成一滩沼泽,将她牢牢困住,挣脱不得。一个念头爬上脑海,像黑夜中雪亮的车灯,一闪而过,从前她并不能吃下这么多东西,从前她也并不爱吃这些东西。
擦干净马桶,她静悄悄回到床上,柔光中的女儿像一只懵懂的幼兽,皮肤如鹅卵石般光洁,散发出安恬的奶香。想起丈夫并不稳定的工作,还有女儿的奶粉和玩具,她捏住小腹上的赘肉,狠狠攥住,仿佛要把自己连皮带肉地拧下。女儿会爱她吗,会在看到别人纤细美丽的妈妈时,嫌弃自己这副皮囊吗?想到这,她的指甲扣进肉里,眼眶发酸,她忽然生出对自己模糊的恨意。
次日一早小嘉没有做饭,送女儿去幼儿园后,她回来泡了一杯清茶。婆婆起床看到桌面空空,忍不住问,今天怎么没吃呀?是还没做饭吗?小嘉摇摇头,昨夜的呕吐仿佛让她吐出了大半个自己,一时间没有回答的力气。见她不说话,婆婆接着问,今天打算吃什么?是要少吃一顿了吗?
她走到厨房打开食品柜,里面堆满了广告商寄来的各类产品,像一群无声的观众,等待着她的表演。婆婆站在后面碎念,我看你的粉丝说,想看你吃炸鸡,还有人说想看你吃汉堡,你是不是给他们“安排上”?——这是小嘉经常在视频里说的话,家人们还想看什么,我都给家人们安排上。他们都说小嘉很宠粉。
合上柜子,小嘉看着婆婆站在原地,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疑惑,夹杂着几分怯怯的讨好与畏惧。她没有理睬,只是坐回到桌前,对着镜头啜饮杯中的清茶。她喝得极慢,每一口都很认真,直至回味出苦涩中的甘甜。
阳光爬上杯沿,在水中颤动,像是在等某一阵风。茶杯见底,小嘉对着镜头说,谢谢家人们的观看,今天也有在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