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是谈谈天气


文/苏更生

诺顿,你好呀。最近我穿上了外套,秋天来了,温度在夜晚悄悄下降,白天依然是天朗气清的样子,可是在窗口站一会,发现风吹过来的温度变了。我住的公寓在15层,此刻窗外是蓝天白云,天空辽阔而白云似乎触手可及。难得一见的好天气,让人忍不住微笑起来。

好像除了天气,已经没有什么让我微笑了,诺顿先生,最近我时常叹气,在很多对话面前陷入了迟疑和沉默,有些话头我并不想接起来,只能转而说一句,还是谈谈天气吧。有些场合,沉默显得过于冷酷,拒绝又不太礼貌,于是只能谈论天气。还好最近天气好,变化多,足够支撑每个不舒适的谈话空隙。

有时候我想,人真的是好孤独呀,我们聊天,但是并不知道彼此真实的目的,人们总是把目的藏在各种掩饰中,我们交谈、讨好、拒绝、沉默,都带着自己的目的,没有人依靠,已没有人拥抱,诺顿先生,偶尔我会对这样的生活感到疲惫,但是怎么说呢,我也不能拒绝生活。人其实是没有办法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的,某种程度上的自由可以,但是彻底的自由并不存在。我们依然是社会的一员,别人的同事,朋友的朋友,家人的家人。我们为了维护社会人的身份,不得不做很多事情,并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应该的。

我们应该如此孤独吗?我想是的。我们的社会化只是抵抗孤独的掩饰,但是有时候,我发现演也很难演下去,假装不孤独,假装身边围绕着诸多人,假装在世界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假装和热点很熟,假装我们关心一切。不,其实并不是这样,我们孤独,迷茫,以及对四周漠不关心,连自己的存在都难以确认。

唯一真实的,似乎是每天都变化的天气。诺顿先生,我现在睡得很早,起得也很早,每天起床我会看一会云,它们的存在虽然转瞬即逝,但是却让我感觉安心。有时候起床发现是阴雨天,我就更安心了,今天可以理直气壮地无所事事,让一切都停摆,把责任推给天气,让我有个借口,在这个世界里停下脚步,而且不责备自己。

诺顿先生,我偶尔想,我生活得如何劳累,是因为我过于负责任,总想把事情做好,守时、守礼和守则,这种渴望做好的念头,时刻让我紧张,如果我做好了,也不会开心,更想着要做更好。我想这是不对的,人不应该对自己提出如此多的要求,人也不应该为了向善的心而饱受折磨。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如果不负责任,我可能会开心很多。

但是我逐渐在放弃自己的没有必要的责任心,比如温和礼貌地接下每个话题,不再温驯地回应无理的要求,适时地沉默、拒绝,谈论天气,让自己不再努力使人开心,这才让我自己开心。诺顿先生,我最近看过一个很好的比喻,有人说,人和自己,和他人的关系,就像自转和公转。人最重要的,是处理好和自己的关系,让自转顺畅,然后再去公转,让他人愉悦,但是我总是忘记这个道理。当自转一塌糊涂的时候,也要求公转顺畅,这是不合理的,也是不可能的。

人最重要的,当然还是让自己顺利地自转,在个人的世界保持平顺,然后再去处理与他人的关系,让自己和他人分清楚,什么是可以接受,什么该严厉拒绝,在每次被试探的时候都保持清晰的态度,不要期期艾艾,不要念兹在兹,一切过去的,就是应该过去的,需要强求的,就是不应该得到的,人生不要勉强,偏要勉强也只是为难自己。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诺顿先生,我是真的松了一口气。我已经不再试图做一个好人了,我不能满足所有人对我的期待,我只能满足自己对自己的期待。如果我连自己的期待都达不到,就去满足别人,这是妄念,渴望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的妄念。只有当自己喜欢自己的时候,别人才会真的喜欢你,而不是试图从你身上索取。

至于那些讨厌的、向我们索取的人,就沉默、就拖延、就让他们觉得尴尬,就回复一句,还是谈论天气,毕竟在所有的交集里,只有天气是一样的。诺顿先生,即便我们和人同处一片天空下,人和人的区别几乎大过了整个宇宙。人心难测,唯有保护好自己才是真理,不要被虚名和妄念所累,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保持冷漠,保持距离,只谈论天气。

这么有用的道理,英国人早就教过我们了,但是我们似乎不信,我们总在天气之后,加上各种内容,可是结果往往让我们失望,人们都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早知道如此,我们就应该在谈论完天气时道别,我们谈论天气,只是谈论天气,那就永远不会失望,你说是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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