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的编辑


文/宗城

“我们有个三个月的试用期,你能接受吗?”

“三个月……是类似实习的意思吗?”

“对,我们会看试用期的效果,再决定是否录用。”

余渺本想谈钱的问题,但当面谈钱,她又怀疑是否不太体面。出版行业是夕阳产业,清汤寡水,她也是有预估的。来这行,说句实在的,是自己干别的也不太会,念中文系出来,来来去去就那几个选择,余渺选择进出版业,是想领一份勉强过活的钱,做几本自己满意的书,打小,阅读就是她安顿内心的方式,所以对写书人、做书人,她总归是心存敬畏的。

夜晚九点,五道口已是灯影闪烁。余渺在人群的推搡中走了出来,回到住处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脱掉磨脚的高跟鞋,好给自己的腿脚松绑,穿高跟鞋走半天的路,她的脚踝上方磨出了一道刀割般的血口子,大脚趾的一块,也因为鞋子前端的狭小空间而被挤得疼痛。有人说女人穿上高跟鞋是长大的标志,但现在,余渺不想长大,她换掉了这双扎人的东西,穿上自己最喜欢的一双回力布鞋。

不久后,余渺收到了出版社的录用通知,她被安排在出版社营销岗,营销部现在有五个正职,两个实习生,七个人,负责出版社的新书宣传和线下活动。报到当天,领导乐呵呵地领着余渺进来,坐在黑色转椅的人,不约而同回过头。

余渺腼腼腆腆地坐在指定位置上。桌上的书和她肩头齐平,定睛一看,都是经典。这是一家国学出版社,专做跟传统文化有关的选题,最卖钱的是教材,每年收入的大头,都是靠教材支撑。

邻座转过身,给余渺清理了一下桌上的杂物,说:“原来坐这里的人,已经到楼上了,未来新媒体的活,可能需要你多帮手。”

说话间,那人已经帮她开了电脑,花费一些时间,告诉她日常要做的事、需要用到的账号、软件,余渺建了一个记事本,把账号都存在那。

那人是崔叔,老员工,北漂,在北五环刚和老婆贷了套房。他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人,穿马甲,戴小圆眼镜,谈吐讲究,循循善诱,一看就是个文化人,若是在民国戏里,演个政府文员没问题。

这之后,余渺暂时有了个稳定的去处。在外人看来,做出版是一件很文艺的事,做编辑则是极享受的一件事,可以每天和书相伴,免费看书,作家签名遍地都是,好像除了钱少一点,没什么不如意。余渺进出版社后,每当她报出机构名,外界都会投来羡慕的目光,她自己冷暖自知,哪是局外人想的那样,根本就是用爱发电,每天接触的也不是天才,而是跟自己辛劳奔波的出版社小职员。

朋友以为她近水楼台先得月,能看到很多天才的书稿,每当听到这样的话,她既不反驳,也不承受,只是有一搭没一搭说几句后默默离开。在出版社,如果你是责编,你每周会被几百万字的烂稿子折磨出内伤,每天早晨起来,想到大坨大坨的稿子就两眼发黑,想要焚稿却还还要跟作者和译者假装彬彬有礼和颜悦色,你在朋友圈晒书晒书评晒种种文艺的事物,回到家暂别文字只想躺尸撸猫。头顶天才编辑的美誉,遵循文字民工的操守。如果你是营销,恭喜你,你会赢得每一届背锅大赛冠军——图书没卖好,怪营销总是没错的。图书卖好,营销也分不到多少利润。

“做营销,劳碌命,还得有张厚脸皮,不怕苦不怕骂,放得下身段求人。”

部门里的崔叔说这话时,余渺还不太懂,真正上手后,她算是明白了。

她在社里有个任务,就是给新书刷分。

一本新书出来,责编就会对她说:“你看看能不能多找几个人写书评,拉一拉分。”

她只能说:“好,我试试……”

她不得不觍着脸拜托朋友注册几个账号,去给个五星好评。

除了刷分,有时候,媒体找社长约稿,社长没空写,层层下移,稿子也得由她写。

刚进社里,她生怕出错,于是她不敢拒绝,大到书评,小到给新书找水军,哪怕不情愿,也要硬着头皮干。这一点就和同事小胖很不同,小胖做这些从不犹豫。

“不就是干活嘛,用不着嫌弃这嫌弃那。”

“可是,给烂书做广告,心里总会觉得别扭吧……”

“问题是没有那些烂书,好书怎么活?人就是卖得出去,不服?不服也得服,几百万销量摆在那,填了多少小众书的亏空!”

“为什么啊?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看烂书……”

“这……你就得问我们亲爱的读者了!”

她说不过小胖,又不想花钱找水军,只好觍着脸拜托认识的亲朋好友:“XXX,真的很抱歉打扰你,实在是因为单位有个活,我推不掉,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帮个忙,其实很简单,就是在豆瓣上给这本书打分,四星五星都可以……”

有几个微信好友因此把她拉黑了。

“现在做书的都这样吗?还没看书就打分!”

“有事相求才想起我,之前早干吗去了?”

也有人委婉拒绝。

“对不起,软文的事我干不出来。”

“我还有事,晚点回复。”

合租舍友阿梅是最热情支持她的。不但自己打分,还转发到了不同群,这让余渺有些感动。刚开始合租时,还暗暗嫌弃人家举止粗俗,现在自己有难,最帮她的却是这个和自己一样出身普通的女孩。

她发自内心地说:“谢谢。”

阿梅:“谢什么,你做的书,做姐妹的肯定要支持!”

她不敢说,这书不是她做的,她只负责后期营销,书上连她的名字都没有。

另一位舍友马可也收到了她的消息:“你被出版社派任务了?”

“对……新书上市,要在图书网站上维持口碑,所以就让我刷数据。”

“你做做样子就好,不用太在意这事。”

“怎么能不在意?关系到我能不能留下的!”

“我也在出版社待过。”马可说,“与其这样,你不如联系责任编辑,问一问这个作家有没有粉丝群号召他们去打分,而不是消耗你少得可怜的人脉。”

“但是,如果那个作家没什么粉丝呢……”

“那就给书评人,寄书请他们写书评。你不停刷分,业绩报告也不会显示,但如果有相关书评登上了报刊,绝对会让领导高兴的!”

“那个……”余渺突然想起,“不如你帮我写一篇吧!”

“神经,我离开出版社就是不想写软文,才不要帮你写呢!”

她皱起眉头:“领导要我写一篇书评,但那本书好烂,我不想写……”

“你可以约别人写,对领导也是个交代。”

“我怕别人看我寄烂书,以后都懒得理我了……”

“这么烂的话,你们社为什么出?”

“能赚钱啊!”她摊手道,“这个月的利润全指望它。”

“你可以找这本书的粉丝写。”

早些年,出版社和媒体打交道,重心在纸媒。零八年后,纸媒衰落,新媒体崛起,出版社的联络重心随之转移,那些还保持联络的纸媒,多是老江湖,有地位,在文化圈口碑好,其余的媒体,沦为鸡肋。

去年出版社业绩好,今年的目标,是稳中求进,开拓一些新领域。领导招余渺来,就是看中她年轻、踏实、勤快,玩过新媒体。现在学中文的,无论是本科、硕士还是博士毕业,出来第一份工都是新媒体,纵是学院派看不上,读书千千万万人,能留学院的又有几人?多数人在学院待不下去,还得从头再来,学习公号写作。

部门小方,北师大中文系出身,一开始很不适应。他在学校上课,老师左手一个叙事,右手一个伦理,传道授业解惑,鼓励他们力争上游,成为一流的论文搬运工。虽然生活枯燥了点,脚注引用使人崩溃,但在孔子庄子老子德勒兹德里达福柯拉康亚里士多德等多位大佬的庇护下,还有钱理群温儒敏洪子诚陈平原朱志荣等老师的教材的指导中,他们写着外行看不懂的文字,发在同行认可的核心期刊,习得“某种情况下”、“从一种叙事伦理的角度出发”、“诚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言”这样的术语,沐浴学术圣林的男性气味,毕竟还是感到光荣,觉得即便是在浪费生命,也是以一种足够体面的方式。

但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论文腔不能用了,你必须说人话,写作速度太慢了,不要那么多引用,他二十多年积累的信仰,一下子垮台了,他发现自己在学院引以为傲的东西,此刻成为绊脚石,板凳十年积累的学术写作经验,顷刻失去了价值。他仍然在浪费生命,只是从一种之乎者也、读圣贤书的方式,变成了呕心沥血,与热点为友。在学院,老师告诉他要持论公允、严肃文字,有一分话说一分。在社会,领导教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该吹捧时就吹捧。这时候,他重读马克思·韦伯的《以学术为志业》,怎能不泪流满面?对比自己葬在知网的裹脚布,怎能不追忆往昔?

他就是在这样心灵的煎熬中,度过了最初半年,后来看到比自己更优秀的师兄也成为公号写手,自己的同门即便留在学院也患上抑郁症,他才在一种“众生皆苦”的感慨中,暂时与现实和解。他规劝自己:劳动是光荣的,总要有人做牺牲,现在做的事可能无意义,但聚少成多,以后总有意义,在一种集体主义、上升的历史观中,在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奉献哲学里,他跨过了虚无这个坑,终于理解了领导的难处。

余渺没读过研,想法和小方不太一样,她考虑的主要是生存问题,只要有机会,能留在北京,她不介意吃苦,小方耿耿于怀写作的道德问题,但余渺觉得,在出版社已经是很体面的一份工,她宁愿在北京的出版社写公号,也不要回到老家谋生。

余渺计划,在社里干一年营销,然后想办法调入责编岗。这在出版社比较难,但并非没有先例,首先要跟心仪的老编辑打好交道,其次,要写得一手好书评,多发发文章,证明自己的价值。这样,即便在现单位留不下来,去到别家,也好有傍身的东西。刚进来三个月,她任劳任怨,编公号、写文案、约书评,一条龙服务,下班了还琢磨行业里书评写得好的,去跟别人取经取经。

但领导最希望的,是她不要出错。

余渺问:“崔叔,这个活,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吗?”

崔叔说:“注意?不要犯错就好。干我们这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怎样不会犯错?”余渺追问道。

崔叔说:“你刚来,还不太有经验,发什么之前,先给我看一眼,我还能给你把把关,这样就算有错,也怪不到你头上。”

余渺心想:崔叔说得有道理,可是光靠不犯错,就能确保自己实习后留在出版社吗?如果只是要一个不犯错的员工,大街上遍地都是,自己有什么底气,说自己比别人更适合这份工?

她暗自琢磨:“我还是得拿出表现。”

在营销领域,把一本书做火,就是最大的表现。要么拿奖,要么销量好,余渺私下调查了年度各大书评榜的评委,要到他们的联系方式,私信给他们赠书。为了做活流量,她把新书跟热点议题结合,同时日常做一些流量选题。什么是出版社可以跟的流量选题?余渺首先想到的是跟死人。所谓跟死人,就是找文章,纪念一下去世的作家,可以是古代的,也可以是最近的,死者为大,纪念总是没错的,一个冷门的作家会因为他的死得到空前关注,一个经典作家,每到祭日都会引起一场招魂。两年前,北京有一位作家,过劳死了,没成想,死的时候撞上了某娱乐明星公布对象,热点哗啦啦的,像大雪一样封住了他的死讯。有一位作家运气好,死的时候日子清净,人们注意到他了,同情之下,他的滞销书一扫而空。

但是,哪有那么多死人可以跟,纪念三板斧后,余渺在想别的法子。她调查后发现,张爱玲、严歌苓、东野圭吾、村上春树的文章特别吃香,网络上,读者似乎很喜欢“如何写作”之类的文章,不到一个月,原本五千粉的号,被他做到了几万粉,余渺刷新数据,默默开心,虽然涨多少粉都不会加薪,但毕竟是自己的劳动成果,她截图到朋友圈,见众人点赞,虚荣心得到小小满足。

可天有不测风云,有一天,领导发来私信,要她删一篇文章,崔叔担心她有情绪,给她展示了公号推送历史记录,隔几条就有“图文已删除”。

崔叔说:“我已经习惯了。”

余渺心想:“这样做不就是无用功吗……”

崔叔说:“编微信,为了保住饭碗,删文章,也是为了保住饭碗。”

和崔叔谈话后,余渺变得谨慎,对领导的问候,也格外小心。甚至,当她独自下楼,在走廊里,她总感觉沉甸甸的,似乎有什么人隔着墙壁看着她,命运的罗盘,在悄然间做出倾斜,她后背发凉,自觉加快脚步,崔叔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很多时候,我们也想做很多事情,但能做的实在有限。”

那阵子,私底下的部门聚餐是他们难得轻松的时候。抛开部门职位上的区别,饭桌前,彼此都是在北京辛勤奋斗的打工人。领导今年四十了,在为还房贷的事发愁。出版社领导说得好听,工资尚且不如一个互联网大厂的普通员工。在单位,领导也不是外人想的那样呼风唤雨压榨下级,他如果跟下级关系处不好,下级消极怠工,最后影响的是他的升迁。而他说是领导,实则也只是更高一级里的下级。

寒冬中,七人举杯痛饮,喝下的是酒,抒发的是打工的不易。北京的夜晚雾气弥漫,他们明天还要早上班,到了晚上十点,也就打车各回各家。余渺心想打车费贵,要赶最后一班地铁,崔叔说,你坐我这一辆,他把小方也拉过来,车费都算在自己头上。出租车上,司机在放周华健的《花心》,余渺在歌词中渐渐入梦乡:

 

黑夜又白昼

黑夜又白昼

人生为欢有几何

春去春会来

花谢花会再开

只要你愿意

只要你愿意

让梦划向你心海

 

那年冬天,余渺度过了自己在北京的第一个生日,她那天回到家,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她不是个隆重过生日的人,别人不说,她也不会提起。她照旧在客厅找个座位办公,突然,灯关了,室内一片黑暗,正当她以为电路出问题的时候,22根小蜡烛在她的面前闪亮,阿梅端着蛋糕,开心地给她唱生日歌,余渺情不自禁地给了她一个拥抱。马可在后面看着,静默微笑,那蛋糕,是她提前准备,拜托马可递过去的。

阿梅说:“余渺,给自己许三个愿望吧!”

余渺闭上眼,许下自己的愿望。

阿梅问:“你都许了什么?”

余渺说:“不告诉你。”

阿梅说:“告诉我又不会死。”

余渺说:“那我告诉你前两个。”

她拉住马可,要他一起听。

“你说。”

“第一个,是希望我爱的人身体健康。第二个,是希望我能在北京稳定下来,将来写出属于自己的作品。第三个……保密!”

阿梅说:“你的愿望都好现实。”

余渺问:“那你生日时,许了什么愿望?”

阿梅说:“我希望这世上有人记得我。”

转眼间,三个月就快过去了,社里缺人手,领导觉得她干得不错,就想让她继续干下去,但她没有想到,等待她的是无法转正。

整个过程很快、很平静。

领导面露难色地请她进办公室,对她说:我帮你争取了,但……

“领导,我是没法转正了吗……”

“小余,我真的很希望你留下,但上面的意思是——还是最好考个研。”

领导后来似乎还说了一些话,但现在想来,余渺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是清楚记得那一句“没有硕士学历,无法转正”。

那是她实习期唯一一次提前下班。

傍晚,妈妈打来了例行电话,问她在单位过得怎么样。

她说:“都好,一切都很顺利。”

她关上手机,灯光变得模糊不清。

马可还记得余渺失魂落魄的那个晚上,那一天,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很久,就这么把自己藏起来,藏在没人看到她做什么的角落,关掉手机,暂停和外界联络,只是独自看着天花板。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把自己过得那么糟。为什么奋斗到这个地步,每天发愁的还是一间群租房的房租?她把自己埋在黑暗里。空气在夜晚成为海水,好像要慢慢上涨,将她淹没。她闭上眼,等待海水浸泡她的时刻。

马可不放心,就借着喝酒的理由,约她出来一起散心。那天夜有风雪,路人裹紧大衣,马可问她:“要不,我们一起去唱K吧。”

他解释道:“我看了你之前网上分享的歌单,你听得最多的是那首《花心》,我就想,反正很久没去了,那不如我们就一起去唱K,唱那首《花心》。”

于是他们在K歌包房,在一块亮晶晶的屏幕前,一起又唱了歌。余渺在黑暗中唱了很多次,桌上多了好几个空酒罐,马可劝她不要喝了,她偏要继续。他想把她带走,让她停止伤害自己,她说,你放手,他不听,她大声说,放手。他才松开了手。喝了好几杯酒后,余渺说要跳舞,她醉醺醺地说,陪我跳舞吧。他就这样扶着她,踉踉跄跄,头晕脑旋的,仿佛梦游一样,她跳着跳着,突然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小声哭泣,这哭声在躁动音乐的掩护下不易察觉,但在他的耳边格外真切。

那之后,余渺在京郊租了一个相对便宜的房间,专心考研。她认清了一个事实,没有研究生资格,在北京找不到好的出版社职位,更谈不上做责编。这期间,领导和崔叔给她发过微信,介绍熟人的工作给她,但主要还是营销、新媒体编辑的活,她再三考虑,还是决定拒绝。

余渺在失业的状态中度过元旦,她什么祝福也没写,只是在社交网络分享了一首《花心》,这一次,用的是电影《阳光普照》的版本。

妈妈发语音过来,问她工作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妈,我刚还领了年终奖,领导可喜欢我了。

责任编辑:崔智皓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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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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