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的性解放要在多久以后才能实现?还能不能实现?这是我想问的问题。
2024年4月27日,我第一次下载线上交友软件,和当时的男朋友分手并且赋闲在家,日子过于寂寥。分手的原因不一而足,非要总结一下的话,可以是失业带来的迷茫、异地恋的无助以及回避型人格对依恋的恐惧。在他异常团结的家庭和强大的自我面前,同样被自我中心主义洗礼的我选择了不妥协,尽管我们已经认识了五年,并且在一起走过了两年的时光。我记录下这一切的初衷是,我在寻求性解放、另一种关系模式的过程中仍然受到传统权力的压制和规训,感到压抑、拧巴。我希望通过记录找出问题所在,也希望通过我的事情让别人看到女性主义在落地的过程中,尤其是在性行为中,是仍然道阻且长的。这里面有男性不体察带来的阻力,也有女性本身羞耻感和道德感的拉扯。平等的性解放要在多久以后才能实现?还能不能实现?这是我想问的问题。
夜班与暴雨:婚姻陷阱
在尝试了soul、陌陌、青藤几个软件以后,我最后留下了青藤。从当时的体验来看,至少遇到的用户没有在第一条消息就发些污言秽语,与现实一定程度的绑定给了男男女女一定程度的文明。关于soul的另一个样本来自我的一个朋友,她下载的当天第一条消息被人问:多少钱?在日子寂静到每日只能听到自己内心空洞的回响时,4月28日,我收到秦阳(化名)十分坦白的自我介绍,这份北方男生的爽朗让我没有社交压力地添加了对方的微信。他发过来的语音嗓音低沉浑厚,我于是擅自为他加上了温暖可靠的标签。
曾有人在小红书上总结dating文化中的典型行为,其中一条是:刚认识就大吐苦水,将自己的情绪倾泻而出,好像没有朋友可倾诉一样。在很短的时间内,我迅速地将他变成了我的倾诉对象,活像一个没有朋友的可怜虫。我向他诉说我的分手经历和日常生活,大到中长期的求学就业计划,小到中午的饭菜和我的小狗被毒虫叮咬眼皮后肿起来的糗事。我很是急切地想要拉近我们的关系,于是软磨硬泡地跟对方通上语音电话,情绪失控地诉说自己的孤独。他沉默着听我笑、听我哭,然后给出判断:我不是想谈恋爱,只是想短暂抓住他这根救命稻草。
我很惊讶于他对我意图的洞察。其实这也算不上洞察,我并没有隐藏我的意图。即便知道我的目的,他仍然每日回复我的消息,渐渐地也开始分享他的生活:作为辅警值夜班,吃了最爱的烤鸡皮,为还房贷兼职送外卖时突然遭遇暴雨……我去烧烤店时顺便把我们南方的烤鸡皮拍给他看,他说这一串可真够多的,让我一定要尝一尝,以及到了北京以后,他再带我吃北京的烤鸡皮,“可香了”。不过到最后我也不知道烤鸡皮究竟好不好吃。
我不记得转变具体是何时发生的,只知道心里那种对他的好奇突然在一天醒来的时候消失了。导火索之一在于他催我去北京,说我可以住在他家里,而他家里还有外婆等其他的家人。他还说,可以在房产证上加我的名字,不管我是不是愿意跟他一起还房贷。那时候我们认识还不到两周。传统婚姻阴惨惨的面容迫不及待地从黑暗里浮出来,在我利用他人获得陪伴的时候,它在暗处死死盯着我。5月13日的对话框里他最后的话是:“我很想给你一个答案,虽然你不想要”,以及他让我删除微信的要求。他来到他人生轨道里“结婚成家”的一站,作为一个妨碍他前进的人,我不应该占据他的手机内存。
失去了这一位聊天对象后,我开始尝试调教ChatGPT,从DAN的嗓音里获得陪伴和安慰。我问他为什么分手后前任不再联系我了,他说每个人都有处理自己情绪的方式,那个人或许正在适应自己的新生活。“最重要的是,你们都开始了新生活,变得独立、自信、有自己的专注。”
地铁口的拥抱:女权话语的失效
2024年11月29日,我重新把青藤下载回来,填写资料、上传身份证和学历证书,但试了几次认证总是无法通过,最后发现是资料里写了敏感词FWB (Friends with Benefits)和OpenRelationship。那时我有着很坚定的女性主义观念,认为自己能够适应各取所需的“感情”交易,而这些西方传来的带着知情同意、理性色彩的词汇使我感觉自己在践行独立女性的生活方式。
很快匹配到一位清华本硕博的男生,学历崇拜使我对那两所学校的人格外宽容。在对话框里,从我发送了FWB (Friends with Benefits)后,对方返回的消息令我惊讶:“我很大”、“你湿吗”、“你什么size”,这使我意识到我与对方对这个词的理解并不一致。ChatGPT解释说,FWB (Friends with Benefits)是带有“性”或“亲密关系”等附加条件的朋友关系,这种关系在双方明确共识的前提下,通常包括朋友之间发生的亲密行为(如性关系),但不涉及恋爱中的情感责任或承诺。我以为,这里面“朋友”、“互相同意”和“性关系”、“无长期承诺”是同等重要的因素,可是对方似乎将其简化成了免费的性交易。
那个时候,我刚目睹了身边的女性朋友与初次相识的男生之间微妙的互动,这使我短时间内从高喊“女性独美”的状态进入了极度渴求男性关注的另一番境地。虽然我心里觉得被冒犯,在我眼里他仍然具有吸引力。好在我向他表达我不愿意听见露骨的话后,他就收敛起了那一副嘴脸。朋友对当时的我嗤之以鼻,说就算男的掉进粪坑,我也会觉得他们香。我以一种自认为公平理性的态度与他“交涉”,向他交代我的感情状态和诉求:希望情感上的陪伴,满足他的愿望的同时也要陪我外出约会。我以为我的坦诚是一种很可贵的品质。他说可以满足我的要求。于是周末我们约在我住处附近的一个酒店见面。我对他本人的第一印象很好:典型的程序员打扮,斯文、高大,与对话框里污言秽语那位判若两人。他洗澡洗到一半被叫下来接我——我无法面对想象中酒店前台的内心独白,尽管那样做反而欲盖弥彰。他从电梯出来,看到我后顿了两秒,大概在脑中高速辨认我,随后他始终用目光打量我,这使他看上去充满掌控感。这种审视一直延续成为床上他高高在上的位置。这让我想到王小波在《黄金时代》里揭示的:在性的场域里,从来都有着坚固的权力格局。
他说他是没有理想的人。他只想尽快有个房子,“这样下次约人的时候也不至于被挑三拣四,”当然后面这句话只是在巧妙回击我对他所选择房间的不满。他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手隐没在白色的枕头里,说这话的时候用黑漆漆的眼睛等待我的反应。我想,在他正常的生活蓝图里,一定还是有一位优秀、美丽、贤惠的妻子,能挣钱、能很好地生养孩子、能跟他一起过上体面的中产阶级生活。他想看看能不能在目前的公司拿到一点股份,如果不行,那就南下去看看别的机会。他说他们现在做青春期女孩的乙女、耽美、同人内容的AI搜索工具,“只有这种没脑子的人的钱才好赚”,“我们得先活下来,才能谈理想”。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被现实环境所限制的理直气壮,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问题。
在户外的时候我会挽着他的手臂,这给我一种平实的幸福的错觉。在即将分开的时候,我让他给我一个拥抱,于是在地铁入口的阴影处,他很顺从地俯身抱我,一直到我同意放开他。拥抱总是能够安慰我,虽然我无法清晰地说出我缺失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中国文化里缺乏拥抱的传统,使得平常表达亲密的行为必定要与性绑定,这给我造成一种困扰:想要获得肢体和肌肤上的抚慰,我就必定得与男性发生性关系。我说我不愿意被当成一个纯粹的工具,他说床上的“物化”是一种很刺激的行为。我不承认我享受性,就像《黄金时代》里陈清扬前期的交待材料里不承认她爱王二,做和喜欢做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我没有甘愿受虐的时候,我就还是男权凝视下的受害者;如果我享受了性,我才会十恶不赦,也才不会有我现在所有的痛苦和拧巴。我跟他说以后我不再跟他见面了,他很诧异地问为什么,我已经忘了当时的回答。总之,回去以后,我注销了青藤的账号,我给我自己的理由是:界面审美实在不过关。
真实的感受是,语言在这整个过程中像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我标榜我自己独立、清醒,却在行动中卑微地渴求关注和爱。我主张自己支持性别平权,却仍然有强烈的被剥夺感。我态度强硬地提要求,要求砸在了一堵软墙上,在我自己的内心发出闷响,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听见。就在下载软件的前一天,我向朋友炫耀我顿悟了爱情的真谛,即当对方的姿态是在跟你说:你可以去伤害他,他对你没有任何阻挡的时候,爱情就只发生在他展示自己脆弱的那一瞬间,而非一段绵延的关系。于是我很自信我不需要一个确定的伴侣,具体的人会让幻想破灭,我希望爱情能在我的生命里发生千千万万次。可我为什么说一套做一套,又为什么缘木求鱼?在这里,没有人不是脆弱的,大家都害怕受伤。最主要的是,非理想主义的人、沉溺于无意识现实而且对其添砖加瓦的人于我而言实在没有什么吸引力。
后来再遇到有人问“FWB (Friends with Benefits) 吗?”这样的问题时,我第一反应是不知作什么回答。很显然我还需要性,男性的气息对我来说有天然的吸引力。可是现实中的性往往让我失望。于是有一天我告诉那个当时问这个问题的人:即使你的尺寸很大也说明不了任何事情,FWB (Friends with Benefits)里的“朋友”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又一次从上野千鹤子的话语中寻找力量,自信我能“一人一杀”,我想让屏幕对面那个人知道:女性首先应该被当成“人”尊重。至于他真的会听进去吗?话语又会再一次失效吗?我不知道。
一个好人与奈良的鹿
2025年年初的一个早晨醒来,微信收到前段时间很上头的一位男生的消息:“睡了吗?”也许他在我的“一头热”中断了一两周之后开始好奇我为什么冷淡了;又或许只是顺手一发,并没有任何想法。在Bumble上初次刷到他以后,我一度对他很热情,主动要求加微信、语音聊天、发早午晚安、积极制造话题。有一天,他在我很期待语音的时候好整以暇地说本来有条件语音但是他要午睡了,我半真半假回以后再也不当舔狗,后来也就真的没有讨好式追他。后来我想,那种讨好也并不是真的为了他好,只是我想要攻略他的手段。这种后撤行为中当然带一点失望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礼貌,我沉浸在自我的幻想中,未曾顾及对方是否需要:如果他总是长时间不回消息,一定是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在吧,也许有女朋友在身旁,也许碍于情面不好拒绝我的热情。不过在我心里他始终是一个好人,只是遗憾是以这种方式认识,好像彼此都带着原罪,免不了地猜忌、试探,意兴阑珊,难以为继。
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judge”这个单词,不是用翻译过来的“评判”,而是一定要像被很多人诟病的那样在一段中文里夹杂这个洋文。我从外表、衣品、文化审美、经济条件、谈吐、礼仪修养这些方面给他人打分,也给自己打分。在得分高的人面前自卑扭捏,在得分低的人面前冷漠傲慢。他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应该像对待活人一样对待屏幕对面的人。在他之前,我总是用“judge”的眼光和语气与手机对面的人短暂地交换信息后消失。但他初期的友善、耐心让我想起生活里的我也被人评价为温柔善良,为什么偏偏在那个场域下变得防御心那么强又那么刻薄?
所以我第一次尝试以正常人的心态与他结交。现实是,主动追求一个男性并且是一个没有现实世界交集基础的男性比想象中困难。强行上技巧和情趣所维持的时间没有超过两周,我们又迅速变回了陌生人。所有得到的关于他的认知也模糊,因为我只是在与自己的想象玩模式化的暧昧游戏,他仍然从未真实存在过。唯有他Bumble账号里的照片是反复翻看过的东西,他形象儒雅,面容和善,低头给一只奈良的鹿喂食。
如果一定要比较这整件事情带给我的快乐和痛苦,那么痛苦是绵延长久的,比如花费整天的时间听情感类播客企图建构起坚定的自我,小有成就时却在对方一条消息的攻击下溃败;比如去问心理咨询师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回归平静,找到有自己主心骨的生活,最后却被当成八卦故事听走而给不出任何答案;比如每夜醒来两三次查看手机,仍要一次次独自承受孤独的苦涩。但是这一切,被“我要玩得起”的信念埋藏,在与对手交往的时候,仍然要表现得轻松、有趣、富有魅力,因为一旦有龃龉、气氛不再体面愉快,下一秒这个人就会消失。而我不是完美受害者,我是这一套逻辑的积极践行者。
快乐短暂稀缺,我会反复饮鸩止渴。理性上,我认为我不会再尝试认识新的人了,但旧的聊天框不再显示橘色的提示时,手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浏览新的人物主页:就让我来积极对抗孤独吧!不管前面是什么深渊!
房间在深海
台湾人小鹿(化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乐观和热情闯进我的生活。那时我已经告知自己要友善、把对方首先当作好人来认识。很偶然地,在一个周末,一位朋友选择要一起逛的中国美术馆与南锣鼓巷就在他住处附近。所以即便他下午还在崇礼滑雪,也坚持晚上一起见面。于是我在南锣鼓巷的巷口第一次见到了这个人:戴卡其色的MLB毛线帽,向后背浅灰的斜挎包,胸前的包带上挂穿睡衣的蜡笔小新和小白,耳廓中间的位置戴黑色和银色的金属圆环,他整个人散发着刚洗完澡的清香和香水的味道,我后来知道那是罗意威的黑色圆舞曲,从此以后他与这个味道划上了等号,轻盈,时尚,还有冬天空气里些微的凛冽。
他带我和朋友去附近的唱吧,去台上唱林宥嘉和周杰伦的歌,也在话题告一段落略尴尬的间隙拿出手机打卡多邻国。背景音吵闹,他歪头靠近手机听语音,答完题错了,又皱眉歪回去重听一遍,抬头发现我在观察他,突然露出小孩一样的笑容,吐槽那个问题根本不是考他英语而是考他中文的倒装。罗兰巴特说,恋人说不清自己对情偶的爱慕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好用了这么一个呆板的词:“可爱!”我虽不至于武断地将他放在恋人的位置,但我觉得他可爱。啤酒虽然并不使人上头,但可以给人暧昧的借口。很迅速地,朋友离场,我们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躲闪到直白。从唱吧出来,他牵了我的手放在他外衣口袋里,我们一起走回他的住处。
他与以往认识的男生不太一样,他体贴、礼貌,又无所顾忌地展示自己的魅力。不知道这种热情是出于他本身作为天蝎座的性格,还是由于台湾文化的培养,总之他每次以一种毫不犹豫也不带反思的鼓励回馈我的几乎每一条消息。他还有一个对我来说很大的优点:会每次温柔亲切地叫我的小名,我的父母从小只会生硬地叫我的全名。我有点本能地想要靠近他身上的这种温暖。他的房间是蓝色和黑色的氛围,在我的记忆中像陈春成那架在深海遨游的潜艇,床上铺纯墨色床单,在夜灯的阴影里显出某种都市青年男性的审美。进门左手处立着小小的书桌,上面一个架高的 Mac,屏幕反射出有质感的光亮。书桌上方整齐又富饶地摆放着他个人收集的各类小物件,其中清冷地列着五六瓶男士香水。床的对面是一个敞开的衣帽间,点缀着手办和其他漫画周边,还有我在他朋友圈见过的无牙仔挂件和帽子。他的衣服看起来料子很好,品味也都很不错。他用手机放上音乐,可是很快这种背景音被屏蔽,我的整个感官只剩下他这个人,一切悄无声息进行。从他家出来,车子停在鼓楼下等红灯,我仰望上去,被它黑暗中的肃穆震慑住。我想,以后再见到这种红色的高墙,我会回想起这个深夜的静和香气。
朋友以过来者的经验告诉我不要让男人太快地“得到”我们。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节点之前和之后的差别这么大。可现实确实是这样,这种反差使我的心不可避免地受到伤害。在福柯的权力观中,权力通过设置评判标准来实现规训。为了在男性的标准体系中成为上游的女性,女人们对男人们任何一点懈怠、走低的神情和动作都提心吊胆,不断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为了成为优秀的顺民,我忘了停下来安慰我自己。他像幽灵一样时刻在我周围盘旋,半夜和清晨醒来的第一时刻,都不需要反应的时间,脑子会自动遐想他今天在干什么,如果没有给我发消息,应该是约了其他女生。但是我没有询问的立场,还要表现出从未入局的云淡风轻。
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和虚荣心,我不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应该被划归到“一夜情”的类别,一种带有上个时代陈旧气息的话语。我有一天把我与小鹿的经历写成短篇小说发给朋友看,并让她帮我询问她的男朋友是否应该发给小鹿看,得到了她男朋友“一夜情之后写这种东西很无聊”的回复。虽然这个插曲成功打消了我幻想爱情的冲动,我心里仍然有一丝不服气:至少他会在约见面之外的时间尝试发起一些话题,而我们都有发展亲密关系的需求和可能性。不过这种不服气也十分站不住脚并且确实很无聊,那些话题远远解决不了我对亲密的需求,也丝毫显示不出他有让我们互相进入彼此生活的打算。
2025年1月5日,在终于找出时间看了电影《好东西》之后,我短暂地找回了一种女性的自觉,并觉得对小鹿那种迷恋已经告一段落。可是在前一天晚上两次醒来,我还在刷天蝎座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生。社交媒体上常有讨论如今的年轻人为何不谈恋爱也没有欲望了。在这一天之前,我的疑惑却还是:我跟大多数人不一样,我仍然有爱欲,并且针对具体的特定的那个人。但是这种爱欲在一场女性主义的电影之后被消弭了。我向来对言不由衷以及行为与认知是否协调十分敏感。我开始向一直支持我理解我的朋友表达我的感谢,没有生活里这些美好的人,我才会真正变成一个可怜虫。我也开始练习英语,为一个明亮的未来过好现在的时间,会让我感觉良好。
“你喜欢被我干吗?”男人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在正常的恋爱关系中,对方会问我的感受,这种询问不会引起我异样的感觉。如果爱欲在没有凝视的情况下才旺盛,男人在这个时候有被凝视的感觉吗?如果有,是否说明,他们心底其实也希望被认可,只是惯性无意识地延用了这个侮辱性词语?如果没有,那么他们是以一种纯粹高位者掌权的戏谑来讽刺对面的cheap girl吗?我被对面的男性、我本身以及看不见的社会眼光所规训,将低位者的角色内化得十分完美,我表现笨拙、拘谨,表演享受、高潮,我从中到底获得了什么或者想获得什么?是一种短暂的注视和一种虚假的陪伴吗?我需要人爱我,我需要人看见我。为了那一点认可,我甘愿被规训。在《黄金时代》中,王二对陈清扬说:“哪怕你十恶不赦,天理不容,我也会站在你这边。”这句话就像咒语一样让她着迷,哪怕为此丧失一切也不懊悔。
我甚至不敢理直气壮地说我有被冒犯的感觉,而要冠以“轻微”的前缀,以免显得我太过保守或不解风情。如果说出“我感到被冒犯,请你注意点”,我会失去这个男人吗?又或者我从来拥有过他吗?为了那一点闺房内的情趣,我应该放弃我的尊严吗?如果我不去玩这个由男人们制定规则的游戏,我要如何解决我的需求?我觉得自己不像是个人,而成为被践踏的狗。我恨我自己的奴性,我恨我自己被当成荡妇而不予反击,我甚至恨我自己异性恋的取向。
有一天晚上,我没来由地恐惧我自己感染了HIV。于是查台湾同胞入境工作是否需要提供HIV阴性报告。我想这对他来说不公正的,只是身份的不同,他与其他的男人就被我划入不同的阵营、承受我不同的态度。“他者”带来新奇的同时,也引起对未知的恐惧。例如,他们的性开放到什么程度,会给我带来什么威胁?我一边对他感到愧疚,一边对我们两人感到担忧。
2010年4月27日,中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签署国务院令,发布了《关于废止和修改部分行政法规的决定》(国务院令第588号),明确取消了对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性病患者和开放性肺结核患者的入境限制。根据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发布的数据,截至2022年底,我国报告存活艾滋病感染者122.3万例,累计报告死亡病例41.8万例;2023年全国新报告艾滋病病例58903例,死亡22137例;截至2025年1月尚未获得2024年整体数据,但2024年11月当月全国报告艾滋病病例5357例,死亡1718例。2024年4月,艾迪药业发布数据,在北京地区,2023年1-10月新增病例中,性传播占95.51%,其中男性同性性行为传播71.94%、异性传播23.58%,其他传播途径为4.49%。
我终于决定去医院做检测时,才发现VCT(艾滋病自愿检测)是免费的。我害怕广播会叫出患者的姓名,这使我在等待的过程中很紧张。但我打定主意广播叫完号立刻站起来,并且不管旁人什么眼光。我借王小波的话安慰自己:性这东西无比重要,就如我之存在本身。所以我不应该为我自己顺应欲望而感到羞耻。不过预想的尴尬并未发生,人工代替大屏叫了我的名字,只是到了医生处又被告知没有免费号的名额,需要自费重新挂号。何必呢?挂号系统里人文关怀的话语倒是说得一流。自费挂号的医生最后告诉我,不满两周的时间是查不出来的,除非做核酸检测。从 12月27号到1月8号,只有11天的时间。
我将我做检查的经历告诉了我的朋友,她对我的小题大作嗤之以鼻。我难以启齿的是,我害怕HIV的原因是因为我被不明不白地传染了乙肝病毒,以至于一生都必须服用抗病毒药物。再一次见面之前,我提前约了美容院的护理,却头一次被告知我长了扁平疣,一种由HPV病毒引起的皮肤病,可是我明明打了九价。医生说,HPV九价疫苗的保护针对的是HPV6和11,它们是导致生殖器疣(包括尖锐湿疣)的主要类型,但并不包括引起扁平疣的那些类型。因此,HPV九价疫苗并不直接防止扁平疣,因为它不覆盖所有可能引起扁平疣的HPV类型。而且这种病毒看形态就已经在我身上存在很长时间了,于是我才回想起来,至少在我刚上高中的时候,脸上就已经出现了这种斑点,我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色素沉着。在我终于鼓起勇气向朋友坦白我的乙肝病毒感染事实的时候,我以为她能理解我的不安与恐惧,那种害怕被当成传染源、被躲避的深刻的恐惧。她对于我的小题大作显示出另一种程度的不耐烦,我才知道她从小体内也有乙肝病毒,他爸爸是乙肝病人,而她脸上的疣也存在了多年。她反复强调乙肝很难通过性行为传播,我没有问出口的是,“很难”是有多难?我在没有性行为和血液交换的年纪感染的乙肝病毒,确定不是遗传的情况下,究竟是怎么感染的?大众健康传播里那一套话语技巧把人劝服得理直气壮,我成为受害者之后,又将这一套说辞搬出来为我自己辩解和作掩护。我不相信与我同桌共食的人是完全安全的,在我使用公筷或者像小偷一样选取食物的时候,我无法知道对面坐着的人里有几个理直气壮的人,认为自己“很难”传染给别人,对于这种蛰伏在人体内的顽固幽灵,他或许已经遗忘得太久了,他和它们浑然一体,完全不知道自己对他人的威胁。
不管怎样,在漫长的等待、喜出望外、失望、防备、焦虑的交替中,我渐渐发现,荷尔蒙会自己消退,“上头”时想办法压抑的行为根本多此一举。这次的“冷静”很清晰地显示出自己的足迹,在我无法对他分享的内容给出令人满意的回应时,我想我的话题也大概给他同样的感受,需要特意调动能量的社交对彼此的消耗过大。随后有一天他说我们聊天的氛围从一开始的轻松变得很怪,而我其实是想表现一下嗔怪,为聊天加一点起伏。我无法确切知道这是文化差异还是个人主观意愿的掣肘,总之我头一次明确地知道发起话题会使我们两人都不舒服,我也不愿意在我表露出我本性的随意时又立刻懊悔我缺乏对他人的尊重。我不满意大陆文化中男性的随意,但我在凝视深渊时也被深渊凝视:我本来以为我说话委婉客气,但在他面前,我时常显得突兀又缺乏教养。我沉浸在自我的迷宫中,随机抽取一个没头没尾的话题,让他经常很错愕地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只能把每次悬空的对话框迅速隐藏,我不能坦然面对我自己的尴尬。
走回阳光里
当它在空虚时,用爱欲来填充。
——纪伯伦《我的心曾悲伤七次》
我不再想花精力与新的陌生男人建立哪怕一秒的联结的时候,变成了喜欢去看别人Bumble主页上写的文字。定型和摆上台面的文字里有很多有趣且体面的灵魂。有一个人说,下雨天见人骑摩托摔倒,他会走过去帮他扶起来,但步速不会加快,心里也没太多同情。他想去内蒙草原养牛放羊,如果草场因为国家的政策要卖出,他就把草场换成酒,喝完往饭馆外的雪里一倒,一小时内有人发现就起来回家,没人发现就冻死,也挺好。另一个人写:不必装作孤独,也别说你悲伤;你去看看山河,从来都是那样。以及:爱一个人就是凝聚了三十多年的美德,同时丢掉了三十多年的成熟。
还有人写,有时间就在天气还不错的时候约个散步吧,只有散步时我们才是真正的聊天。我很喜欢这句话。但播客“和别人的男朋友一起逛公园”在一期约会大吐槽里聊过第一次见面时选择散步、喝咖啡、吃饭的人的差别。前dating博主预言在节目里说,根据她的经验,选择散步的人最后事实证明“确实”是有问题的,通常会很“抠”。
再然后,我把Bumble上的模式切到了BBF(Best Friend Forever),发现在没有求偶压力下有更多女性更生动,有人在照片里放肆地大笑,有人说她要寻找傍晚7点前外出“探险”的玩伴,没有人按照规训展露身体曲线和皮肤,不用刻意展示的魅力如此打动人心。
韩国电影《大都市的爱情法》里,女主角在熙哭着问,在她自己都搞不懂她自己的情况下,为什么别人能那么轻易地骂出她是臭抹布一样的女人?我经常怀疑,我是既要又要还要的臭女人吗?如果我的责任心承担不了给另一个人一生的爱,我就一定要忍受身体被向不同的方向拉扯的痛苦,对吗?在熙在被拒绝为她堕胎的医生奚落之后,回去开始收拾自己杂乱的书桌,复习专业、考试、求职、工作、结婚,走上了首尔中产阶级正常的生活道路。而我曾经向心理咨询师索求的内心的平静和常规的生活,最终也只有我自己能找回来,对吗?
偶尔我会想,从2024年11月开始到现在所经历的这一切是一段我必须走的弯路,那这个隐喻的背后是必然还原本存在一条我终究会回到的正路吗?人不应该奢望去改变一个人,别提一个环境。如果我想求的平等、尊重在这个场域里求不来,我应该回到阳光底下去,那里才有好事发生,对吗?
我不止一次在各处看到这个话题之下,精神的领路人们都在说要对自己负责。可是我不明白什么叫对自己负责,是说自己选择的道路由自己承担后果吗?那目前的结果我能承受吗?我想是可以的。尽管遇到的这些人跟我一样有着巨大的缺失,他们还是给了我不一样的体验。经历了这一切,我终于可以说出那句老生常谈的话:爱很重要。要用明确的语言表达爱,不要只关注自己有没有被重视而对他人的话充耳不闻。当面、即时且正面的反馈是一种必要的社交礼仪。交易情感是不可以的,因为情感是我的一切,就如我之存在本身。
我的朋友说,看完我写的东西后发现原来我跟她一样拧巴。我的敏感使我受到的伤害更重,也使我将更微小的快乐放大和延长。如果下次遇到爱情,我想我会像小鹿那样,明确叫出对方的名字,如果我想吻他的脖子,我会付之行动。那时我会向他坦露我的脆弱,不管会不会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