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楔子

“你叫什么？”

“林荣兴。”

“认不认识一个叫王一鸣的？”

“不认识。”

友引第一

——佚名·六曜吉凶歌诀

鹄立的看客围成一口井，井底的圆形内接着一个象棋盘的正方形。两位棋手嵌坐在井壁里头，棋手一老一少，老的体形宽广，往那一坐，肚子上的肉一层垒一层都叠起来，像压没了气儿的手风琴。要说老的也不甚老，年轻的可就太年轻了。那有些脏兮兮的脸蛋、锁骨和腕子，总让人觉得若是浸到清名桥下的水里洗一洗，能洗出个藕娃娃来。

一位先生模样的男人，听见人们聚拢的时候，口里窸窸窣窣叫着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什么“小扬州”、“小扬州”的，就也动了心，楔进人墙中，想看个究竟。

挤到从里往外第三圈，就再也挤不进了。这先生就算踮起脚尖，也只能从不同的肩垛里窥见棋盘的不同局部，然后再拼成一个整局。那少年的棋极快，前边的人头又时不时地攒动，乌黑的后脑勺每遮断一次先生的望眼，再找着新的望孔时，棋形就变了个样儿，跟开了个新局似的。不一时，那大肚男人的楚河就变作筛子，把少年的车马炮都扑簌簌筛进来。再一转瞬，人群就传出欢呼：“小扬州赢了！小扬州赢了！”前前后后的人，便都跟着胪欢起来。

一会儿工夫，人群的嚣闹就参参差差地平息下去，原来是大肚男人起身有话要说。先生从第三句开始才听清楚他要说什么，道是：“吾前日来此，曾说全无锡城，只要有人能吃得了我这老将，我就把这枚老将，送与他。今日这小兄弟胜了我，君子不重千金，不轻一诺，这枚玳瑁将军就此归他了。后生可畏啊，小兄弟，也是你今日有福星高照，见龙在田呐！”

大肚男人正说这话的时候，人群为了凑近去看，又箍紧了一重。胳膊与胳膊之间的缝隙彻底消失之前，那先生刚好来得及透过它，瞥见大肚男人捏在手里准备递给少年的老将，和其他棋子是大不一样的。

男人言讫，收了棋摊，挈上那副缺了黑将的象棋，分开净来向他对手道贺的人群，扬长而去。看客们也渐渐散去，只剩一帮游民浪子，还有几个看打扮像是茶楼伙计的人，簇拥着少年，撺掇他再把棋子多举着把玩一会儿。

这棋摊原就摆在一个茶楼前边，茶楼两侧是一副对联：“三尺寒随龙吻淬，一泓清岂虎跑香。”那先生眼见热闹转成了冷清，便一挪步跨了进去。掌柜的接下，安排在一个二楼的雅座里坐了，正待要走，先生顺嘴就问道：“这外面是怎么了？”

掌柜的便说：“嗐！前日来了一个弈游的棋客，带着一副象棋，里头的黑将是用乌溜溜的玳瑁雕成的。他口出狂言，道是锡山龙光塔顶目力可及之处，但有一个人能提得起这老将，就不用再放回他棋篓里了。得说艺高人胆大，本地的棋手叫这么一激，纷纷挑战，还真就个个败下阵来。但是崇安寺戏院有个小跑龙套的，叫林荣兴。他家本在扬州，爹娘死得早，有一顿没一顿混口饭吃，早年跟随一个唱扬剧的戏班流落到此，龙套事闲，他就时常跑到茶楼里来看棋人们下棋。我也不轰他，有个什么跑堂捎信的活，也会支使他。他看久了也跟人下，一下还常赢，因他本是扬州人氏，所以大家就叫他‘小扬州’。这肯定是店里伙计见那外来的棋客嚣张，上哪把他哄了来，还真让他给赢了，这小子！”

“这位‘小扬州’的棋艺，究竟如何？”

“这我可是外行，不好评说。唯左近吴县地界，有位新晋的棋生惠颂祥，也才十七岁，棋龄和齿龄都只长他一年。二人曾交过手，惠可让林双马。——这小扬州没什么得罪您的地方吧？”

“不不，没有。”那先生现出一团和气，微微颔首叹道：“天下十步好棋，三步下在扬州啊。待会儿他要进店，请他来帮我沏茶吧。”

掌柜的当即应了好，诺诺退下，心里却一咯噔，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想这件事情。那先生却只摆出一副自带的象棋，对着本《竹香斋》打谱遣兴。

掌柜的下楼，店伙果然前呼后拥捧着林荣兴走进店来，他便兜头照面在过道当中迎住。其余人见掌柜的找小扬州有话讲，一下散了。掌柜的朝楼上努努嘴说：“去给‘望蠡’座的客人沏茶。”

林荣兴刚刚得了胜，意气一时收刹不住，忘形道：“我又不是你店里帮工，只是常来看棋，得空便搭把手，你怎么还真使唤上了？”

掌柜的倒不恼，攥住林荣兴的胳膊把他掖近些，低声说道：“别犯浑，伺候好了，指不定有赏钱呢。”

林荣兴听说有赏钱，就没腰杆了，去竹炉上提起一壶开水，一面将那玳瑁棋子在前襟上揩了揩，揣进衣兜里，一面拨开珠帘，进得雅座来。那先生在帘子里都瞟见了，心说这孩子是穷过来的。真穷的人，对于超出他认知限度的钱货，反倒没了感受力，如同轻财一般。纵使玳瑁这样的宝贝，那油腻腻的前襟和连个扣子也没有的衣兜，就是他能给予的最上的礼遇了。

林荣兴进来，那先生正下到“远水征帆”一局，并不抬头看他，顾自研磨棋数。林荣兴一面酾茶，一面禁不住偷眼觑那棋枰。先生趁他分神，却也偷眼觑这茶僮，见他眼珠子扫了一圈，就定在那个红相上了，再一睨手中棋谱，下一着正该飞相。童子看棋，先生又看童子，没人看茶了。这茶楼里的茶水，汲自惠山泉，惠泉水质最重，水面涨出杯口半分，还不溢出，直到后来再绷不住了，轰然溃成一案的鲛珠螭鳞。两人这才各自省悟，赶忙去擦，林荣兴连声赔礼，先生却是笑盈盈打岔：“懂棋？”

林答：“下过几盘，马不至于走田罢了。”

先生眼中黠光一闪，乃问：“陪我下几局，我就不把刚这事说与掌柜的。”

先生固知他不是茶馆里雇的，这话要胁不到他。少年也固知掌柜的遣他来，就不着急要他回去。于是两人相让坐下，对弈起来。先生看后生，是又喜欢又嫌弃。他那一副棋子，虽说不是玳瑁，也是桐木雕成，打过蜡的。少年那汗津津的手指，每拈一个，就在上头留下一个清清楚楚的指印。然而，但凡是他留了指印的子儿，就都下在了关节处。先生有来头，前两局当然总归赢了。但他也看出对面的少年棋锋凌厉，纵是口鼻被人捂住，也要从对方掌心里嚼下块肉去才断气。

第三局杀到中盘，楼下吆喝着叫人掌灯，先生正琢磨走炮还是走马，让喧声扰动了心念，误进右驹。少年登时咬住这个破绽，再不松口了。先生的意态反倒闲豁下来，见手谈投机，便启了个话头：

“你在戏院里做事，工契签到哪年？”

林荣兴推了个车四进五，漫应道：“没有工契，干一天饱一天。不卖座的时节，戏老板还不乐意养我这张嘴呢。”

先生着将4进1，又问：“那你以后，靠什么安身立命？”

林念头一转，这客官眼看要输，拿话诱我分心呢，便一面走车四平六，一面把话头截短：

“干什么都成”。

先生应一手将4平5，再问：“就没有一个自己特喜欢的事情？”

岂知林一步车三退一等在这里，追着就下下来了，置问话若罔闻，径喊一声“将军”，接着便抿起个嘴，微微扬起下巴，等着人佩服。先生却一眼也不去瞅那棋盘，他十步之前就自知是输了的，此时暗忖这晚生胸无城府，拐弯抹角是行不通的了，便略眯起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林荣兴的两眼，拿左眼定住他的右眼，拿右眼定住他的左眼，口中缓缓说道：“你是想继续学戏，在无锡，还是想跟我学棋，去上海？”

林荣兴把这话慢慢地、慢慢地听进去，才玩出些味道来了。他长这么大，一直是眼面前独有的一条路还没堵死，他就沿着这条路七弯八拐地走到今天。现在是头一遭，人生的道路在他面前分出岔了。他竟不知该怎么选。

但又一想，戏唱得比别人好不好，看风尚，这样也是好，那样也是好，有时这样好，有时那样好。下棋就不同了，一个老将顶多四个气口，全给闭上，任他是什么巧嘴、什么辈分、什么家学、什么师承，也不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走学棋这条路，他能争一个真正正正、有褶有馅的第一，从此出人头地。于是，在那先生已经要为了自己给别人造成如此大的两难而觉得唐突、准备把两眼挪开让对方下台的时候，小扬州出着神的目光忽然聚了焦，斩截地说道：“我要学棋！”

但是紧跟着又蔫声儿说：“可戏院那边，我也不能就这么走了……”

先生按捺着兴奋之情，摆摆手道：“这些你不用想，我都安排停当。这几日我还不在，你且回戏院，照常做事，不久我就来接你。”

于是林荣兴先回了戏院，当夜无话，次日也无话。第三日，他又上茶楼的棋档里耍弄了一天，回去的时候，早已锣鼓喧天。这夜唱的是《邯郸记》，吕翁都扮上了，正在索他的仙枕，就要登场。林荣兴忙去什物堆里掇出那只枕头，忽然觉得班主走到了身后。他两肩下意识地一耸，就预备着藤条之落下，谁知班主非但没打，口气还比平日和悦三分：

“囝仔有两下子啊，万先生跟我说了。他近日还要去扬州弈访，待他回程，路过无锡，就来接你去上海，横竖不出月余。”

小扬州一时愣住：“万先生是谁？”

班主道：“怎么，你在茶楼上边赢了一盘，还不知道自己赢的是谁？”

“谁？”

班主这下又好笑又好气，乜斜了眼，看着小扬州道：

“金陵名棋手，人称‘常胜将军’，万启有。”

先胜第二

无锡人称小上海，原来大上海是恁地大。来上海也有一年了，这座城市的各种化现就像舞台上的景片，自己如当初跑龙套时那般走两步的工夫，就够它们统统倒换一番天地。昨夜还由“小煞星”叶景华领着在大世界看“爱克司光”，今天却闻着城隍庙吃食摊上的鸭血汤味了。这样想去，那个又黑又圆的窥孔便又在林荣兴的思维里浮现出来。

那家“爱克司光”是大世界四层一间窄小的铺位，由左边的书场和右边的舞厅夹着，犹如一条高深的狭弄。门脸都被厚幕蒙起，两侧闪着怪异的黑色玻璃灯，老板端把马扎株守在一旁。说是爱克司光，其实只是个有点爱克司光意趣的西洋镜。小煞星早已看过，交了两角钱，叫一头雾水的小扬州自己看去。老板身都不起，坐着将幕布撩开，露出后边的门板，门板上有一只装着玻璃的圆形窥孔。小扬州把眼靠近，就见狭弄里一片昏暗，唯尽头有光，光下站着一个盛装华服的美女。正看间，那灯光一暗一明，美女就变作一丝不挂。看犹未饱，灯光又一暗一明，裸女就再变而为森森的骷髅，算是点出店前的广告上所写的题旨来：“锁骨菩萨，垂方便化。”小扬州一时像吃蛤蜊咬到来自海底的细沙，继续嚼又没了口感，又不甘连肉吐出，又不喜带沙吞下，又不能囫囵地就这么含着，只好紫着面皮，悻悻然转身，见小煞星正倚着栏杆，恶作剧地看着自己发笑。

这天晚上小扬州辗转反侧，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个裸女，好像她画在自己眼皮内面了一样。但这裸女的形象总是模模糊糊地，如果他硬要廓清这模糊，便同时又立即看见那细网纹布一般的肌肤下，叠映着显现出霉迹斑斑的白骨来，仿佛自己的眼睛射出的就是爱克司光。倘若他试着把那裸女的形象从白骨中剥离出来，画面便随之又变得模糊。如此折腾了半夜，总算睡着，到现在还有些晕乎乎地。所以当他听见旁边的轩阁里传出叫茶的声音，又看见跟前的湖面上横着一条曲曲折折的平桥，便只道自己已经穿过城隍庙，来到湖心亭茶室了，一抬腿便迈将进去。

小扬州一进来便窘住了。只见这茶楼的壁间装着吊钟花形的磨砂玻璃电气灯，白天也亮着；赭漆的桌子纤尘不染，像从猪血豆腐里雕出来的；配的椅子一概是琼州白藤工艺，用清漆漆过，光而不油，滑而不腻；地砖采自黔贵“海贝花”的石料，再加上与海贝化石斜交的切割，表面上便尽显出好似菊瓣的纹理；旁边有楼梯通往二层，楼梯一旁镶着亮晶晶的玻璃镜，镜面平匀，从楼上传下来的说书声与丝竹声叩在上面，几乎能反弹出细小的波纹。再看周围的茶客，男人都是些摩登少爷，头发怕不是苏绣的绣娘绣上去的，一丝一缕能数出来那般整齐。他们女伴的洋装更是一个赛一个时髦，露出的酥胸比施了釉还剔透。当场便有好些茶客也朝这边看过来了。一名个子高挑的男侍走到小扬州面前，礼貌地俯瞰着说：“请问您找谁？”

这侍者和洋人一样高，身子翩翩半躬，仍多出一个头去，小扬州觉得该从他的腿上看起。两根笔直的裤管到了腰间一勒，便收出一条马屁股般的臀线来。浆过的衬衫括在身上，俨然雄孔雀的胸脯顿时修具。小扬州心想，自己还是为了赴前辈邀约特地捯饬的一番，连个侍者也比不过，只好怯怯地问道：“想请教这里可是湖心亭茶室？”

侍者听了，不动声色地说：“城隍庙后头有两家茶馆，我们家是春风得意楼，湖心亭在对面，过了九曲桥便是。”

小扬州像得了赦令似地仓皇遁出。他拿棋界向来以为名手荟萃的四美轩、天蟾、长春等茶楼一比，顿从刚才的环视中，瞥见了自己的圈子在这个世道上所属的阶级。

湖心亭茶室的氛围就让人觉得安全多了。抽劣质烟卷的男人的口臭，茶客自备的宜兴土制老茶壶的开阖声，为了显示热情而有意夸大音量的熟人见面礼，这些都像一帮忠诚但却拿不出手的老朋友那样包围过来。遍地瓜子壳隔着薄薄一层布鞋底把知觉传到脚上，头一次令小扬州觉得止不住地嫌恶。他步上二楼，“白莲教主”李武尚与“小湖北”雷海山已在一个临湖的隔间里等着了。三人叙礼毕，各自落座。李武尚看那小扬州，是越看越喜欢。话说小扬州来沪一载，风度仪容早已大变了样儿了。对这等岁数的少年郎来说，十里洋场的娇小姐们躲在扇子后边掩口一哂，比什么戒尺竹鞭都教得快。现如今他将自己收拾得倜倜傥傥，两片脸颊好比从象牙里新雕出来、一口气刚把尘屑吹了个干净的模样。小扬州这会心事未散，仍有些讷讷，他的“雷大哥”便拿肩膀拱了拱他说：“还不谢过李教主。”

李武尚忙道：“哪里哪里。这次是老张贩蟋蟀来沪，在凌云阁被我撞见了。他问我上海可有哪些后起之秀，我就向他说了，近来冒出几个小字辈，有‘小扬州’林荣兴，‘小煞星’叶景华，‘小杭州’董文渊，与早几人成名的‘小湖北’雷海山一起，合称‘上海四小’。我还特别介绍了你，说这小扬州由常胜万先生发掘、引荐，拜在‘江汉三龙’罗天扬门下，不出年余功力便突飞猛进，四小之中杀性尤重，凭一手其疾如风、侵掠如火的技艺，已经杀败过一众一等一的高手，就连‘总司令’谢侠逊谢老前辈都推枰认输。老张来了兴致，就点名要和你小扬州过过招。你抓住今天这个机会，好好显显自己的身手。”

小扬州一边连谢带推辞加上答应，口不暇言，一边从夹袋里摸出那只玳瑁将军，放在手中，摩挲了几圈。雷海山问：“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林赧然笑道：“这是我从一位弈游的胖棋人那赢来的，我的好运气就从那天开始。每和劲敌交手之前，我就摸摸它，沾点吉利。”

李道：“我听过它，拿来我看看。”

林荣兴就把棋子交到李武尚手中，李武尚拿起来细细端详。棋子呈抱鼓形，径寸许，较寻常略大，通体玄色，半透不透。顶面阴刻一枚李阳冰体的“将”字，笔画內用蟾绿描涂。侧面上下沿各雕有一圈疹粒一般细小的乳钉，中间还刻着集板桥字的《象棋十诀》：“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须弃，慎勿欲速，动须相应，彼强自保，我弱取和。”字形乱石铺街，首尾衔续。底面还有图案，是取自《烂柯神机》的残局“炎炎者灭”，红棋用阳刻，黑棋用阴刻，煞是堪玩。棋子一侧另有极不显眼的机关，拨动之后，顶面尚能掀开，内中竟已凿成空腔，别有洞天，可以当作宝盒，珍藏些玲珑物件。若有心细瞧，四壁各以蝇腿粗细的线条，錾着四幅白描，尽精微而致广大。从“将”字头上那面按顺时针方向，依次是“吕子衡枰中自荐”、“魏玄成楸上斩蛟”、“杨季鹰盘间平戎”、“曹子文局内杀身”。内壁顶、底两面亦有图画，是用莳绘工艺，分别勾勒出一枝梅花、一摞橘子，寓意合称“橘梅”的象棋两大名谱《橘中秘》与《梅花谱》。李武尚赏玩一过，把机关恢复，奉还小扬州。雷海山对小扬州道：“怎么样，你师父待你好吧？”

小扬州说：“怎么讲？”

雷道：“嘿——这白眼狼！若是换了别家师父，徒弟手里这么好的宝贝，哪个不给刮了去？”

李也附和说：“洋铁这人正派。”小扬州他师父原是洋铁匠出身，本名幼时即已失却，人只称他“罗洋铁”。成名之后，才借谐音改为“罗扬天”，再后又倒转写作“罗天扬”，取“天下扬名”之意。

小扬州省悟过来，说道：“是是，师父待我着实是厚。即如今日，张前辈出这样大彩金约我下棋，他也不要我分润。”

李指着小扬州调笑道：“瞧瞧，这棋还没下，彩金已是直当赚到手里了。不过，今天这位张锦荣，你可千万别轻敌。他是大名鼎鼎‘淮扬三杰’之一，棋风运思缜密，万般周全，方肯落子，有时长考，竟至一二时辰，故有‘慢国手’之誉。等闲起手，无非间关莺语、幽咽泉流，待到银瓶乍破、铁骑突出，悔之晚矣。你平日棋技以短快为主，锋利无及，今番却务要戒骄戒躁，临杀勿急啊。”

雷海山看了眼表，接茬说：“讲到慢，今次老张慢了有三刻钟吧？”

李武尚听了，抿嘴而笑，与雷海山交换了一个眼色，仿佛素知这位张锦荣的脾性。正在这时，雷海山忽然又收了声，神经兮兮地说：“你们听，说曹操，曹操到！”

三人便都一动不动地静听。在一片茶楼的喧声中，但闻楼梯下隐隐传来拾级的跫音。先是若有若无的一步，尔后便没了下文，待到几乎要让人疑心那并不是什么连续成串的跬步时，才又有了下一步。雷海山听到第五响，扑哧一声乐了：“我当年就是在此等张老爷子，知道了这的楼梯共有一十七级。”言罢，又和李武尚对视窃笑。李武尚则偏过身子，压低嗓门，把方才的意思对小扬州又讲了一遍：

“老张是棋客中的苦吟派，吟安一个子，捻断数茎须。你下棋，是雨天过泥沼，先把沿途的落脚点都看好了，每一步都能有下一步，而后便依计速行，唯恐水涨鞋湿。老张下棋，是林间觅鸟径，步步都当它柳暗花明，另有乾坤，所以步步都要视作新的局面，通盘重审。今日你与他对垒，可谓外家拳对内家拳，不免有一场恶战，仔细着点。”

说完这么一大段，还过了片晌，这位“慢国手”才算是从头到脚完整地升入二楼了。四人见礼，小扬州拱手作揖，岂料老张的揖先作在李教主面前，却只是拱了拱，便停住，并不像平常人那样顺势以身为轴划成一个弧，把三人都涵盖进去。小扬州放下手又不是，抬着手又不是，正犹豫间，老张的揖转到小湖北面前，又拱了拱，停住。小湖北知根知底，这时才抬起手来，与他对揖。完了之后，才到小扬州，也是拱了拱，终于礼毕。接着便落座。小扬州蹲身就往下坐，裤子挨到了椅面，腿上肉还没挨到，却发现李雷二人只是站着不动，撅着屁股抬眼一望，那边厢老张正在缓缓而又缓缓地降低。小扬州复只好幽幽地立起，待老张坐定，三人才齐齐坐下。

老张有意思，来见客，两手十个指头却乌漆墨黑地脏。李教主挑起话茬说：“又上菊舲书店翻旧书去了吧？可曾拣到什么宝？”

老张憨笑着搓搓手，答说：“未曾，上回淘到一部丹麦人葛瑞麟旅华所著的《象棋七星聚会》，甚善。菊舲旁边的‘葆光’，开了十几年，竟倒了，世道废弛啊。”话虽简练，奈何说得慢，此时是上午将过一半，他每说一个字，茶杯在桌面上投下的日影能缩短一厘。

大家又说了一会闲话，李、雷两人便挪到间壁的隔间里，另叫了茶坐着。张、林这边放下三面湘妃竹的夏帘，不叫外人轻易知道老小两辈争胜的战果。二人沿楚河布下兵阵，便起征伐。

两兵已交，这边李、雷隔着疏疏密密的竹帘，口中搭着讪，耳朵却竖起来听那棋子落在盘上的声音。一声“噗”后边，总是紧跟着，就有一声“啪”，但这“啪”后边，却笃定要过很久，才续上下一声“噗”。如此，声音之间的间隔总是一短一长，长短交错，短的仿佛不假思索，长的又好似无际无涯。过了十数个周期，一声“啪”后，忽听得老张开腔了：

“年轻人，你欺我棋中无深意，不值得费思量啊？”

李教主心头一紧，屏息等待着下边的事态，准备随时过去解劝，且听林荣兴的声音道：

“前辈误会了，小生只是得计便用，就没有存心去放慢。”

李教主暗拍了一下大腿，心想这小扬州忒不晓得怎么说话。且再听张国手那面，却只是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便没了动静。良久之后，又是一声“噗”，李、雷这才松了气，静观其变。

但是自打刚才以后，那长的间隔就逐渐变短了，短的间隔却毫不变长。雷海山凑到李武尚耳朵边，把声音压到极低，说：“老张心气浮了，以己之短，合人所长，怕是要败。”李教主示意他噤声。就在这时，一声“噗”后，忽然没了向来的那声“啪”。李、雷二人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到，几乎疑心起方才数间隔是不是数错了，那一声“噗”其实是“啪”，又或者小扬州棋实在太快，“啪”声并在“噗”声里，给掩过去了。桌上两盏茶没人喝，由热转凉，乍传来石破天惊一声“啪”，尔后便又回复了一长一短的间隔，然而不仅长的越来越短，短的也越发短了起来。不出五合，小扬州的声音响起：“将军。”

接着是张老应将的落子声。紧随其后又是小扬州的声音：“再将。”张老复答以一个“噗”声，小扬州接踵便道：“三将。”然后就只听见搓麻将一般收子归匣、重新开局的声音了。李教主和小湖北互递了一个颜色。

第二局，长间隔还在努力往短了靠。现在听来，就像瘸子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往还数十合后，小扬州叫了“将军”，旋即又是各子归位之声。

第三局，长短间隔之间的差距，愈发小了，最短的长间隔将将能够着最长的短间隔。弈到通常一半的回合数，老张猛然开了口，语气已是急而成恼：“这局我认输了，重开一局吧。”

第四局近终，听来已有大半棋子超生在劫争之外，蓦然间老张再度开言，却只大呼两字：“有鬼！”。

日薄中天，棋至六局。张国手一撩帘子闯出来，李、雷二人尚不及起身相迎，但听他以生平从未有过的语速疾声说道：“有鬼！我慢国手一上午连输了半打！”

小扬州跟在他身后过来，脸上现着又惶恐又兴奋的笑容。张锦荣转过身，又气又怜指着他说：

“李教主当日捧你，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出手不凡。平心而论，你能胜我六局，上海这里，就没有多少对手了。若要见识天外之天，须往南边去寻。人在江湖，得有个名号才打得响亮。扬州集华东之美，‘小扬州’这个诨名，衬不出你的能耐。你行棋并刀如水，破竹如苇，我今日送你一个诨名，就叫‘小剃头’罢。”

小吉第三

民廿四年秋，李武尚扮作商人，偕“小剃头”浮海南下，弈访香港。香港棋坛盟主周德裕设宴款待，地在大三元酒楼。

李武尚在上海棋界，也是头面人物，不全靠棋艺打响的。他消息灵通，交游广泛，吃得开，镇得住，所以被警察局选召，当了一名线人，兼有些太平绅士的味道。由于这几重关系，乃受尊为“白莲教主”，与那个一时反清复明、一时灭洋扶清的教，实没有半点相干。也是因此，众人请他做了主宾之位。林荣兴虽然齿序最少，但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吴侬软语对上南腔北调又是鸡同鸭讲，况且大家情知二人此番南来实是他要向周挑战，老的只供搭台，少的才管唱戏，故此让他坐了李武尚紧右手的尊位。这是小剃头难得不从上菜的方向端详一张酒桌，虽然酒桌是圆的，从哪边看去都一样，但毕竟不同了。周德裕告了主位，还有钥智中学刘滇光、中南体育会罗伟超、西医施文慰、孔教会李善卿等雅爱象棋之人士，列席作陪。酒楼看去十分高档，仅仅天花板上悬着一两月前还曾为食客们扇风送爽的吊扇这一条，就已叫小剃头大感匪夷所思了。

分宾主坐定，李、林两人各把稀罕的目光在领座的女侍身上多停了两瞬，周德裕便道：“香港九月亦有好花，要不要看？”众咸称善，周便搦管挥毫，飞笺数纸。接着就看茶，茶是新界大帽山的野生云雾茶，小剃头呷了两口，觉得无甚好。其实他打小不曾喝过好茶，但从能辨味起，喝的茶不分好赖就都是用无锡惠山泉泡的。所以他品的不是茶，是水。而惠山泉偏是陆羽亲评的“天下第二泉”，第一泉又是天下公认评错了的，可想而知，自打出了无锡，林荣兴不管喝到什么茶，都是个“不如家乡好”——尽管始终还有人“小扬州”、“小扬州”地这么叫着，但现在他管无锡，就叫家乡。

随茶上了三件手碟：一件干果，鹰嘴桃仁；一件蜜果，南华李饯；一件水果，大树波罗。李善卿道：“这大树波罗，是大埔康乐园的波罗树上结的。岭南波罗树，据闻都自番禺南海神庙前的两株分种而来。”

林荣兴问：“大树波罗，可是向所谓波罗？”

李善卿道：“不是不是，波罗乃是波罗田里长的，大树波罗乃是波罗树上出的，或亦称之波罗蜜。”

林荣兴更糊涂了：“此波罗蜜，可是彼禅宗所谓波罗蜜？”

李又道：“不是不是，两者实无瓜葛。”

这时周德裕却解颐笑说：“善卿误矣。我看这小兄弟倒颇有佛缘，一眼看破两者实有瓜葛。波罗蜜为菩萨道品，可脱离烦恼，度至彼岸。因此果味甘，服之解忧消愁，如登极乐，故借以为名。《本草纲目》析之甚详。”

施文慰打趣道：“周广陵果然是悬壶世家出身，三句话不离本行啊。”大家听了，都笑起来。

众位一面闲话，李武尚也就把林荣兴又介绍了一遍。还是信上那些话，也说了他后来改投鲍子波门下，同样从游一年，今已出师。鲍子波人称“慢金刚”，与那“慢国手”张锦荣同占一个慢字，都是文火细炖、好棋凭熬煎的高手。林荣兴这柄剃头刀新硎初发，又从反面的风格中得了涵养，自是博采众长，攻守兼备，上海一地再无敌手，所以南下取经。这些话李武尚说来自要替林荣兴谦抑几分，但意思总归是那么个意思。言甫及此，几位端正姣好的姝丽抱着椰胡、筝琶等物，缤兮并至，来兮如云，由店家领着，在屏风前边看座。

“噢，原来这就是花啊——那确实开得到九月来。”林荣兴这样暗忖道。

与此同时，又上了一道皮蛋酸姜，伴一瓶洋人喝的餐前酒。那酒有个洋名字，音都连成了串儿，小剃头没听清，听清了也学不来，不敢再问了。反正喝起来是甜不啦叽的，比无锡街上卖的宿州烤梨还甜。刘滇光用粤语对女侍说了些话，女侍转过去，还用粤语对姑娘们说了，于是姑娘们嘈嘈切切试了几个音，便莺喉燕啭地弹唱起来。

古人说，丝不如竹，竹不如肉。小剃头一向不懂，今日懂了。那姑娘嘴里唱的，他一个字也听不明白，但恰因为如此，他只得把这歌喉当作一只肉做的乐器来听，没有什么人说的巧言，只有一串谐振的乐音，竟觉得像有人用麂尾的鞭子，轻轻抽着自己的腰窝那般熨帖。他向李教主问道：“她唱的是什么？”

李武尚不比小剃头更不是吴人，哪里晓得。李善卿听见小剃头发问，解说道：“这点的是地水南音中的名曲，《客途秋恨》。说有士子缪艮与歌女麦秋绢中秋相逢，一见倾心，欢好两月，却因缘悭命蹇，别离山水万重。次年秋夕，缪艮思念意中人，遂谱此曲，所以起首一句便是：凉风有信，秋月无边，睇我思娇情绪好比度日如年。”

小剃头光聆那曲子，倒还过得去，一经善卿解说，顿时听得痴了。后来还唱了粤讴里的《长发梦》、《花花世界》、《水会退》几曲，鸡茸粟米的头汤上来，他一概全不觉得。李教主听得兴起，看那姑娘中有一个颇可人的，扭头要对小剃头说起，冷不防撞见小剃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兜里把那枚玳瑁棋子掏了出来，放在桌下怀中，开着顶盖，悄悄地打量。那棋子里头比过去空空如也的时候多了些荧荧的微光，像装着一枚女孩儿的耳珰。林荣兴见李回头，把四指向掌心一卷，咔哒一声阖上棋盖，连拳头一起揣回兜里。李武尚老于世故的人，脸上一片茫然，刚才的话不便说了，只好另起一个话头低声说道：“别忘了我下午跟你讲的。”说完只自依旧听曲。

他下午跟小剃头讲的话，他都讲过好几遍了。说这周德裕和你小剃头是老乡，位居“扬州三剑客”之首。三年前，在华东、华北区际大赛中，代表江浙两省，力挫吉、黑、直、鲁、冀五省主将张德魁，获封“七省棋王”，那回连你万先生也只是他的副手。而今客居香港，南海波涛为之靖，风头一时无两。当年他爹周焕文，坐着“清末民初江都第一手”的交椅，却与正值年富力强的张锦荣两战皆北，一气之下，远走沪上，为使衣钵有后，曾延请罗天扬与幼子德裕对弈百局整。从这一层上讲，他是你小剃头的同门师兄。后来周德裕棋艺有成，遂向张锦荣挑战，交兵七十局，胜数五有其三，一雪父耻。从这一层上讲，他对于你小扬州又是攀上傲来峰，见到的扇子崖，是高山之外的高山。你若向他叫阵，胜面固然较大，但我听说他近日曾搜罗你的局谱，谅必也知道这一点。今日摆酒接风，可能还有他的算盘。我看他叫来作陪的，都不是棋林中人，都是些沾着边儿的帮闲角色，不知是什么意思。今日席间，他或者有什么话说，或者没有。如果没有便罢，如果有，你可得想清楚了再答，万万仔细着点。

仔细着点，仔细着点，小剃头老听人说，叫他仔细着点。但是究竟该仔细什么，别人又没说。世界大约比棋盘还要凶险，一格一格都该仔细。但是自己到上海之前，不会比现在更仔细，现在也绝不会比那时候更弱小，那时候都好端端地活下来了，现在怎么反倒好像出点什么岔子就要万劫不复呢？世道真是奇特。

几首粤讴曲终收拨，刚好正酒上桌，用的是梅州所产“珍珠红”，佐以凉菜一道，生烫毛蚶。女侍帮几位姑娘将凳子搬至众客身后，参差环绕着重新落座，恰恰是一人一妓。林荣兴此时对他身后那位有些不甚冷热，周德裕见状便道：“怎么，花不好看？可以另摘一朵的。”

罗伟超也帮腔说：“康南海来港时，所咏‘怕闻清曲何堪客，遍绕群花也似僧’，莫非说的就是这位林贤侄？”

刘滇光插进来道：“明年这个时候，想有都不能有喽。港督两年前已经下了禁令，三载为期，烟花禁绝。有花堪折直须折，莫等无花空折枝啊。”

李武尚心中有数，此时也不免尴尬，扭头去看小扬州，又止不住觉得天然可爱，便调笑般地对他解劝道：“这是人家来讨你欢心，不会要你就娶了她的。”

还是李教主把话说在关窍里了，林荣兴闻言，闷声不响喝了一口姑娘递的珍珠红，这事且算过去。

盛筵的“凤头”至此便已上齐，接下来是“猪肚”。一个江西瓷的大盘，举案及眉，传了进来，越过众人，降落在酸枝枱桌的中央，由洋紫荆花形云母吊顶灯投下的圆影里。只见盘中躺着整整一大块琥珀色蚀月形的膏腴，半呈透明，表面上还有许多散射状的褶裥，每条褶子里都浸润着浓滑清淳的上汤。李善卿捧场道：

“这道就是红烧大裙翅。本港风尚，与外江颇有小别。后者目燕席为上，其次参席，再次翅席。本港却是独尊翅席，鲍、肚、参、燕，等而下之。大家请尝尝。”

李、林二人听了这番话，再对照着“鱼翅”二字反过来重估那盘海错的茁壮，都当它只能是从幼鲲身上割下来的。林荣兴打了一碗，尽情吃尽，嘴里最后一口还没咽下，就想再打一碗。李武尚从桌子下面扯了扯他的袖子，呲着声道：

“出息点，又不是只拿一道好菜招待你。”

他这么一提点，小剃头连嘴里那口都不敢嚼了，只把它就那么含着，含到全靠涎水泡软和了，才紧抿着嘴预备一整口儿往下咽。周德裕安坐主位，环顾四座，见气氛惬意，便笑吟吟关照对面的小剃头：

“林贤侄此番南游，是想要名，还是想要利？”

话一脱口，就连鱼翅汤上隐隐飘起来的蒸汽都冻住了。小剃头也定在原地，忘了嘴里还有东西没咽。周德裕便又添上一句：

“若是要利，我们就不要交手，因为一交手，你有了名，利就难以得到了。你还年轻，这一行里有句话，叫做开局时，炮不换马。”

此时李武尚心里就像滑轮两侧拴着一对吊桶，一个沉底，一个吊起。沉底的是知道了今夜开筵果然只为挡驾，吊起的是不知小剃头这边还将如何决断。然而眼下是在席间，也没法当着众人的面交头接耳地商量，况且小剃头真要来问，自己也不确知怎样才是最好。却看那小剃头，眼都不往李武尚这边斜一下，倒也并没有要找人商量的意思，只不知是出于习惯还是紧张，拿放在桌面底下的手，隔着衣服有意无意地摩弄着那枚兜里的棋子。随后但见他喉结高高地耸动了一下，将嘴里的东西吞净，然后就在众人正盘算着是不是该救一下这个冷场的节骨眼上，出声答道：

“童子何知，躬逢胜饯。倘得微利，已堪万幸，岂敢侈谈浮名。我要利。”

听了这话，周德裕就像一个做得有十成真的假人，忽然被仙家吹进了一口生气，浑身上下从僵硬中活络过来，花开两颊，喜见眉梢。适逢烤乳黄麖上桌，李善卿赶紧找个话茬抛入场中：

“这个四不像的乳兽唤作黄麖，似獐而有角，类犬而略大，性近野猪，形同赤麂。香港本岛、新界、大屿山间，时有出没。与裙翅同席，正是山珍海味俱全哪！”

大伙闲叙一会，二汤也上来了。李善卿旁白说：“这道也是本地特色，叫西洋菜鲜陈肾汤。用水田里种的西洋菜，与鲜鸭肾、鸭肾干同燉，至菜色黑黄，下桂圆、瘦肉和味，出锅即成。你们没来过香港的，也许吃不惯，但是若吃得到第三口，将来就会想念了。”

嗣后是葡萄牙烟䲝鱼，这位李善卿又有说法：“近时外江人进香港酒楼，总是先点石斑。其实港人食鱼，有道是第一䲝，第二䰶，第三马家郎。论名次，石斑都排不上号的，只因为肉多刺少，食客又懒，才出名了。这䲝鱼才是最肥美的，本地有清蒸、油煎、红烧种种做法，今日却都不是，带大家尝个鲜，试试葡人的烟䲝鱼做法。”

小剃头盛了一碗肾汤，不大敢吃，又搛了一块烟䲝鱼，也吃不太惯，仍旧转回去吃烤黄麖。大抵筵席，总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所有人都参与到同一个话题中来；第二阶段，人们分成好几个小圈子，每个圈子讨论各自的话题；第三阶段，其他人都不再说话，但永远有个话最多的人还在撑着场面，所以大家的注意力又像第一阶段那样，回到整个酒席上来。眼下就进行到第二阶段，周德裕在熙熙攘攘之中，也不像专门对谁说，也不像自言自语，就那么像要紧像不要紧地说了一段话：

“大凡天下之事，都要开个好头，发个好兆。像这摆一桌酒，头菜就要大裙翅；若是摆一局棋，头阵就要当头炮。”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也没固定看哪，但说到“当头炮”三个字时，就那么似是刚好又似是特意地从小剃头身上扫了过去。那会小剃头满口牙正在和一条没烤烂的黄麖腱子较劲，听到此处，抬起眼来，正好与周德裕的目光撞在一处。也就是这一刹那，桌上忽然裂开一道短得不能再短的寂静，最多不超过抽走一张夹了很久的书签在两页纸之间留下的缝隙，随即就恢复了方才的燕饮喧哗。小剃头心里亮敞敞的，嚼下这口腱子肉，便也那般有所指没所指地徐徐答道：

“有一就有二，这第二总是个带蹄子的。譬如大裙翅后边，就有烤黄麖，中炮当头，后边就有右马发躁。”

话音未落，烧肥沙锥上桌，李善卿侃侃道：“沙锥就是鹬鸟，当季正值南迁，深圳河口一带多如过江之鲫。港人不兴吃鸭，却以沙锥为上品。”言讫，众人称赞一圈，仍旧各去交觥畅谈，跟缺心眼儿似地。周德裕乃接上先前的话，说道：

“天上北雁成行，地上黄麖成双。有牝要有牡，不如来个傌二进三凑一对。”

小剃头好像都不用想一般，应声便答：“马有八面威，抵不得一车十子寒。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桂圆、瘦肉，正味也；西洋菜、鲜陈肾，奇味也。奇正相生，乃成至味。此时正兵已有，当出一个车1进1的奇兵。”

下一道菜跟着又端进来了，盖子掀开，竟是响当当的五蛇羹。李善卿跟进道，此羹用金脚带、饭铲头、过树榕、三索钱和百花蛇五种香港地面上的毒蛇，劏去皮囊，合在一起煨成。众人分食一遍，就不着痕迹地回到各说各话的状态。周德裕这才又说：

“常言道车正永无沉底月，车要用正兵，不可用奇兵。年轻人只怕出车迟，殊不晓这皮蛋酸姜，酸姜还是老的辣。俥一平二，才是正途。”

小剃头紧随其后：“冷菜不如热菜，冷兵器不如热兵器。酸姜再辣，不如烫过的珍珠红酒辣。砲8平7，有火最辣。”

接下来上桌的是油炸槟榔芋虾。槟榔芋是一种剖开来有槟榔花纹的芋乸，将它切作细丝，入油浸炸，成形之后，像是小虾蘸面粉炸成的虾饼，故名芋虾。李善卿言讫，众人若无其事地就把谈笑的烟幕又施张起来。周德裕就在这烟幕后面放话：

“槟榔芋虾，说槟榔不是槟榔，言虾不是虾。兵者诡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傌八进七作屏风，屏风之后好运筹。”

小剃头紧追不放：“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酒席酒席，无酒不成席；象棋象棋，无象不成棋。他大帅躲进屏风，我也象7进5，把老将请入帷幄。”

“猪肚”之中，冰糖百合压轴。百合在扯旗、西高二山，皆有野生，但这菜碗中的，却是粤北南雄出产。周德裕待众人品尝过后，才道：

“沙锥近水则危，中卒临河则殆。然而若无兵五进一入虎穴，焉得小卒过河当大车？”

小剃头毫不露怯，投桃报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沙锥、䲝鱼，皆因拘泥于方寸之间，才做了盘中餐、口中食。若是车1平6，直上青云，岂非横冲直撞，任由驰骋？”

殿后的淮杞水鱼姗姗来迟。报菜名是“水鱼”，小剃头探脑袋看那汤盆里，原来就是甲鱼，和着红艳艳的枸杞子同燉。按善卿的讲法，这水鱼乃是金钱鳖属，也从广东运来。等到余人不约而同分散了注意，周德裕才又重拾话头：

“讲起这金脚带，也有个捉蛇的窍门：把蛇逼进洞，再用两头堵。所以免不了是傌七进五，双马如铰刀，看你往哪逃。”

小剃头拣了一个大树波罗，应道：“吃个波罗蜜，度我砲2进4，直到楚河彼岸。”

“百合虽小，调理脏腑；一卒虽微，攸关全局。兵五进一。”

“中卒守将门，无事莫轻进。神龟虽寿，若是曳尾轻进，也难逃瓮中捉鳖。卒5进1，斩兵。”

“岂不闻饵兵勿食。水鱼折寿，非关曳尾轻进，盖因贪食诱饵。炮五进三，吃卒将军。”

“毛蚶有壳，不怕开水来烫；老将有士，不怕大炮来将。士6进5，救将。”

如此钟摆一般往复周旋，直到二十余合。其他人面上扯东说西，内里都一个字不落地在听，只是有几个不善盲棋的，早已乱了套，不知哪个棋子在哪处了。但他们光看双方的意态，小剃头一面还能从容嚼菜，只把一口菜已经嚼下、下一口菜还未入口时的嘴巴，用来答棋，周德裕却往往要吃一圈菜，拖延良久，才道出解招拆招，众人心里也就猜着了谁的棋路康庄好走，谁的棋路艰险难行。李武尚的心里却是明镜一般，洞若观火，猛见到五步开外，周德裕就要输棋。周氏也预见到了，踌躇半晌，实无良策，只看他就往施文慰那边递了个眼神。施大夫本已是云里雾里，这一下全明白了，急忙忙从表面上正在进行的小圈子对话中撤出来，对着全桌人说道：

“说起这港人不爱吃鸭，连腊鸭也做不好吃，我一直觉得不解。后来才知道了，这做腊鸭，要把全鸭高高地挂起，用风干不用阴干，那味道才能出来。所以这腊鸭的要义，就在一个‘打挂’。”

说到“打挂”二字，把头重重地点了一点。李善卿、罗伟超见状，才晓得胜负已分，也都“正是正是、打挂打挂”地圆场。周德裕眼见有了台阶，就附和了一句“正该挂起”，下得这个高台。刘滇光抬手略一招呼，筵席的“豹尾”就登场了。一个主食，南洋椰汁年糕点心，搭配两荤两素四样小菜，蒸禾虫，酥炸生蚝，槟榔蕃薯，沙雍冰淇淋。善卿急于把话题岔开，拉拉杂杂又说了一大通：禾虫已为港府所禁，桌上的乃从中山经澳门偷渡而来；生蚝是宝安的蚝田所产；槟榔蕃薯煮熟了就成紫色；沙雍冰淇淋是中西合璧的甜点，所用的冰供自雪厂街上的牛奶冰厂有限公司。最后更进以岭南最负盛名的荔枝，生津解腻。众人重新把酒言欢，席间周德裕还对小剃头说：

“香港这里多的是大彩，由我出面介绍，你只管四方征战。输的话，彩金由我出；赢的话，彩金各半收入。”

众人直吃到肴核既尽，杯盘狼藉，意兴阑珊，月满西窗，这才散席。小剃头沿着海边的路跟李武尚踱往旅馆，途中还回了好几次头，望向大三元酒家用名为“海镜”的贝壳嵌制、透着蜜柑色华灯的明瓦窗户。他心里好像总有一根刺，刺着他要拿今天酒席上遇到的每样东西，去跟另一个场景中占据相同位置的那样东西逐件地比较一遍。这时候，他方才看不惯的花间女子，吃不惯的鲜陈肾汤与烟䲝鱼，竟然都奇妙地转变成了某种优胜的证据。直到安然无恙地发现，只除却茶不够好以外，一桩桩一件件都比过去了，他才在天鹅绒的床褥上翻了个身，对着沉落在维多利亚港的亏凸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