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文/伊朝南

1

我表哥陈选去世时28岁,车祸。医生说是当场死亡,人没遭罪。考虑到医生是我大姑高中同学,我们都怀疑话里安慰成分居多,但也没人去细问。我姑父说就这样吧,当他没遭罪,糊里糊涂还好受点,问得太清楚,恐怕我们从此活不舒坦。

陈选去世的消息是我爸通知我的,我爸发微信一向简洁明了,这天也不例外:陈选死了,速回。我看完心说这是哪个字打错了信息发成这样,让我截个图先,改天缺钱了好拿着威胁他。截完图回电话过去,想问明白怎么回事,没人接。心里有些忐忑,又打电话给我妈,我妈倒是接了,有气无力,问我啥事儿,我说我还想问你啥事儿呢,我爸莫名其妙发信息说我哥死了,你说这大逆不道的话要让我姑知道,是不是得闹?我妈没说话,我妈是那种一旦揪住我和我爸痛处话不说尽绝不罢休的女的,她没说话我就感觉不太对,胸腔骤然一阵狂跳,忐忑着压低了声音问,我哥不会真……那啥了吧?我妈还是有气无力,说别问了,赶紧回,都在二院。

我收拾东西回家的时候脑子是空白的,也没细琢磨随手抓的什么日用品,装包里就往回赶。那天下雨,又是周末,路上有些堵。我开车开得心烦意乱,好几次差点追尾。

陈选两天前还发信息跟我诉苦,说最近谈的这个相亲对象又掰了,气得我大姑一周没跟他说话。我姑父最近下班回家吃完饭就守着电脑下象棋,两耳不闻棋外事,大姑借着数落我姑父的机会,把父子俩连汤带水一起清算了一遍。据他分析,听他妈那口气,主要原因不在于他又把事情搞黄了,而在于事情黄了之后,他竟然表现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可我跟那女的实在不来电,一起出去跟上刑一样,好容易不用上刑了可不就松一口气吗,我妈咋就不理解呢?看着陈选发过来的字我都能想象出他急赤白咧的样子。我就劝他,我说你妈那脾气你还不清楚么,越闹腾越没事,多晾她几天就好了。

隔会儿陈选又发来一大段字:我不喜欢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还是想找机会跟我妈好好聊聊,她那年纪,生闷气对身体不好,问题是我见不着她面,最近老加班,下班回去她睡了,早上走的时候她还没起,打电话又不接,你说我咋办?

一方面当时我很忙,工作上的事缠不清,另一方面也确实给不了他有效建议,这条信息就没回。

没想到这个问句成了我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赶回咸阳的两个小时里,电话、微信不断,从我妈、二婶、表弟景博涵那里大致拼凑出了陈选出事的经过:我爷周四打电话给我大姑说想吃菜豆腐,不要外面买的,要她亲手点豆腐。我大姑这天大清早五点半起来,打了豆浆点好菜豆腐装保温盒里放桌上,保温盒下很显眼地留了个字条让陈选送我家去,弄完这些她就出门去买菜了。

留字条这事儿后来成了我姑的心病,两年后一个深夜她跟我提起这事,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陈选去世时她都没哭。她说有些事情真是摔倒的时候没觉着疼,爬起来越想越疼。

你说当初我怎么能那么倔,不就是对象吹了么,吹了再找就是,多大点事儿,就非得拧着不愿跟娃好好说句话,留字条!亏我想得出来。这两年我成夜成夜睡不着觉就琢磨,娘俩那么长时间不着嘴,他又没做错什么,心里肯定憋屈肯定有气,憋着气出门才出的事儿。这么算起来竟是我这个当娘的把娃害死了。

我忘了当时怎么安慰的我姑,只记得自己在黑暗里忍眼泪忍得嗓子紧到发疼。陈选的微信我一直留着,我哥陈选,到死都没能如愿跟他妈好好聊上几句,让她宽心。

陈选家到我家之间就两个路口,他送菜豆腐那天早上,第二个路口红绿灯坏了,又是大雨,他骑电瓶车直行遇上一个拐弯的卡车,看见彼此的时候开始刹车,无奈路滑,俩车都没刹住……

 

2

过了二号桥我爸又发来一条微信,芙蓉嘉苑。我就没在二院停,直接去了大姑家。

地库停好车,我在车里坐了一阵才进电梯,上到一楼,门一开,就见景博涵嘴里叼着车钥匙,后面跟着陈择,俩人四只手都不空着,饮料水果蔬菜熟食的提了好几兜。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帮谁,先摘了景博涵嘴里的钥匙,又去接陈择手里的菜,他躲了一下,我也就没坚持,下巴点了点他们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问,这是干?问的时候心存侥幸,希望他们像往常一样突然露出鬼脸说,家庭聚餐啊!被骗惨了吧哈哈哈。但理智上知道这不可能,我们家家庭聚餐从来不在外面买熟食,都是自己做。可当无法接受的意外发生时,人的本能就是逃避理智——我觉得陈选不可能就这么死了,我希望这两个弟弟告诉我这只是一个恶作剧。

然而没有。

景博涵说来了一屋子人,估计得弄到晚上,你妈让买些吃的喝的招呼着,我俩这都跑三趟了。

陈择低头往地上放饮料没说话,他弯腰时动作缓慢,不是累,是一种迟疑,直起身后他的眼神也是如此,迟钝且有疑问。我们这辈孩子里平时数他话最多嘴最甜,最讨长辈们喜欢,陈选的死明显将他压垮了。

陈择对陈选的感情我们都是知道的,他小时候我姑父经常出差,大姑当护士上班没个准点,接送他上幼儿园,做饭洗衣服,生病了背他去医院,周末带他出去玩的,基本都是大他9岁的陈选。这在当时看来是天经地义,大环境就那样,大人也没得选。现在回头想想,那时陈选也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反抗就顺从地挑起了一部分家庭重担,把陈择保护得万无一失,让父母没有后顾之忧。除了乖,还有他那身为长子的责任感。对陈择来说,陈选在他心里的地位不单只是个哥哥,更像一个父亲一份依靠。

陈择迷茫的眼神中透出来的疑问也是我心里的疑问,相信景博涵也不例外。那就是,为什么是陈选?

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也不是所有悲伤都能被抚慰。我们就静静地站着看电梯控制板上的数字闪烁。这种时候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慰陈择。有没有人想过什么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之类的废话在刚失去亲人的家属面前说实在是过于轻浮,谁这时候要跟我这么说我会一拳打在他脸上,你来跟我说说具体该怎么节哀?是的,我心里很暴躁,我坚持认为这一切都有可能是个骗局,只要出了电梯进了我姑家那贴着抱鱼娃娃的防盗门,陈选就会突然从哪个角落跳出来吓我,精明如你景博宇也被骗了吧哈哈哈。

一定是这样。

然而开了门里面一屋子人,没有一个是陈选,他也没有从谁背后或者哪个角落里突然蹦出来,倒是我差点被满屋子的烟味呛出门去。几扇窗户大开着,屋里空气依然凝滞,烟跟人的情绪一样,不流动。

我在我爸身边坐下,他和我姑父、景博涵他爸——也就是我二叔,还有另外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正安排后事和保险、肇事方索赔手续。他说你在这也帮不上忙,去里屋看看你姑,陪她说说话去。

我妈和几个经常往来的阿姨在厨房忙。我过去跟她知会了一声就进卧室去找我姑。

二婶在里面陪着我姑,两人看上去都挺平静,不像正在经历大悲痛的人。我姑甚至微笑着招呼我去她身边坐下。我们这一辈四个孩子只有我一个女孩,每次来找陈选玩儿,但凡姑姑在家我都会陪她聊会天,听她拉拉家常,扯些我姑父和陈选陈择都不爱听的那些她们医院医生、护士、病人之间的闲篇儿,完了我姑老在其他人面前感慨,还是女娃好,知道巴心巴肺暖么人。

可陈选突然这么一走,我整个人也懵着,除了拉着她的手坐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二婶显然该说的话也都说尽了,三人就那么低着头静静地坐着耗时间,直到景博涵进来叫吃饭。

 

3

吃饭时我妈手机响,听动静是我爷打过来的。挂了电话我妈问,爸妈这边怎么交代?一帮人鸦雀无声,过了好一阵子我二叔才说,保密吧,不能让他们知道,一个高血压一个心脏病的,承受不了这个。

要瞒得密不透风不露破绽需要一个完美无缺的谎言,客人离开之后我们开始讨论怎么跟爷爷奶奶保密。最后还是脑子转得快鬼点子也多的景博涵拿定了主意,说今天恐怕不好瞒,中午我送菜豆腐过去已经告诉他们陈选被撞了,不如就实话实说,陈选被撞了但不严重。至于以后,陈选他们单位有派员工出国工作的先例,等爷爷奶奶问起来时,就告诉他们陈选去国外工作了。

许久没说话的陈择听到这里开了口,等他们发现怕是要到几年后了。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二婶心直口快,你这孩子,平时乖乖巧巧的,怎么经个事儿就变得这么不会说话,毕竟是你外公外婆的亲外孙呢,怎么可能几年都不闻不问的,他们……她还没说完,二叔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陈择这个话长辈们听起来可能刺耳,但我和景博涵知道其中深意。

当年我爸妈来咸阳做药材生意,生意上路之后把爷爷奶奶和二叔都接了过来,没几年姑姑姑父也举家迁到这边。一大家子人算是重新扎根在这里。咸阳地方不大,几家人住得都近,往来也频繁,除了逢年过节,几乎每个人的生日都要聚一聚。一年到头,家庭大聚餐数不胜数。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大家发现陈选总是避开家庭聚会。爷爷奶奶对此颇有成见,数落过我姑好多次,说她教子无方,教出来的孩子忒没教养,连亲戚都不愿走动以后能有什么大出息。时间长了习惯了也就渐渐不再提,但祖孙之间的隔阂就此种下。他们对陈选不闻不问,陈选也循序渐进地获得了即便他们生日也可以不到场的权利。

陈选26岁之后这两年,爷爷奶奶对姑姑姑父的责备又重新出现在饭桌上,理由是26岁他们都生两个孩子了,陈选竟然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连安家这么基本的能力都不具备就是没本事,娃没本事都是爹娘的问题。我姑和我姑父对我爷爷奶奶的责备早就泰然自若不放在心上,饭桌上吃喝玩笑打着哈哈就混过去了。不过细想之下,我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马不停蹄地四处托人给陈选介绍对象。

长辈们没有一个人去问陈选为什么不愿意参加家庭聚餐,都以为他长大之后性格变得孤僻不爱热闹了。可据我和景博涵的揣测,事实也许并非如此,虽然陈选没明说,但闲聊时他不经意透露过心里憋着一口气,气我爷我奶那时候明明闲着却不愿意帮忙搭把手带陈择,气他们作为长辈只愿意享受长辈的特权却不愿履行长辈的责任。

我和景博涵是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心里自然是袒护多一些,但陈选受了大委屈也是实情,都是年龄差不多大小的孙子辈,陈选在成为家庭担当的时候我俩还在爷爷奶奶面前撒泼打滚,我俩心里就有点过意不去。因此也就格外小心翼翼地偶尔在陈选面前替爷爷奶奶说几句话,想当个和事佬把祖孙之间的紧张氛围缓解一下。通常说不到三句,陈选就会不耐烦地打断我们,你俩小屁孩知道什么呀就叨叨。几次无果之后,我们也就不再提说,都说心病还需心药医,顺其自然吧。

事实上陈择的预测在后来的日子里一部分被验证了。

爷爷奶奶甚至都没有多问陈选摔得怎么样。事情过去一年之后有个周末我回家,晚上在客厅跟我爸说话,爷爷奶奶遛弯回来,兴高采烈地说给陈选物色了个对象。让我立刻就打电话给他,约个时间见见。

我奶话给得突然,我和我爸都懵了,一下子忘了该怎么接,我犹犹豫豫地说,奶……

我奶看了我一眼说,咋了,这还有难处,难不成我们还委屈他了?三十啷当岁的人了不结婚还想干啥?一个当老大的不起好头,你看你们这后面一个个的,你今年多大了,还有景博涵个兔崽子,一个二个都不学好,不结婚你们想干啥,上天呀?不是奶说你,你少跟他们学,说一千道一万,人家男娃,就算过了三十也不愁,你呢?你咋办?

她说话的工夫我回过神来,想起当初景博涵教的说辞,我说奶,不是这么个事,人陈选出国工作都好一段时间了,相个什么亲?

我奶还没说话,我爷先惊上了,啥?出国?就他陈选?出哪儿的国?

美国。我平静地说。

老两口对看一眼,语调降了好几度,说这孩子,怎么出国这么大的事儿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我说单位派得急,当时以为只去一两个月,谁知道要待那么久,差不多三五年呢。

那之后,据我妈说,爷爷奶奶出去逢人就夸陈选多出息,都能被派到美国去工作了。还买了张世界地图挂门背后,研究美国版图,有事没事看看国际新闻,没多久我爷出门遛弯聊的已经不是咸阳市或者陕西省这一亩三分地的事儿,而是国际大视野了。

 

4

陈选去世之后,我大姑也内退了。本来大家都担心她退休之后天天对着陈选的空卧室日子该怎么过,她倒好,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一天到晚不着家,日子过得相当潇洒。我爸妈和我二叔二婶都颇有微词,背地里讨论,这个人怎么没心哪,儿子都没了还这么开心。

明里他们也不藏着心里那点偏见,聚餐时说话夹枪带棒的,我姑和我姑父性格都绵,听见当没听见,可逐渐地再有聚餐就叫不出来了,一开始还找借口,比如要去学校看陈择,姑父单位组织活动之类,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说你们吃吧,我俩就不去了。大家这才意识到可能是伤情分了。但没人觉得自己哪句话错了或哪儿做错了,在他们眼里总归是我姑德行有失。

姑姑全家缺席,加上我和景博涵三不五时因为工作原因到不了场,家庭聚会变得越发冷清,渐渐地大家都失去了热情,除开爷爷奶奶生日、中秋、过年,基本就不再攒局了。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上的病越来越多,常常是一个刚出院另一个又住进去。而陪床这种事,老传统——都是我姑。

从前让她伺候是因为她在医院,能顾上。现在她退休了,话就更好说了,陈择上学不住家,我姑父一天到晚在单位,横竖她闲人一个。我姑也不争犟,你们说啥就是啥,尽心尽力伺候到老人出院,完事儿出去该吃吃该玩玩。

有次我爷住院我去看他,去的时候我姑出去买饭了,我爷正跟同房几个大爷大妈吹嘘他的儿孙多有出息,刚好说到陈选,一见我更来劲了,非要我跟陈选视频通话,好给大家看看他的宝贝孙儿。

我说爷爷,美国跟咱十几个小时的时差,那边现在半夜,我打电话过去不是打扰人家休息吗?我爷愣了一下随即骄傲地对几个病友说,对啊,外国嘛,有时差!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这事我没放在心上。过了几天,我妈发微信过来跟我学说,不知道哪个坏心眼的病人给我爷说,孩子怕是没了,不然怎么会从来不联系,家里也没人讨论呢。我爷气得跟那老头打了一架,还没打出个所以然,高血压就犯了,当场晕过去,还好就在医院,问题不大,就是醒来之后非要跟陈选通电话。

你姑也绝,我妈发微信给我说,当着我们大家的面给你爷说,陈选在国内的时候跟你们就不亲,他为啥不爱跟我们一块儿吃饭,别人不知道,我这个当妈的心里还没数吗?要是咱都不装糊涂,大家心里应该都有数吧。现在人在国外,您就别再自己漂洋过海贴上去找不痛快了。

我有点吃惊,问我妈,什么有数没数的,我姑这话什么意思?

我妈发了好几条59秒的语音才把事情说明白。

有年陈选发高烧,我姑父出差姑姑在医院,就把孩子放我爷爷奶奶身边让帮忙带一下。我奶要做家务,我爷在院子跟人下棋的时候就把陈择带在身边。

我爷是个棋痴,水平虽臭但贵在投入。他下棋,陈择就在院子里跟其他小孩玩,不知道被哪个不知轻重的一棒打在脑袋上,当下就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这一幕恰好被奶奶派去叫他们回家吃饭的陈选看见,陈选对陈择那是没话说,当场就跟欺负他弟几个小孩扭打在一起,架不住对方人多,陈选被打得满地滚。我爷呢,两个外孙被欺负成这样,他头都没抬过。等陈择跑回家把奶奶叫出来,架已经打完了。陈选看上去并无大碍,奶奶就数落陈择大惊小怪。陈选气不过站在院子里就跟奶奶吵,说他们这外公外婆当得不合格。奶奶一听也来气,就推着他们往院门口走,说我们不合格,你俩看谁合格找谁给你们当外公外婆去。

她是后来才知道,陈选挨完打气不过,跑到我爷跟前质问他,棋重要还是我们重要。我爷当时正跟人杀得满眼通红,不耐烦地说,棋重要。陈选心里就凉透了,紧接着我奶出来又是几句责备,所以才有后面那一场争吵。

那次之后,陈选一直等着外公外婆的道歉。可我们这个家,哪有大人给小孩道歉的先例,小孩子受点委屈经历些风雨才能茁壮成长,何况他们弟兄两个也没伤得怎么样,哪能惯这毛病,谁知道陈选气性那么大,等不来道歉就赌气不参加家庭聚餐了。我妈语气中不无责备地说。

我说,这些事你们都知道?

我妈说,哪能不知道,院子里人都议论呢。说陈选这孩子性子太烈一点不随他爸妈。不过,人都没了咱不说这些。主要是你姑,你说这人是不是越活越倒回去了,这么多年糊里糊涂都过来了,这时候把话说成这样,这不比直接说陈选死了更让你爷爷堵得慌啊。要真把老头儿气死了,她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说能理解,也可能是想借这个机会给陈选讨回点公道。

我妈说,有什么公道不公道的,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虽然是我妈,但她的话听得人很不舒服,我转移话题问,那我爷什么反应呢?气到了吗?

也是奇了,我妈说,你爷那暴脾气,竟然再就没说啥,还挺平静,也好几天没提陈选了。倒是你姑,昨天你爷不是出院吗,她今天一大早就跟不知道哪儿认识的几个人去青海湖玩去了,这哪像一个没了孩子的娘啊?心可真宽!不是我说,你姑这人,真的是,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么自私呢。

我说那你想让她怎么样?天天以泪洗面还是呼天抢地了结自己?况且也不是每个人都习惯把喜怒哀乐表现得那么戏剧化,不去要求别人按照自己臆想中的方式生活,是对一个成年人最起码的尊重。反正我觉得我姑没错,走了的人回不来,活着的人可不是得好好活下去吗?你觉得我姑自私,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退休后没按你们的意思去店里帮忙?

信息发出去的时候我还挺畅快,觉得我终于说出了长久以来憋在心里的看法,他们太习惯于干涉指摘别人的私生活了,可即便是家人亲戚,相互干涉也该有个分寸。虽然不指望我短短两句话就能让我妈改变心态,至少她看完应该能对我姑产生点共情。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年轻。

过了几天,不知怎的特别想吃粉蒸肉,发信息给我妈想让她周末做给我吃,信息发出去才发现已经被拉黑了。我这才反应过来,我的这些长辈们,有一个算一个,根本就不想听到不同的声音,也不想看到不同的世界。因为突破意味着打碎,打碎意味着疼痛。他们拒绝疼痛。所以我们做子女的最好是顺从他们,而不是妄图扭转或改变。

既然开罪了我妈,粉蒸肉自然是不能再奢望。周五下班,我去商场买了一套护肤品,着急忙慌赶回家去做安抚工作。

回家之前没通知,回去之后才发现家里来了客人,老家的一门不知道什么亲戚,带了五六个人来,说是乡上过来开什么交流会,既然这边有熟人,就想省下住宾馆的钱,回头找点发票回去一报销,权当额外进账了。我爸常年做生意,笑脸迎人是基本原则,就把人分成两拨,安排在我家和三叔家住下,我这突然一回来,竟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妈看见我回来就明白我的意图,气已经消了一半,再看到我还买了东西赔罪,就彻底没脾气了。我借题发挥埋怨我妈不该拉黑我微信,不然也不至于这样,她自知理亏,想了想,主动联系我姑,让我住她家去。

 

5

陈选去世之后,除了处理后事那几天,我没再去过我姑家。眼下要住过去,姑侄两人单独相处能好好说说话按说是好事,但其实我心里有点膈应,不管我妈她们怎么说,我相信陈选的去世对我姑来说是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而我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个她想刻意盖上的伤口上药,更没办法像父母和二叔二婶那样做到视而不见。

正踌躇着,我奶叫我去她卧室。

进屋见我爷在床上半卧着,应该是要准备睡了。我奶把门反锁上,神神秘秘从衣柜拿出一个装着钱的大信封递给我,我捏了捏得有两三万。我不解地抬头看看她又看看我爷,我奶把信封四周窝好塞我大衣口袋里悄声说,听说你姑过两天要出国玩,你把钱给你姑送去,告诉她就当这是我和你爷给她赞助的旅游费。

我说我姑也不缺钱呀,好端端的赞什么助。

我奶说你小声点,怕你爸妈听不见还是咋的,让你给你就给,这么多年,我和你爷生病都是她照顾,给她送点钱怎么你们还有意见了?

我说奶奶你误会了,我不是说送钱怎么了,我是说没个说法我姑她能要这个钱?

我奶说,你就说是我和你爷说的,必须收,收了帮我们好好花,我们老了哪儿也去不了,她花就相当于我们花,你这么说,她会收的。

我说,万一她要还不收呢?

我爷笑了一下,不无骄傲地说,不会的,你姑啊,别的长处没有,听话顺从这一点是你们所有人都比不上的。别说收这钱,当年我和你奶让她嫁给你姑父,她二话不说就跟谈好的对象分了。后来让她从汉中搬到咸阳来,她又二话不说带着一家人搬过来,这就是孝顺,懂吗?父母之命从不违抗。你奶让你给你就给,暖暖你姑的心。你看看现在这个家都成什么样了,分崩离析,一点大家庭的影子都没有,为什么?就是因为你姑心凉了。虽然我和你奶不清楚他们姐弟之间闹个啥,但一家人没有圆不过去的事儿。你跟她说,以前她为这个家做了太多牺牲,我和你奶心里都有数,现在想出去玩,就好好玩。玩高兴了,回来还是一家人,把这个家拢起来还得靠她。

我说,行。

刚要出门,我奶又一把抓住我,小声叮嘱说,这事儿要被其他人知道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我说放心吧奶,你把这事儿托付给我,不就是因为你的乖孙女我嘴严实么。

我奶满脸堆笑,满意地拍拍我屁股说,嗯,奶奶没看错你,我孙女聪明着呢。

出乎意料的是我姑没怎么推辞就把钱收下了。只是在听我说到爷爷奶奶让她把这个家重新再拢起来的时候,她神情落寞地说,拢起来,人都没了,拿什么拢?陈择现在就寒暑假回来住几天,匆匆忙忙地也不知道在躲什么,你姑父也一样,能住单位就不回家。我一个人对着这些屋子,眼睛一闭陈选就在我面前……她皱着眉头停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个家现在挺荒凉?

我赶忙说,没有没有。

事实上,一进门我就感觉到这个家被一种很萧条的气氛覆盖了,虽然家具还是那些家具,屋里格局布置也没变,但好像屋里所有家具电器的灵魂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虽然时值八月盛夏,却让人感到空旷凄冷。

我姑也看出来我的言不由衷,勉强笑了一下就转身去厨房张罗着给我烧水,完了又去卧室找睡衣。等水开的工夫她拿出手机给我翻她这两年出去玩的照片,一边翻照片一边故作轻松地跟我说,你今天真是运气好,要放到上周或者下周末,我可都不在,你妈要给你找住的地方就难咯。

我心里有些难过,替假扮着坚强的我姑,也替这个家里所有假装听不到她心中哀嚎声的人。

那晚睡到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我姑卧室时,隐约听见里面好像有人说话,我以为是姑父回来了。上完厕所清醒了一点,想起来我姑父在外地出差不可能在家,就过去敲姑姑的房门,没人应,里面传出来时断时续的哭声,我当下心里一阵发毛,鼓足勇气推开门,窗帘大开着,姑姑说过陈选去世后她晚上习惯不拉窗帘,总得透点外面的光进来心里才安生。迎着月光我看见床上姑姑的轮廓,她抱着被子缩成一团,看上去悲伤又孤独。我走过去推醒她时,她还在伤心地抽泣。

醒过来后她问我的第一句话是,陈选呢?

我说姑你糊涂了吗,陈选两年前就去世了呀。

她说不是,刚才他还站在这跟我说话来着。

我没回答,鼻子酸得厉害,转身出门去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两口清醒过来,不再问陈选。我在她身边坐下,沉静了好久,她开始诉说那些连绵不绝的自责和悔恨。

她说你姑父也恨我,有次跟同事喝醉了酒我去接他回来,那天陈择也在,雨特别大,你姑父走到楼下抱着一棵树不愿再前进一步,怎么拽都拽不动,让我把儿子还给他他才上楼。我和陈择就在雨里站着,看他发酒疯。你姑父问我为什么我爸妈说的话就是圣旨,为什么我们不能就好好在汉中待着平平安安过日子,为什么我爸妈要吃菜豆腐我就得做,为什么我自己不去送,为什么死的不是我。陈选去世那么久他一滴眼泪都没掉过,还总来安慰我,那晚我才知道他对我,对我们这个家恨得有多深。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姑姑说到这里开始哭,我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咬紧牙关忍着眼泪,听她说了快两小时,而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6

之后的一年家庭聚餐还是没搞起来,爷爷奶奶也没太抱怨姑姑,似乎忘了那晚跟我说过的让姑姑把这个家重新拢起来的话。

我爷最后一次住院被查出来淋巴癌,医生说年纪太大不建议化疗和手术,保守治疗做得好的话,再维持一两年甚至两三年寿命不成问题。我爷自己也拒绝再受那些罪,他说人世间该受的罪都受过,该享的福也都享了,这把年纪就不折腾了,唯一的心愿是一家人再齐齐整整吃顿饭,就是死了也没遗憾。

我爸和我二叔没敢耽搁,很快就攒起一顿饭局。那次聚餐是陈选去世后人到得最齐的一次。

两三年不见,陈择长大了很多,脸上的稚气已然褪尽,眼神中显示出类似于他哥的隐忍和坚韧。我奶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说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外公外婆呢,学校事情很多吗?

陈择别扭地抽回手,很冷淡地说,嗯。

他这个态度我都看不下去,想着奶奶得生气,但没有,她还是慈爱地看着陈择说,瘦了好多,不管多忙,饭可一定要好好吃啊,你爸妈给你的钱够不够用?不够的话跟外婆说,外婆存的有私房钱呢,都给你。

景博涵凑在我耳边悄悄地说,看见没,啥叫远香近臭,这就叫远香近臭,咱俩天天在奶奶面前晃悠,奶奶早就烦了。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听完奶奶讨好的话,陈择脸上的冰化了一点儿,说外婆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我啥都好着呢。

外婆说,好着就好,好着就好。嘴里说着好,不知怎地竟流起眼泪来。

陈择以为是他的态度惹得外婆伤心,顿时有些慌乱。景博涵反应快,赶紧过去挤坐在奶奶和陈择中间,一边给奶奶擦眼泪一边哄她,奶奶不许哭哦,哭了就不漂亮了哦。我当时就明白了为什么总有女的追景博涵。

不过我奶没领情,推开景博涵还是拉着陈择坐她身边。她对陈择说,当初你妈意外怀上你时,我和你爷考虑到要管你表哥表姐上学放学,洗衣做饭,实在没精力再多看一个孩子,你舅舅舅母们怕也是这个心思,所以全家都劝你妈去打胎……

我二婶立刻打断我奶的话,说妈你怎么老糊涂了,给孩子说这个干什么。爸!你看妈。

我爷盯着电视机假装没听见,我奶说就当我是老糊涂吧,反正糊涂一辈子了。又接着话茬说,你妈这辈子听话啊,我和你爷说啥是啥,唯独这件事跟我对着干,非要留下你。说是你姑父家那边三代单传,想多要个孙子。这是她第一次违逆我们,我和你爷气的,就放下狠话,说要生可以,但生下来我们不帮忙看。本来也是句气话,谁知道后来还真就没让我们看,只是可怜你哥……

我和景博涵对看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恐怕接下来要提陈选了,不光我俩,除了在厨房忙活的我妈和我姑,其他人都显出紧张的神色。

可我奶话锋一转,说好在你妈坚持了,你看你现在长得多好。不过……奶奶给你说这些,你不会记爷爷奶奶的仇吧?

陈择摇摇头说,不会的,奶奶。从他明显放松也柔和了许多的神态看,他说的是真的。

我了解陈择的心情,虽然因为长辈们各自的私利,这个世界差点就没了陈择这个人,但我们这个大家庭一以贯之两大特点,一是口风紧,一是装糊涂。长辈很少像这样坦诚地跟晚辈讲自己的过失,尤其还带着悔意。而这一点敞开心扉的真诚打动了陈择,让他心里的坚冰彻底融化了。

奶奶显然也感受到了,她又一次拉起陈择的手,这次陈择没躲也没抽回去,她说,好好保养你自己,好好孝敬你妈,她不容易。

陈择点点头。

奶奶还是满含慈爱地看着陈择,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说,这老天爷,安排得好啊。

景博涵看气氛缓和下来,又厚着脸皮凑过去说,奶奶那你说说,老天爷安排我安排得好不好?奶奶拿手指头戳了一下他额头说,好个屁,太皮了。

我二婶低着声音问我爸,哥,妈这话是不是有别的意思?我爸还没说话,就听我姑打开厨房门吆喝,可以上菜了。

我们一直担心爷爷奶奶会在饭局上提起陈选,为此还在家庭群里讨论了详尽的应对措施,最后竟然没用上,他们好几次话头几乎要带到陈选那里去,然而最终都有惊无险地绕开了。一顿饭吃得一家人一惊一乍的。

听说那次饭局之后陈择回家的次数多了些,我和景博涵还感慨,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我们以前磨破嘴皮陈择都不愿多回家,奶奶这不出手则罢了,一出手就使狠招,不得不服。

再又大概过了一两个月,有天手机显示我银行卡转进一笔三万多的存款,来源是我妈。就打电话过去问我妈好端端给我转钱干什么。我妈说,这是你爷你奶给的,老两口把这些年的积蓄分成了三份,你一份,景博涵一份,陈择一份。

我说那陈选呢?

我妈说,谁知道你爷你奶咋想的,你二婶说感觉你爷你奶可能猜到了点什么。

我说既然猜到了,还不如挑明说算了,老这么捉迷藏似的,人心累得很。

我妈恨铁不成钢地说,要么说你脑子不够用你还不爱听,他们心里起疑是一回事,从咱们口里证实是另一回事。你爷身体现在那样,万一出个好歹,消息从谁那漏出去的谁以后在这家里就没法活人。

我没说话。

我妈接着说,陈择分的钱比你和景博涵多。我和你二婶意思是你俩随便谁去探探口风,这到底怎么分的啊。要是陈择这钱里伙着陈选的份那我们不说啥,要是他们单纯就是想给陈择多一点,那这个话就长了。老两口一直在咱家住着,要多也该是给你留得多啊。就算你是闺女,那多给景博涵我也能想明白,外孙给那么多算什么意思?

我说妈,一共几个钱啊,你惦记成这样?

我妈说,你不懂,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是心长偏了你知道吗?你爷爷奶奶就是偏心你大姑。

我说,爷爷奶奶当初照看我和景博涵不管陈择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这话?让我姑从汉中搬到咸阳来,就为让她在医院帮你们疏通关系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这话?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姑一家人为你们做什么都应该啊?

我情绪有些激动,说话口气很冲。我妈气坏了,嘴里一个劲地重复,白眼狼,白眼狼,谁生的你养的你,你现在长大了胳膊肘往外拐,我要那钱干嘛,还不是给你争。我知道道歉也来不及了,索性把我妈得罪到底,咬牙挂了电话。

一个月之后爷爷骤然离世,这跟医生说的还有一两年寿命相去甚远,大家都感到意外,我和我妈之间的发生过的冲突自然而然随着这个意外化解了。

还没缓过劲儿,紧跟着两周后奶奶也突然离世。整个家庭都沉浸在悲伤的氛围和接连打击之中。都觉得爷爷奶奶走得蹊跷,却又都说不明白怎么个蹊跷。

奶奶去世后,姑姑整理老人的遗物时从奶奶一件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子,她说奶奶最爱在不穿的衣服里面藏东西,还真是知母莫若女,小布袋子里装着被一张纸包住的金银首饰,纸上写着几个字:给我苦命的女儿景素兰。

景素兰就是我姑。

当时卧室里只有我们姑侄两人,她看着那几个字愣了好久才说,他们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一头雾水。

你爷你奶爱吃我做的菜豆腐,陈选去世之后我都没给他们做过。那天也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心里特别过意不去,就泡好豆子磨了豆浆提来你家专门给他们做菜豆腐,以为他们会很高兴。谁知你爷你奶死活不让,说不爱吃了,做成豆浆稀饭就行。我气得,豆浆稀饭哪用得着我专门跑这一趟?做饭时摔盆子摔碗的,他们居然也没生气,吃完饭她们送我到电梯口,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你爷突然说,如果不是我们要吃菜豆腐,是不是陈选就不会去美国?

你爷就去世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好一阵子,才又接着说,现在你奶也去世了。大家都觉得奇怪,怎么前后脚走得这么突然。我一直揣测是因为他们知道陈选没了,他们也知道我们煞费苦心瞒他们,所以只能闷在心里装糊涂,好人闷着都会生病,何况他们本身就有病。

这件事姑姑只跟我说了,而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奶奶尾七之后,姑姑和姑父两人不顾我爸和我二叔的阻拦,搬回汉中。

这个家到最后,还是没能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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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伊朝南
伊朝南  @伊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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