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谈谈什么时候可以对世界宣布：算了，那就这样吧。然后昂着头走出赛场，就像进场时的大步流星。

这不是一个被赞美的时刻，当一个拳击手被压制在对手的身体底下，被一个凶狠的陌生人死死地控制，裁判吹响了哨子，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没有一声是送给地上的拳击手的。

我采访过一个职业拳击手，在他的比赛生涯中，他无数次将别人击倒在地，自己也从不缺少鼻青脸肿的时刻，有时完全不省人事。他向我描述了这样的时刻——解说员已经声嘶力竭，激动得发疯的观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灯光炙热地打在身上，眼睛里流进汗，有时还掺杂着血，全身的肌肉在颤抖，你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你想要再爬起来，但是真的不行了，那一刻真的不行了。

每次爬起来，都面临更猛烈的攻击，关节和肌肉的彻骨疼痛比失败的耻辱更让人心有余悸。但每个拳手都知道自己的体能极限在哪里，不行了就是真的不行了。“只有一次我想，算了，就这样了吧。”他对战一个高大的拉美拳击手，实力悬殊，他完全占不到优势，那次的比赛他第五回合就认输了。“我不能让他打碎我的肋骨，我要为后面的比赛保存体力。”

他输得很丢脸，在对手和裁判离开之后都没能从地板上爬起来，观众们开始退场，他还趴在那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个月后他赢了另一场大赛，漂亮，干脆，如有神助，在同一个拳击台。

我有一个倔强的朋友，在毕业后选择了一条较为艰难的路。她不擅社交，家境又很平凡，依靠奖学金和每周打工17个小时维持自己在法国读医科大学的生活。在她的诸多工作里，有一份是帮医院运送病人遗体。夜里她推出平躺着一具尸体的活动病床，与另外一个白人同事一起，一前一后走在安静的医院走廊里。这样的生活过了四个星期，有一天夜里她突然失去了力量，坐在地板上不能起来，她告诉她的同事她得了抑郁症。

她为自己打开了一扇黑暗的门。她告诉我自己被诊断为严重抑郁，在这之后的每一天里，她不能再去上课，她说自己听不懂教授的每一个字，也不能再去工作，因为她每天都很困，而到了夜里就会清醒无比。到了冬天，终于因为交不起房租被赶出了公寓。她说绝不回国，她绝不会放弃，要把书读完。

我没有亲眼看见过她在大暴雪的夜里是怎样拖着行李从温暖的公寓搬去廉价出租屋，也不能想像在她每一个黑白颠倒的夜晚是怎样绝望和无助。她从医生那里开了很多药，甚至参加电击治疗，学业已经完全荒废，生活无以为继。当她完全不懂外语的父亲辗转到了欧洲去接她回家时，她生活在堆满垃圾的房间里，形容枯槁面如死灰，而父亲一夜白头。

几年后再见到她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问她的病情，她说：“我没有生病。我从没有生过病，我是假装的。”她平静地说出这些话，眼睛望着别处。“一切都好难啊，在国外，一个人生活。我都去了两个月了，语言还是问题，都不能自己去超市买菜。而我还想要读完书，我真的学不会。但如果我是病人，生活应该对我更宽容吧，你会想，即使我不能撑过去那也不是我的错，对吗？”

她最终也没有念完自己拼命考取的大学，在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做辅导老师。每天面对或者反应缓慢，或者难以表达，或者身体不能协调的孩子，她给他们讲故事，尽管大多数时间里她都像在对着一面墙壁说话，每当有一个失语的孩子突然发出一个音节，她都会欣喜地流出眼泪。

那就这样吧，我不想“再努力一下”了。当你说出这样的话，其实是做了一件比死撑下去更有勇气的事。你根本不需要对谁道歉，你选择结束一段路程，你选择开始另外一种旅行。愿你勇敢。

作者介绍：
森月
爱吃小孩，非常拘谨。@黑星驻地球大使馆

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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