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祖母


文/猫夜叉


每隔一百年,我们就要为祖母下葬一次。

你永远想象不到祖母在我们这里是个多么奇特的存在:据说她最初活着的时候,也只是这个无名小镇上普普通通的一个妇女,没有上过学,因此也不识几个字(但她勉强能写自己的名字),一生都在家庭里打转,终日忙着收拾厨房和五个孩子。在我祖父眼里,她是个任劳任怨的妻子;在我父亲眼里,她是慈祥的母亲;在母亲眼里,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婆婆。也许正因如此,当祖母在面临所有人都无法逃脱的死亡命运时,忽然展现出暴躁、愤怒与不近人情,大家才会那么地诧异。

但祖母在临死之前,的确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她似乎幡然醒悟,觉得自己过去了的这一生,都是不值得过的;她打算要从头来过,但时日无多。于是祖母日夜祈祷,祈求仁慈的上帝能够赐予她新生。

“嘿,可笑的老太婆!”已经卧病在床多年的祖父忍不住嘲讽自己的妻子,就像以前他脑子清醒时做的那样,“与其相信上帝那玩意儿,还不如相信明天海上会起暴风雨,把我们都给刮到天上去!你最好祈祷暴风雨里有活泼的鱼虾,能够落满我们的整个院子,那样我就不用辛苦去捕鱼了!”

他已忘了他最后一次捕鱼也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祖母没有理会他。

信上帝也好,不信上帝也好,总之,祖父和祖母还是一前一后地死了,相隔不过三天。是祖父先死的。大家没有那么伤心,当然也说不上快乐,不过是按部就班地为他们打造了两口上好的黑地嵌银漆莲花的厚重棺材,请了小镇上哭丧的人和出丧的仪队。你知道的,无论家族庞大与否,总归是要有礼仪的。

第一次下葬那天,是个阴雨绵绵的秋天,天气和气氛都压抑极了。那时我很小,大概八九岁,还是个小女孩。我并不能确切地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儿,我只知道祖母和祖父离我而去了,去到那两口漆黑的棺材里躺着,从此以后他们的床就安在了地下,不和我们一起睡了。

下葬很顺利,一直到我们谢过仪队和客人,在下午五点左右回到家中,一切都很正常。当晚我和父母一起睡,我在噩梦里看到躺在漆黑一片的棺材里的祖父徒劳地伸着手,口水像往常那样从他干瘪的嘴角流了下来。棺壁上全是指甲抓挠的痕迹。

他忽然不动了,转头盯着我。我害怕极了。

“我害怕极了,”这时我听见母亲小声地说,声音充满恐惧,“她回来了,我看见了她。”

我睁开眼,看到不知何时亮起的朦胧灯光下,母亲在和父亲低声说话,似乎是怕吵醒我。他们的脸色都很凝重。我想我应该装睡,满足大人的意愿,于是又闭上眼。后来就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起来了,没有带我去。我是到了下午才从大家的议论中模模糊糊地明白,祖母不在棺材里了,她逃出来了,不知所踪。我母亲的意思是,她变成了幽灵那样的存在,失去了意识,只会在留恋的家里游荡,昨晚她就看到了她。父亲则相信,人死后肉体和灵魂都将归于他处,不会再在人世间出现。但大家都认同,祖母一定是因为生前没有得到生的满足,于是在死后还要“作祟”(我当时不懂他们为什么要用这么晦涩难听的词,似乎祖母死后就不再是我们的亲人),无论是死前还是现在,都给家族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这句话的意思是,大家开始担忧这件奇异的事会给我们带来未知的麻烦。

这是一种不祥的预感,而且的确也成真了。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每个人都陆续梦见了祖母,梦见她变成了狐狸、蛇和刺猬,在我们家中旁若无人地进进出出。有时她又会变成年轻时还未出嫁的模样——大家一开始都认不出来是她——在院子里给鸢尾花和紫荆花浇水,一边哼着悠扬的歌。每个人醒来都觉得眼皮像是沉进海水里的船锚一样沉重,而且很明显地,大家在迅速衰老。我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一位炼金术士路过了我们这座渔镇,他看到我们这个人人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家族时大吃了一惊。他笃定祖母在窃取子孙的生命,好让她在梦中安度晚年:我们的梦境对死去的人来说是真实存在的世界,祖母在那里果真按照自己的意愿那样生活了,但我们却需要为此付出生命和健康的代价,以此来供奉祖母梦幻般的理想生活。

其实我隐隐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毕竟祖母一直对我很好,而我看到的她也确实忙忙碌碌,从来没有休息的一天,死后想放松放松,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如果换成是刻薄肮脏的祖父,那我就不情愿了。

但大家不像我这样想。他们用我想不到的词句狂风骤雨般地咒骂祖母,认为她就该像祖父那样安稳地死去。祖父才是好人。我发现平时他们教会我的语言是残缺不全的,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离我隔得很遥远。也许他们认为那不是小孩子应该掌握的东西。但可以对一个死去的“老巫婆”使用。

拗不过家族的恳求,炼金术士为我们留下来解脱之法,那就是再次为祖母下葬。尸体是找不到了,可以用祖母的遗物代替。下葬只能由家族的人完成,哭丧和礼仪倒是都可以省了。下葬时还要一遍遍地念着炼金术士教会我们的复杂拗口的咒语,据他说,这是能镇压一切幽灵的密语,还能给人带来福佑。一千年前,中国的道士们就是靠着它游荡在荒山野岭,替那些遭了邪厄的人家降服妖魔鬼怪。

我们统统照做了。第二次下葬是在炼金术士离开后马上进行的,没有人想多捱一天。我们往棺材里放了祖母的衣服、零星一点首饰还有她睡过的床褥,这时大家才发现祖母在家中的事物竟然是如此地少,于是忧心忡忡地又从棺材里取回了一些,以免以后还要再次下葬,却找不到东西可以使用。

你可以想象第二次下葬时那个古怪又滑稽的场面:一群佝偻苍老的子孙们吃力地扛着一口漆黑的棺材,彷佛那里面装着千斤重石,但那其实只是几件衣服而已。大家在一条很短的路上跋涉,镇子上的所有人都出来围观,他们无法帮助我们,但却可以欣赏我们这个倒霉家族的惨状。直到天光忽然阴沉下来,密集的乌云像潮水一样平铺过天空,接着立刻下起瓢泼大雨,他们才一哄而散。这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我们就淋着雨给祖母下葬,潮湿的空气像幽灵般围绕着我们。每个人都湿漉漉的,泥土也湿漉漉的,挖起来十分松软,为我们省了不少力气。我们挖出了原本盛放祖母尸体如今早已空空荡荡的棺材,把现在抬着的棺材放了进去,至于祖父那具,它还好端端地埋在那里,没有人想去动它。

一切都是那么地顺利。

可就当我们想重新填好泥土时,天上突然开始下起了活泼泼的鲫鱼、虾子和螃蟹。它们数量庞大,气势惊人,像是有人在云层里扯开了渔网,愤怒地用打捞到的这些收获击砸我们的脑袋。这是只有在台风过境才极偶尔会出现的奇景,如果在往常,人们会等到暴风雨走后争先恐后地出门,手里都攥着蛇皮袋子,疯狂地在地上拾捡这些意想不到的财富。但这次不一样,那些扭动着身躯的鱼虾飞快地填满了祖母的墓坑,伴随着它们的是忽然之间下得更大的雨水,它们把我们要埋葬的地方顷刻间就变成了生机盎然的池塘,没有人想收拾这些鱼虾,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恼怒。

在我的回忆里,大家狼狈地站在暴雨中,依然不甘地诵念了无数遍的咒语,最终才不得不黯然地离开了墓地,有好心的邻居从家里奔出,为我们撑起了伞,陪伴着我们踏上回家的旅程。

现在,听听那些不知道来自何处的声音吧,风雨声也无法掩盖住的声音,回响在我们回家的路上:那是只有狐狸、刺猬和蛇才能发出的声音。我确信邻居们并没有听见,它只充盈在我们家族每一个人的鼓膜,因为只有我们这些远比常人衰老的脸上闪烁着惊恐的神情,那在每个人从噩梦中醒来时都会有的神情。

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走回了家中。短短的一段路的来回已经耗光了家族的全部力气,我们歪七扭八地躺在屋子里,久久都说不出一句话,只剩下粗重而迟缓的喘息。也许是衰老让我们出现了幻觉,我看到那些梦境中的狐狸、蛇和刺猬真实地出现在院子里,它们自如迅速地穿梭在满地跳动的鱼虾中。还有年轻时候的祖母,她的面容和身形被雨水清洗得更加明亮,怡然自得地站在雨中颤动的鸢尾花前。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年轻,好像她才是我的孙女。

我们在噩梦和噩梦的间歇里休息了一百年,镇子上的人开始称呼我们为“满是老人的家族”。

一百年过去了,我们终于积蓄了足够的能量,于是重新在棺材里放上祖母的遗物,抬着它继续这场永远都完不成的下葬。这是幽灵般的祖母给我们的诅咒;但我并不怪她,你知道的,我已经老了,老了以后我才知道,衰老是多么让人难以忍受的一件事,何况她在衰老之前,还度过了那么冗长乏味的一生。而我因为她得以跳过。我应该感谢她,至少在她的梦境里,我们不会死去,只需每隔一百年,为她下葬一次。

责任编辑:梅不谈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征稿信息见微博@ONE一个工作室 小红书@ONE一个编辑部 置顶内容。

作者


猫夜叉
猫夜叉  
喜欢猫,喜欢写小说。

相关推荐


阅读
走在忘却的路上
文 / 白心
阅读
疯狂的仙人球
文 / 杨渡
点击可下载ONE一个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