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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第四

“两周前报名的对吧？这里有您的记录。现在需要确认一下您的身份与报名时填写的信息一致，然后您就可以登台攻擂了。您的姓名？”

“王一鸣。”

“年龄？”

“行年十八。”

“真是小。哪里人？”

“江苏扬州人氏。”

“听口音像。扬州人就是会下棋。长居地？”

“上海。”

“在广州的联系地址？”

“长堤大马路，先施公司东亚酒店。”

“好的，都没问题。擂台赛的规则跟您再说一下：您打的是夜场，一共对阵四局，您可以随时认输或放弃。只要能战胜擂主，就有奖品，最高奖是放在擂台右边的那尊银鼎。如果能连胜擂主三局，就可以扛鼎而归；连胜两局，赠送美丽香烟四罐，入场券八张；胜一局，赠送美丽香烟一罐，入场券四张；如果下出一盘和局，也赠送入场券两张。需要注意的是，连胜是指胜局要连在一块。如果两个胜局中间隔着一个败局或者和局，只计胜一局。多个不相连的胜局，奖品按最多的连胜计算，不可叠加。其他还有疑问吗？那您可以跟随主持人上场了。”

于是，这名擂台司事就目送着一个眼眉修长、鼻梁精致、身穿日式水手服的毛头小伙，在数百位观众好奇、惊叹、怀疑、轻蔑的眼神中，由主持人领着，走到了“大新公司大众象棋擂台”几个擘窠字组成的虹形下方。若是换了平时，他那双穿过眼镜投来的目光是绝对不会在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攻擂者身上停留超过三秒的。杂工已经把悬挂在台右、写着“日场擂主赵培”的竖牌翻转过去，现出另一面上写的“夜场擂主黄松轩”来。另有杂工把分别写着“王”、“一”、“鸣”的三张斗方贴在擂台左侧，盖住了前一场攻擂者的名字。

与此同时，一位体格魁伟、面容方阔的绅商，着中山装，戴礼帽，在二楼咖啡馆拣了个过道上靠栏杆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一览擂台的全貌。这栋“城内大新百货”楼高五层，擂台设在楼内的天井当中，台下摆着两百来张椅凳，供棋迷观战。座位后方还留有空地，晚到的人就只能在那站着助阵，或者在其他各层凭栏眺望。此时上座已过九成，六点刚好，主持人报了幕，介绍了王一鸣，请出黄松轩。王向黄施礼，黄还礼，便就开枰打擂。擂台上除了两人，只留一员棋侍，背景立着一面用若干支竹篙纵横扎成的巨型棋盘，交点上都有挂钩，两人每下一着，棋侍就照着用叉竿把牛粪饼大的棋子撑到相应的位置。

两军才沿楚河列下阵形，就有肩挂卖烟箱、头戴鸭舌帽的小孩磨磨蹭蹭地叫卖过来了。到了身边，才知道烟盒子里面装的是赌棋彩票。中山装就问他：“王一鸣的赔率是多少？”小孩说：“五比二。”

绅商说：“也不太高嘛。”

小孩说：“黄天王从不赶尽杀绝的，只要下得有一丁点章法，就不至于让他全输。有人还就买那年轻不懂事的赢呢。”

“从不赶尽杀绝，”中山装眨了眨眼睛，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小孩一圈，说道：“那我下一注，买那年轻不懂事的赢。”

刚要掏钱，邻桌上一个也在观擂的棋友扭过头来，操着特意选用所以不甚标准的官话腔调问道：“听口音您不是本地人吧？”

中山装就把掏钱的手放慢，答道：“不是，我上海的，来这路过。”

棋友接着问道：“您是不是不太了解华南棋坛？”

中山装又眨了眨眼睛，再次意味深长地说道：“确实知道得不多。”

那位棋友可算找到机会打开他的话匣子了：“这黄阿七上个十年在穗成名，一战横扫光孝寺，二战技压许容斋，三战大败郭乃明，身兼‘粤东三凤’第一凤，‘三宝佛’之中央佛。辛未年广东全省象棋大赛，他是妙手轻折桂，一身独占鳌，从此领衔当时的亚、季、殿军，共分‘华南四大天王’的名声。眼前天下宇内，四海八荒，只有现在香港的七省棋王周德裕，据信还能与他一较短长。他在这守擂数载，无所动摇，不知道哪来这么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还一鸣？哑炮！棋谚云，微隙在所必乘，积小胜乃成大胜。你押那个愣头青，是在孤注一掷，押黄阿七，才是源源不断。”

“哦——”中山装故意把声调拖得老长，“那我押愣头青。”

小孩早不耐烦了，找完零钱就闪开。棋友讨了个没趣，扭头自去看棋。哪曾想只这一席话的工夫，枰上风云已是大出意外。二十七着，王一鸣突走傌四退八，轻骑奇袭中砲，并沮黄车于边陲，右翼杀气登时呼之欲出，台下已听得有些眼尖的人发出小声的惊呼。三十三着傌六进八，炮锁车路，千钧之重渐加其顶，场内响起几下拍大腿的声音。再经调度得法，于四十八着傌七退八踩车，且亮出七路俥捉象，左右开弓，控弦有声，楼下喝王一鸣正彩的声音与喝黄松轩倒彩的声音一发鼓噪起来。由此长驱破象，左中右三路乘势并进，大军连营直压城下。黄松轩三振三蹶，终不免于颠踬。全场一片哗然，有些沉不住气的人当下就把彩票撕了掷在地上。中山装只是歪起嘴，不出声地笑笑。

中场休息间，却见有几个人和场内各处游荡的卖烟小孩交接数句，就汇聚到天井对面三楼的一家理发店，有位满腮肥皂泡的阔佬正在店里修面。李武尚是道上的人，知道那就是地下赌彩的庄家了。

第二盘王一鸣以过宫炮开局。卖烟小孩又转悠过来，李武尚问他：“这局王一鸣的赔率是多少？”

“四比一”。

“怎么赢了棋，赔率反倒推高了？”

方才那棋友一直没好意思再看李武尚，这下找到了台阶，赶紧回头说道：“没想到今天黄阿七把让的局下在最前边，接下来他肯定不会再输了。”

卖烟小孩见有人替自己答了，也就不再作声。李武尚安安静静，又在王一鸣这边下了一注。第二十五着，王误走俥一平四，此后便被擂主循循诱入彀中，逼宫成杀。上一局为黄松轩负气的观众鼓起了报复性的热烈掌声。旁边的棋友扭头说了句：“瞧瞧。”李武尚还是歪着嘴，把两张彩票叠在一起压在咖啡垫下，笑得不声不响。

第三局，王一鸣的赔率涨到了六比一。对面的庄家已经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两手撑着栏杆，站到外面来观战了。至四十八着，黄不走砲八进七，却走砲三平五，王舍俥兑象，打开僵局，黄便申请封盘，起身如厕。那位庄家把毛巾往随从手里一撂，也转往后头去。李教主什么世面没见过，先结了账，让侍者把座位留着，礼帽放在桌上，就抢先一步赶进厕所，找个格间，把门锁上躲好。不一时，便听见有人进来小解。李武尚不禁暗笑，这黄天王居然真是来上厕所的，定是被对面的无名小卒杀得焦头烂额，中场明明解过，现在又急出这一大泡尿来。正思量间，另一个油滑而阴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七叔，你有钱赚，怎么不叫上小弟我呀！”

“胡说，我赚什么钱啦？”小解的位置传来一个沉着中透着恼怒的声音。

“所有人都押你胜，算上这局，你却都已经输上两局了。符老板为那小子设的赔率和我相反，是一降再降，这回肯定赚得盆满钵满咯。他给你多少回扣？我也可以给呀。”

“要不怎么说符老板比你懂棋呢？让棋，哼！我下得坏是我让的，别人下得好，哪是我让得出来的？那第一局后半段，分明一等名手着法，你自己不会看么？再说了，我和你们赌棋的人素不来往，你也是知道的，你们要赌就赌，但是我下我自己的。我还想问你呢，历来打擂的人，你们都会先查他的底细，好定赔率，顺便报来给我，要早知道这么厉害，我一开始就摆酒挡驾了。这次怎么没来跟我说？”

“确实什么也没查出来呀。”被对方反将一军，这个声音就有些中气不足了。

“不可能。棋学如武学，须得跟活人切磋才能长进。就算没在江湖上的棋手，要到这般境地，也必定没有家学，便有师承，绝不会是关起门打谱打出来的。一定有来头。——王一鸣，这有可能是个化名。一鸣者，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也。”

“那我再让手下人去查查，但现在也来不及了。七叔，您看您下一局胜算大么？”

这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若是分先对弈，我有把握。但擂台的规矩是擂主让攻擂者定先……”

另一个声音与其说是在安慰对方，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一般，从牙缝里迸出来说道：“没事，他要敢破我的财，我剁了他的手！”

黄松轩嘴里发出一串极不赞成这个主意的咕哝声，先回场上去了。另一个人随后也跟着离开。李武尚等动静去远，才开门出来。他把方才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心想危如累卵，事不宜迟，急匆匆转到前边来。黄松轩已经回到台上坐好，入局续弈。此时五羊城内的棋迷听说今晚来了个狠角色，都闻讯奔至。中排的观众激动得站起身来，后排的观众就干脆踩上椅子，没有座位的观众则索性都往楼上跑。全场之内，少说也挤进了四五百人。李武尚好不容易挨出大门，站在骑楼下拦住一辆黄包车，对车夫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说了一通。车夫点了点头，就不再走了。此时楼里爆发出一阵空前的喧骚，听其中格外响亮的几声呐喊，是王一鸣刚赢了第三局。

李武尚重新扎进楼内，从人隙中钻到二层，侍者几乎要守不住他的空座了。他赶紧过去坐回位子，给了点小费，并且终于对那个多嘴的棋友产生了好感，因为没拐几个弯，他就把话题引到了自己的意图上：

“这个楼里现有几位庄家？”

“两位：一位是广东帮的霍老板，在对面三楼理发店，从这就能看得见；一位是外省帮的符老板，一般在头顶四楼的戏院里听戏。”

“怎么不见另一位庄家的彩票过来叫卖？”

“各有地盘的。下面三层姓霍，四楼五楼姓符。”

如此推心置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别人在得到想要的信息之后，还要花一点工夫友好地使他刹住话头。接着李武尚问侍者要了纸笔，封了一张便笺，下到一楼，请擂台司事完赛后交给王一鸣。接着又回上楼，途中打听到正在进行的第四局，霍老板这边王一鸣的赔率仍维持六比一，大概因为后来涌入的棋迷有一多半是拥黄派吧。他在楼梯拐角处找到一个刚被小流氓欺负过的报童，用互相都听不太懂的对话，叫他去以两倍的买入价格收购押在王一鸣身上的散彩，只要霍老板坐庄的，能收多少收多少，然后交给自己。这些都安排停当了，他才又一次回到咖啡馆，又一次从虎视眈眈的看客眼下占回自己的位子，又给了一笔小费。这第四局厮杀得十分胶着，皆因连胜擂主三局固然已没指望，但连胜擂主两局也是自开擂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所以关键都在这最后一役，两人俱格外用力。直下到整六十手，黄松轩才渐形力绌，颓势难挽，彩票便也随之封盘了。那个报童藏掖着收到的彩票来了，张口就敲竹杠，李武尚打了他两下屁股，按说好的酬劳付钱给他，也不再等终局见出分晓，卷起彩票就寻路而出，另叫了一辆黄包车，飞也似地走了。

却说林荣兴这面与黄松轩杀了半夜，到头来净胜两局，台下响起如雷的欢呼。只要不是黄氏最忠心的拥趸，多多少少无不感受到一种打破禁令似的狂欢快感。主持人宣布战果时念出他化名的声音，把林荣兴拉回了比梦境更像梦境的现实。他这时才知道“王一鸣”这个名字对自己来说有多么不真实，就好像它其实是对手的名字，而现在获胜的也是对手。黄松轩从主持人手里接过四罐美丽香烟、八张入场券，如数颁给乳臭未干的赢家。林荣兴在前辈难以掩饰的诧异中道了承让。擂台司事递过来一封便笺，林荣兴打开，见上面写道：

“有麻烦，我先回旅馆。你领奖之后速来，门口有一辆黄包车在等你。途中切莫逗留。”

林荣兴读罢，不形于色，迎合着程序走完了其实他自己也不是很舍得的过场。接着便下了台，穿过人群意犹未尽的瞩目、赞赏和真正最令他得意的敌视与暗詈。有那么一瞬间，他恍然回到了手握玳瑁棋子，被众人簇拥着走进茶楼的时刻，并且产生出一种“拼命奔跑却仍在原地踏步”的噩梦幻觉。但是烟罐反光的赫奕与便笺传来的暗流都不容许他在这种幻觉上多停哪怕电光石火的一瞬。他发现自己站在骑楼下，果然有一辆黄包车等在这里。他坐上去，人群随着黄包车的缓缓前进而豁开一道在车尾不断愈合的黏滞缺口。最后黄包车把人群甩在了后方，沿着夜广州的霓虹大路，疾驰而去。

东亚酒店一口气就走到了，车夫遵循李武尚先前给过的指令，停在楼下等候。林荣兴快步上楼，径直走到房门口，被骤然陷入墙面的门后伸出一只胳膊拽了进去，紧接着李武尚的脑袋探出来，往走廊两边张望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门缝随即闭合，门里传来上锁的声音。林荣兴看着已经全部打点妥当的行李，问李武尚：“出什么事了？”

“来不及说了，回头再跟你解释。你现在要跑。旁人都以为你是自己一个人，所以我先回这。我有一个计划，成功的关键就是不能让人看见我们两个在一块。我们把行头换过来，快脱衣服。”

小剃头听了个半懂不懂，只顾先照着做。李武尚一边解开中山装的扣子，一边继续说道：“待会儿我先下去，从前门走。你随后下来，从后边的水路走。今晚我们分头行动，你随便找个不招摇的地方过夜。明早九点有一班火车回香港，我们八点三刻车站见。”他含胸收腹，把林荣兴换给他的日式水手服两襟从后腰掖到肚子前边扣上，嘴里闭着气说：“你回上海以后多吃肉，还得再长点个儿。”

几分钟之后，一个身穿小两号水手服的人，提着一只行李箱、一袋包袱，下楼退房。然后他走到停在酒店大门旁边的黄包车畔，站在半明半暗、教人稍隔一点距离就看不清衣服不合身的光线里，仗着小剃头今晚也没说几句话、没人记得他的声音，故意用周围人听得到的音量问那车夫：

“这个点还有什么船出港？”

“怡和跟太古的船都没有了。现在只有野鸡客轮。”

“去天字码头。”水手服已经上车坐好，大声说道。黄包车拉起就走，紧跟着从附近骑楼廊柱的暗影中就拆出几个影子，循迹在街灯投下的一片又一片明亮拱形中穿梭，似极了费纳奇镜的窄缝里透出来的景象，每一条窄缝都能捕捉到同一串动作的不同相位。

另一边，一个身穿大两号中山装的人也下了楼，同样提着一只行李箱、一袋包袱，穿过大厅，转往楼后当时东亚酒楼独有的专用客货码头。在那个年代，东方式的防御心理和西方式的隐私观念交融得恰到好处，酒店雇佣的船员看见一位客人穿着下摆能盖到大腿的中山装，这个时分要来坐船，脸上还露着尽力掩饰的紧张，他什么也不会多问，相反还贴心地加快了解缆的速度。林荣兴跳进电船，说去大沙头，电船就飞流直下地开了起来。不一时，他便在大沙头码头舍舟登岸，往火车站周边找了一间旧式的客栈歇宿。林荣兴这个年纪的少男，心像石灰墙一般，什么东西在上边都粘不久。没睡着的时候，固然也辗转反侧，心绪不宁，然而睡着之后，就是英雄式的酣眠。

一觉直到大天亮，还晚了些。小剃头急忙赶到车站，买了票，便上站台，兀地就被几个站没站相的人拦住了去路。

“你叫什么？”顶头的一个问道。

“林荣兴。”小剃头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就报了真名。

“认不认识一个叫王一鸣的？”那人又问。

“不认识。”小剃头惊出一身冷汗，庆幸自己再怎么装，也装不出方才那歪打正着的真实。然而这样多想了想的神态，倒让他的第二句话也更真实了。

“三哥，认错了。”后边有一个人说。

几个地痞正待要走，一转身，刚好撞见李武尚以为自己从寻常人群分开的间隙中找到了小剃头的神色。两下一看，三撮人都懂了。李教主大喝一声：“跑！”就和林荣兴一个往车尾，一个往车头，没命狂奔。那些地痞也分成两拨，各自去追。正当此时，铁道上的号志灯凛然变色，车轮的曲轴一摇，火车就缓缓开动起来。李教主后边追着两人，他虚晃半步，甩开一个，兔子蹬鹰踹倒另一个，蹭地一下就蹿上了刚好要相向驶过他身边的最后一节车厢。小剃头后边也追着两人，前边人伸直了手，看看就要扣上他的肩头。他情急之下，望着正在加速从身边超过的车门鸡嬷上墙般地一跃。后边人看见到手的鱼要溜，奋臂一抓，揪住了林荣兴肩上的包袱。两人还没用上力，包袱就被火车与追车的人加快拉大的距离轰然撕裂。四罐美丽香烟乒乒乓乓撒了一地，八张入场券被车头劈开的疾风霎时卷得无影无踪。小剃头向前跌进车里，揪着半截包袱皮的人栽在站台上，把后边的同伙也连带着绊倒，滚作不知哪条腿归谁的一团。

林、李二人虎口脱身，在中间的车厢会合，找了个座位坐下，林荣兴气喘吁吁地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李武尚说：“还消问！我们踢了人家擂台，坏了这边规矩，他们算账来了。”

两人沉默片晌，把气喘匀。林荣兴望着站台退远之后继之出现的荒草，忽然笑着一张脸说：“幸好没赢到那只鼎，不然这下可惜了。”

“别丧气，”李武尚凑近来，边神神秘秘地说，边把他的包袱解开一个小口，露出里面一沓叠得整整齐齐像块蛋糕的钞票来，“我们赚到了更大的。”

“你哪来这么多钱？”林荣兴掐着声线问道，“对了，你昨晚上哪去了？”

“我引开了跟踪你的人，又甩掉他们，然后把从一个庄家那里收来的赌你第四局胜的散彩，按利润打个折扣，当作对冲卖给了另一位庄家。”

就在这时，竟然还有一张没被刮跑的入场券从前边飘过来，吸在车窗玻璃的外边，速度之快就像凭空出现的一般。它的四角被风吹得飞快翻动，中间却像涂了胶那样死死地贴紧。小剃头推开窗，轻手轻脚地把它揭下来。百货公司在华兴起未久，人们还当是个稀罕物事，争相参观，为了减少客流，入场也须花钱购券。对于小剃头，这样的入场券能敲开通往荣耀与辉煌的大门，只可惜现在它却写着王一鸣的名字。他把它对折又对折，折成银圆大小，然后掏出那枚玳瑁棋子，对着李武尚掀开顶盖，李武尚看不到里面有什么。林荣兴把那张入场券填进去，把盖合好，依旧藏回兜里。

三周后，两人结束弈访，踏上了由港返沪的客轮。小剃头打开从岸上买来的煎堆，拈起一个要吃，却从它露出的空缺中，瞥见用来包煎堆的《华字日报》上印有一则数天前的象棋通讯。他把报纸连着煎堆递到李教主面前，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指了指那条被油渍加深了颜色的标题。李武尚见上面写道：华南盟主与七省棋王战成平手。

过去数月，华南四大天王之首黄松轩，与客居香港的七省棋王周德裕，分别作为华南、华东的执牛耳者，在裕记酒楼、长堤青年会、东山梅花村、海珠公园、省民教馆等场合，累计征伐十七局，胜负相抵，未判高下云云。

李武尚眨了眨眼睛，把煎堆推回给小剃头，含笑说道：“周广陵没好意思讲，我在香港也就先没对你提。他们还有三局言明不公开胜负的私谊赛，那次是黄多胜一局。因他本是粤、港霸主，坊间已把他荣升‘九省棋王’，广州街头都有人打过鞭炮了。如今整个棋界，他是——这个！”李教主说着，把一根大拇指竖到两人中间，摆了摆，像是在说黄松轩，也像是冲着小剃头。

赤口第五

夜，是霁蓝的青空被揉卷成团，投在面前的小潭里浸洗。今天它又抻平了新崭崭地晾挂出来，偶有褪色的地方，就做了高秋的流云。褪下来的蓝色借给了潭水的绿，如果不是一尾白鲦用唇点水惹起的软漪，这潭要教人以为是露出地表的、坚硬的半透明晶矿。潭水溶解不了的绿意，就析出、沉淀成湖心的兰沚，只以一条似断似续的短堤与岸相连。沚上隆起的地势凹进一角，封植着半荒半扫的冢墓一茔。金风拨着过午斜阳的光弦，一笺楸叶被弦响振落在冢侧，因为干得发硬，撞击出好像含有许多重量的声音。

“这哪是什么水木明瑟园？明明是人家的墓园。”

林荣兴绕过几株冢柏，看见一块砌岸的太湖石上，惠颂祥对枰趺坐，从“我”中分出“非我”，两我互弈方酣。惠颂祥在回信里说，等他来时，自己若不在家，便在水木明瑟园。林荣兴找了半天水木明瑟园，没找到，见有个园子漂亮，就转进来，不想果真在这里。两人简单地见了礼，林荣兴就像上边这样埋怨道。

“你不知，这里确曾是水木明瑟园，本为徐白的别业，后来才改成了毕沅之墓。”

林荣兴往木渎造访，先有信到，所以惠颂祥见他突然冒出来，也并不怎样意外，只是暌违数载，相见甚欢。

“现在都快荒废了。我很喜欢这里，经常一个人过来走走。你一说要来木渎，我就想着必须带你看看。对了，还有样东西专门留着等你。”

言罢，惠颂祥就丢下林荣兴，兴冲冲地跨过短堤，去到对岸的墓庐中。须臾便又带上门出来，手里携一只瓦罂，另有纸包、磁瓯一应零碎，渡堤回沚，把其他什物都放在嵁石上，独将瓦罂的盖子揭开，捧到林荣兴眼前令他看。林荣兴越过鼻尖向里一望，起初觉得没东西，后来略一滉荡，见了反光，才看出有满满一罂的清泉，罂底沉着几颗磊磊的石子。

“你猜这是哪的水？”惠颂祥问。

“莫非是惠山泉？我只听说过惠泉有取山中石子放在其中的做法。无锡的老人讲，这样就可以把泉水运往远方，而保持其味不败。”

“正是正是。前些日有无锡的朋友经过顺路捎给我的。正好你要来，我想到你信上老说出了无锡，哪里的水都不能从你嘴里过了，我就特意留到你来再喝。现在天明水净，一切刚刚好，用它煮个茶吧。”

林荣兴连连称可。于是两人就近拾起扫墓的笤帚，把覆满环沚石径的竹叶拢作一堆，又斫了三截竹子在那枰未竟的残棋边搭成炉。竹叶点火，径用瓦罂装着惠泉，投入纸包里的茶叶，上火烧煮。泉至二沸，冲入瓯中，看那茗性，争如雨积莲叶，露凝箨尖，绿色嫩得能割开三月的雪。小剃头咂了一口，就闭上眼睛，不复言语，良久才睁开，只说了一句：“是惠山泉。”于是两人围炉拊掌，评水分茶，相问了别后的光景，也互道了年来的游历。远山入瓯影，雁唳惊池鱼。

聊着聊着，自然又说回棋上头了。惠颂祥异军突起，去年刚在谢侠逊裁判的苏、锡、吴、昆、虞五地联赛中，以不败之绩，拔得头筹。他开局善用“仙人指路”，所以日后得了个“仙人”的雅称。林荣兴自从笑傲华南，又过去一年多，虽屡有征伐，但已是曲高和寡，难求一败。拔剑四顾心茫然，就剩下这个曾经让他双马的惠颂祥了。小剃头此番到木渎，固然由衷高兴见见故交，但也存着孙膑报仇的心。提起这个话头，惠颂祥情知不免，就信口问林：“要赌多少？”

小剃头去口袋里，兜底搲出十六个银圆，放在手心，拨出零头，说道：“六圆作回上海的路费和这两天的吃用，赌十圆。”

登时惠颂祥看那银圆，就像看老君的葫芦嘴儿，但觉乾坤也装得下，因为他看不到十个银圆，只看到几百斤的白米。林荣兴把手一掂，他倒觉得腕子酸。普通上庙门口去摆棋档，纵使棋星高照，顶天也就一日一圆。他面上不露，心下却已大惊，不信自己是矮看了这个当年的穷小子，于是索性卖个假痴不癫，说道：

“你我少小相识，一别三秋，难得重逢。我身为东道，也不想赚你的彩金。何妨作枰上清谈，不带赌彩，未知意下如何？”

小剃头只是要赢，也就随便。于是惠颂祥把自己的棋具拖过来，这套棋子是用无人收藏却又弃之可惜的汉瓦碎片磨成。两人收拾了残局，各子归位，因为辈分相当，就分先对弈。鲦鱼闻见撇进潭里的茶沫，聚过来十几尾，仿佛在观战。举棋不定的静默里，他们像摄走了魂魄，全体佁然不动。汉瓦的棋子每撞击棋盘，发出一个玄远冷峻的音，它们便又俶尔惊寤，改换一种阵形，旋即堕入新的出神，直到下一次落子。几局下来，惠先行的，还可争个和局，林先行的，惠全都输了。

惠颂祥对林荣兴刮目相看，但又心有不甘，他便聚集斗志，贾售余勇，整装再战。也不知是自己心念强大，果然发生了效力，还是林荣兴得胜轻敌，抑或下得有些累了，又或者看在交情面上，有意让自己三分，惠颂祥总觉得这一局，小剃头的棋锋比先前确实钝弱不少。后来，林荣兴竟至于作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深思。鲦鱼定在空澄的秋水里，他定在无形的晚风中，两道众生，仿佛梦魂相约，出走去南溟，做了逍遥忘机的鲲鱼和列子。末了，一粒桂子从枝头掉落棋盘，恰停在一处经纬相交的官子上。小剃头眼前一亮，如梦初醒，就把马挪过去，压在那桂子之上。鲦鱼听见铿然一声，翕忽远遁。此后复十余合，惠颂祥的大帅就被斩于马下。

这局下完，惠便起身小解。回来之后，林荣兴却不见了。惠料他也是一样的事情，便在园子里边逛边等，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绕到一座叠石山旁，不期然透过那山石上的嵌空穿眼，睇见小剃头倚坐在假山洞内，把他照亮的是旅行用的袖珍烟灯，旁边横着一支便携式的烟枪，他正从口袋里搜出一枚精致粲然的棋子来。惠颂祥听过这枚棋子，据那些喜欢乱编派的人说，小剃头就是得了它才能独步棋林，小剃头的棋才，都在那里头。惠颂祥正待要看看个中究竟有什么法门，不想小剃头掀开棋子的顶盖，用一柄小匙从里面挖出一勺乌黑油亮的烟膏，填在烟葫芦上，就着烟灯去烧。惠颂祥暗惊暗叹，进退两难，只好蹑手蹑脚回到棋枰边，坐着静等。

过了半刻钟，小剃头才再次出现。他说自己也去小解，岂料这园子曲径通幽，险些找不着路回来。惠颂祥也就姑妄言之姑听之，全当没事人。他借着西斜的日色看去，林荣兴的脸就像瓷器新砸碎的断口一样白，两个腮帮子就像玉匠多凿了一刀似地削进去。结果战鼓重开，小剃头自此竟用兵如神，妙手迭出，三下两下，便踏破了惠的九宫山河。

两人又弈了数局，直下到指带汉瓦冷，棋沾桂子香，惠颂祥离席躬身，自愧弗如。二人便抛开棋局，又啜了两道茶，聊些闲天。林荣兴也说了周德裕未战先怯、黄松轩大栽跟头的事情。一痕新月像女孩儿指甲往天边掐上去的，都快要落山了，却仿佛才刚升起来。惠颂祥说：“我想到一个上联，你试对对看：一座四友，清风明月你我。”

林荣兴索句不得，却去行囊中取出一叠手稿，递给惠颂祥，说这是从自己的对局中选出三十多局，辑成的《卧槽马破仙人指路法》，想在苏州找个书馆，将它付梓。

惠颂祥诧道：“上海没有书局肯印么？”

林荣兴说：“我说算一局十圆，稿费要三百圆。他们说回去商量商量，就没了后话。”

惠颂祥一听，便有些为难，问道：“那这个开价换到苏州可有得谈？”

林荣兴想了想，说：“这书上的本领在本领里是第几，书的价钱在价钱里就也该是第几。我思来想去，觉得这没问题。”

“我先问问吧。”惠颂祥听言，就且把手稿收着，“那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回上海，我是在上海成的名。”

惠颂祥沉吟片刻，说道：“如今时局动荡，我看为长久计，往东去不如往西去。”

林荣兴欲言又止好几番，最后吐露说：“周德裕避战不出，我攻黄松轩，用的又是化名。跑了好大一圈，小剃头的名声，终究是没打出震天震地的响。要往西去，就更没人知道我了。”

惠颂祥听罢嘿然，久之，忽然转回先前的话题说道：“讲起你这局谱，如能出版，打算下什么标题？《卧槽马破仙人指路法》，太长了吧？”

小剃头说：“也许叫《小扬州秘谱》吧，若嫌太狂，就改成《橘戏新方》什么的。”

“那你可知象棋为什么叫橘中戏？”

“大家都这么说，我还真没跟人问过。”

“这里有个故事。说过去有个四川人，家里种橘子。橘子熟了以后，有两个特别大的。他就摘下来把它们剖开，结果每个里面各有两位矮小的老人，还在专心下象棋。其中一个还说：橘中之乐，不减商山，但不得深根固蒂，为摘下耳。意思是说，他们在橘里，倒可以长长久久地呆下去，只可惜橘子在树上，却呆不长久。这些老人就在橘中过了一辈子，橘外的世界，他们也不知道，也不觉得欠缺。我们以为自己在棋上是个尖儿了，但棋在这世上却只是个底儿。棋外还有更大的棋啊。外行讲我们，有一句话，叫‘棋人一世无前途’。名利奈得何？偌大一个园子，身后还不是做了别人的墓田？相墓只求受用千古，而今还不是断井颓垣？”

小剃头没有话接。淡淡的暮霭垂在天际，和灵岩山的轮廓逐渐混在一起，天上的银汉显现出来。小剃头恍然说：

“我对出下联了：三载五迁，星河云海西东。”

空亡第六

董文渊逃往杭州避战之前，想起来还有一笔由李武尚担保的棋彩忘了收，于是上门讨要。

“你看我搞到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捞出一枚玳瑁棋子，炫耀着说。

“你能下得过小剃头？”李武尚两边的眉毛被惊异扭曲得一高一低，连成一个完整的、有凹有凸的波浪线。

“不是赢来的，是我从当铺里买来的。”董文渊脸上的表情，不负责任到天真烂漫的地步。

“那小子什么时候把它当掉的？”李武尚脸色骤变，攫住小杭州的两襟，瞪圆了双眼，喝问道。

“当……当铺老板说是前天。”

“放屁！前天才当的东西怎好今天就卖？”

“现在老板们都要逃难，钱最好带，货最不好带，当铺都在急着把货出清换成钱。他们说，这仗才刚开打，就落得要当东西的人，拿着当去的钱也没命活到赎货的时候，所以——”

“呸！知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李武尚一个巴掌削在小杭州的后脑瓜子上，伸手把玳瑁棋子抢过来，转身就往外走。小杭州吓得噤了声，被人提着的领子一放开，他就整个儿往后瘫靠在桌沿上，同时嘴里还在嗫嚅着说道：“就算棋彩不要了，买那棋子还花了我好几块大洋呢。”李武尚这时刚走到门口，陡地转身，劈面折回，小杭州瘫着的身子又给吓直了。直到李武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的脸拉到离自己只有几公分的地方，他才从自己说“不要了不要了都不要了”的求饶声中，听见厉声的质问：“哪间当铺！？”

“元利……”

两张票子照着脸就甩过来，等它们滑出视野，李武尚的身影已经隔着院里的弹坑，消失在街上。

“真不是我讹他呀，我才刚出价五角，他就成交了。他要是肯再说两句，我还会给他加价的。”

见到李武尚亮出警察署发给的执照，元利的店东终于肯承认自己收过这枚棋子了。

“我不是问你这，我是问你知不知道那人现在在哪。”执照奏了效，李武尚一肚子的又气又恼就不如刚才憋得住了。

“嘿哟这位长官，我们是买卖人，只管钱来不管人去的。我看那小伙两只眼窝抠得跟个猴似的，就知道是个烟鬼，神志也不太清醒，净说些什么‘还有一盘棋要赢’的话。谅他正在瘾头上，拿了钱也不会是赌棋，准保买大烟了。但我们确实给的是钱，他用这钱再去买什么可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店里可没有大烟啊。那棋子不会是他从您府上偷的吧？坏了，原件已经让一个吊儿郎当的小鬼买走了。好在我们这还有珐琅棋子珊瑚棋子蜜蜡棋子，您看上哪件随便拿就当是我们赔给您了。我们店一直老实本分做生意，要先知道他是警察在追的逃犯，怎么也不会帮他销赃呀。现在店里乱成这样，也没有地方藏人，再说了，我跟他非亲非故……”

店东就怕出城之前遭人敲诈，屁颠屁颠追着李武尚把他送出门，对着半打没有栽在自己头上的罪名喊了一路冤。最后还得是两架日本人的飞机，也就刚接近到能听见蚊子般的声音，总算把他吓回储银地窖里去了。李武尚想，小剃头既然那么说，莫不是跟谁约了下棋？于是他抄起楼房倒塌形成的近道，火急火燎就奔天蟾茶楼来。

茶楼倒还有几个棋客，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与繁华世界一同死去的鬼。掌柜说，小剃头这两天没见，再早些日子倒来过。

“他哪是还有一盘棋？他那是就缺一盘棋。他想上这来摆弈棋茶座挣口饭吃，我跟他说你的棋太慢，”掌柜见李武尚不胜惊诧，有意在这里加快了语速，“他只肯下整局棋和让子棋。可是现在鬼子的飞机不定多久来一趟，就只能是两趟之间的间隙，有气儿的出来露个脸，还不够下个把盘整局棋的。炸弹丢下来，我自己都要躲，也不图客人放着命不要，为一盘半没下完的棋在我店里流连忘返呀。这时节下棋，不就是几步走完，分个输赢过把瘾嘛，谁还有耐心一步一营地想？我问他愿不愿下残局棋，他饿着肚子，心气倒高，非说残局棋都是那些地摊棋手摆的‘例和棋局’，照着谱上走就成和，谁先不照谱走就谁输，要么就是些看着好下、内藏陷阱的饵局，他一个在广州大新擂台杀败过黄天王的人，不稀罕下这种棋。那我就说了，我说你这么厉害，怎么不也上大新公司摆擂去？大公司百足之虫，财力雄厚，也养得起你。他就走了，临走嘴里还咕哝什么‘让我再赢一盘’，我看他是饿糊涂了。”

掌柜与棋人一向交好，今日听口气突然不大待见他李教主。李武尚纳着闷儿，斜眼一瞟，瞥见本就稀少的客人，又闪了几位。他素日在警局出入，屁股上沾点屎的，见了他多半想躲。他自觉没趣，况且又得了大新公司可以寄些希望，就不多纠缠，怅怅然出来。

一片大火把熟路给封死了，李武尚只好绕远路，途中又遇上日机轰炸，所以落夜时分，才赶到虞洽卿路。他隐隐之中，总觉得有一阵一阵的臭气弥散在从南边吹来的风里。

“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就算人这么重，溅上天时划的弧也和水星子一样。我之前还以为人的胳膊和身子总算连得够牢了，人皮人肉也顶经拉扯的，没想到竟能这样分开，就跟在油锅里炸脆了似的。”小剃头当日半是毒瘾发作，半是吓得缓不过劲，打着摆子一般说出这番话。李武尚闻着这臭气，就听见他的话音又在耳边缭绕。

那时才开战第二天。叶景华家没了，想去大世界前的临时救济站领救济。小剃头过不回靠人施舍的日子，陪他到附近，想找找租界里有没有零工做做。两人在离着李武尚现在只有几条街的恺自尔路分手，小煞星转身就扎进了难民的人山人海。一眨眼的工夫，两颗炸弹就掉在大世界门前的十字路口，当场死了三千人。尸脓好像沁进了水门汀的地皮，过后总能闻见一丝丝恶臭飘溢出来。小剃头捡了条命，一只胳膊掉在他跟前，手还呈爪形，正搭在他的脚背上。要说神志不清，他自那之后就一直恍恍惚惚地。

土话里有个词，叫“街楦”，是说那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瘪三，成天在街上瞎混，好像街面倒是靠他们楦起来，哪天没了他们，就要瘪下去似的。看见上海大新百货里的商户关了近半，李武尚想起这个词的妙处了。顾客寥寥，许多店门紧闭，使得楼内的空间狭隘了不少，仿佛真是一抽走楦子，墙壁就从临街的外窗瘪到了朝里的铺面。小剃头一直仰慕李武尚联合他罗师父在新新公司天台花园设擂，赈济民二十年皖北水灾的义举。广州大新一役之后，就更疯魔了。去岁大新公司开到上海来，别人去逛公司，都去看全上海独一份的自动电扶梯和冷暖气管，只有他对着当时也属首创的地下室商场说：“我的擂台就摆在这，地下室里开商场，在上海滩是第一，我在上海滩，也是第一，第一配第一！”然而事还未遂，闸北的炮声就惊破了残梦。

“确实有这么一个年轻人来问过。可是他的棋太快了。这种时候，大家都人心惶惶，就需要有一样东西能让他们长时间地沉浸其中，麻醉痛苦，引开注意。可要是没几招就把对手将死了，顾客们自然又要想起外边的战事来，谁还有心情逛店？况且我也担心他能不能胜任任何一份稳定的工作。他两眼没神，说话也语无伦次，嘴里念念有词，听上去像什么‘就剩这一盘了’。反正他的状态，不适合当擂主。”

这又是大新经理的见解了。

“你说怎么就没有一种能兑成本事的钱呢？”小剃头上雷海山家回来的那晚，他两眼发直盯着烛焰，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什么？”李武尚没听懂。

“譬如我有米，你有布，我把米卖成钱，就能去买你的布。米也许不好换所有的东西，但先换成钱以后，就能换所有的东西了。我有无穷多米，就能换无穷多布。本事也是一样，互不相通，人会了这个，就不会那个。但要本事和本事之间也有这样一种钱该多好，以雷大哥的棋艺，如果卖成这种钱，再用这种钱买一身铜头铁臂的本事，那再被小日本拉夫也就不会死了。他那样硬的棋，换成铜头铁臂，也该是最硬的铜头铁臂，怎么都不至于才去了两天，就被使用成这个样子……”

那是李武尚最后一次见到林荣兴。林本想去问小湖北借点钱，结果倒把身上最后几个子儿留给了意料之外的孤儿寡母，只好上李教主这来蹭顿饭。

直到差点从两个吵架的人中间穿过去，李教主才意识到，自己正路过一座街头学生剧团的后台。右边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个子，刚从木板钉的台阶上被赶下来。台阶顶层当关站着一位女学生，梁红玉的扮相，为了撑起一身枝枝蔓蔓的行头，半不自主地绷出几分架子。自由发育的胸脯高耸如典当行里的柜台，一双勒头紧出来的吊梢眼越过它往下俯察。听她嘴上带着还没从戏里出来的腔调，一板一眼有平有翘地说：

“你真饿昏了，病急乱投医。我们这是戏台，是艺术的园地，不提供给你下表演棋，中场也不行。识时务者为艺术，什么是时务？抗日救国。连我们的剧目，现在都只选忠义，不选风月。你们那玩物丧志的小聪明，不兴啦！”

小个子眼见争不着饭碗，反倒决心要争口气，奋然说道：“你口口声声时务时务，我对你讲，打仗之前，有人下棋，仗打完了，也有人下棋，世上不打的时候多，就是下棋的时候多。就这玩物丧志的小聪明，才是真正长长久久着呢。”

那梁红玉寸步不让，抖一抖簪缨雉翎，飒然应道：“你们这下棋的怎么都说一样话？前两天就有个饿得尖嘴猴腮的棋士弟弟来问过，我告诉他：你的炮能打日本人的飞机吗？”

李武尚耐了一天的性子，这时忽然发作起来，抢进去说道：“这小妮子！你知道前两日那小棋士，他的炮下了多大功夫练成的么？”

“能多大功夫？”那女学生梁红玉附了体，来两个杀一双，“这么说罢，我们这也来过一位魔术师。他能点四十根蜡烛，两两相隔一寸，排成一排，在一边拍一下掌，就把三十九根齐齐熄灭，单留着最后一根，再在另一边拍一下掌，这最后一根的火焰就斜过去，舐着烟把其余三十九根又递次点着。他一辈子就练了个这，你说绝么？绝。可有什么用呢？”她刚说完，不给人回话的机会，就把雉翎一甩，阔步转进去了。

李武尚一口大气没地儿出，转身对着那小个子。小个子做出怏怏的模样正要走，李武尚愈看愈觉面善，一把拦住他去路，幡然变了脸说：“你下午在茶楼为什么一见我就溜了？”

小个子感念合力吵过一架的交情，也不支吾了，倒有些迎上去的意思说：“李教主您可是在寻小剃头？”

李武尚甫听得“小剃头”，便惶惶然说：“你见过他？”

小个子说：“就前天，他来找我，想买鸦片。他那钱根本不够买鸦片了，他求我说，小煞星被炸死之后几天，就来梦里找他，一只胳膊没了。小煞星说，有个骷髅捡到了他的胳膊，要和他悬彩赌棋，他赢了就能把胳膊拿回去。他下了三天，都是输，只好来请小剃头帮忙。小剃头说，不想这骷髅厉害，他从此夜夜叫阵，不但一局没赢，还把自己两手两脚上的肉都输给它了。它拿了这些肉，就往骨头上贴，结果渐渐地骷髅倒成了人形，小剃头自己倒快近于骷髅。小剃头说，他只要再吸一次鸦片，再赢最后一盘棋，替自己兄弟挣回那只胳膊就行，别的都不要了。我看他被梦魇住的样子实在可怜，就给了一包鸦片吐根散让他缓缓瘾。”

“他在哪？他现在在哪？”李武尚双手抓住小个子两边的膀子摇撼道。

“他在广信路，就睡在街边，要没走的话，你去就能找到他。”

白天敌机轮番轰炸，一入夜，国军又开始反攻。李武尚绕来绕去，总算到了广信路。多亏了几处未央的兵燹，延续着街灯通明的往日风情，否则黑得像在乡下。两边的房屋都没有顶了，只有些竖的墙，偶然插进了弹雨的缝隙而幸存下来。整条街也就一个墙角还能充当些掩蔽，那里的地上的确有几堆破烂。李武尚不知所之，在前边半等半找地徘徊了三四趟，才发现那几堆破烂里，有一堆就是林荣兴。他靠着把刚听来的噩梦当作真实去理解，从对小剃头的印象上减掉许多肉，才确认了墙根这具瘦小的、仿佛向着生命之初坍缩的形骸。小剃头面颊白得令人联想到干净，仿佛骨头的颜色穿过薄薄蒙着的一层皮透了出来。李武尚拉起他的一只手，却好像还和原来一样沉，因为臂弯已经僵硬，一只手上就连带了全身的重量。李武尚俯下身，把他抱起来，小剃头的口袋里掉出一只耳珰，一张入场券。那耳珰坠入泥尘，入场券随风飘远。

本作品收录于沉舟中短篇小说集《幻想的烂和》，由广西科学技术出版社于2024年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