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尿着来到这个世界的。
我娘生我那天,我爹不在家。他或许在某个鸟不拉屎的塞外边关站岗放哨,也可能在某个部队自建的猪圈里喂猪。身为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保家卫国是使命。军人的事儿我不懂,但是比起我的降生,军人的事儿显然更重要一些。
我娘一个人挺个大肚子躺在乡镇医院的产房里鬼哭狼嚎,经过数声惨叫之后,紧接着我也跟着惨叫起来。听我娘说,为我接生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医生。那个年月,乡镇医院条件十分有限,医务人员水平也不怎么高明,她把我从我娘肚子里拽出来的时候,我娘感觉像是拽出了一截大肠。
按照我现在的做人准则,我肯定会问问妇女医生贵姓,然后亲口谢谢她。可惜,那个时候,我除了哭,什么都不会。妇女医生倒是显得异常兴奋,她把我举过头顶,一边举一边往我的裤裆里观望,她好似发现了什么秘密,然后狂呼起来:“带把的,是个带把的。”整个产房因为她的呼喊,气氛变得热烈起来,就连旁边的医护人员也跟着眉飞色舞,好像中了双色球的头等奖。
我一定是受到了惊吓,我无法接受在大庭广众之下,随意让外人看我的裤裆。于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一刹那,我干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一股温暖的液体形成一道弧线,从我的双腿之间流出,不偏不正刚好击中妇女医生的嘴。据传言,一万个新生儿里,才会出现一次这样的案例。妇女医生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表现的更加兴高采烈了。她冲我娘说:“恭喜啊,你家孩子将来一定春风得意、飞黄腾达的”。
妇女医生还挺能整词儿的。
我娘脑门子裹一头巾,疼得已经没工夫看她儿子有多么英俊,在妇女医生的示意之下,她才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估计那个时候,我娘正忙着诅咒我爹。我在我娘的怀抱里挣扎了半天,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不哭的理由。我娘拼了命地把奶头往我嘴里塞,我拼了命地去舔我娘的奶头。就这样,我在一天天舔我娘的奶头的渴望中一天天长大了。与此同时,我也成了邻里谈资中不怎么听话的老刘家的大胖小子。
爱有很多种,我娘用自己的奶头堵住我的嘴,那是爱的本能。
本能就是那种不用学的,自身就有的本领。比如,我上小学的时候,也没人教我,我自己就会拉女同学的手。
2.
大概,我就是家长们所说的早熟的那一类孩子。
很小的时候,我就对异性产生浓厚的兴趣。幼儿园和小女孩玩儿打针,上小学和女同桌一起回家写作业什么的,我都干过。我喜欢和女孩在一起玩儿,那是因为我觉得跟女孩玩儿会有安全感。为了保持这种安全感,加之老天爷给了我一点音乐的小天赋,我会私下组织一些名字叫什么“小龙队”“雄狮队”的校园合唱小团体,号召一些女同学参加。再后来,和女孩儿接触多了,就会有一些歪想法,我当时的理想是,如果能去女厕所撒一次尿,那该有多美好啊。
上初中那会儿,我也玩儿过暗恋。那个姑娘的长相很有吸引力,就是特能招惹是非的那种类型。每天放学,总有几个小流氓骑着山地车在学校门口等她。我呢,只能骑着我爹的破二八自行车,在屁股后头跟着他们。每天放学,一帮小流氓跟着一个姑娘,我跟着一帮小流氓,这种画面成为我初中三年最滑稽的回忆。我总是觉得,我就是那个姑娘的保护神,却从来没有和小流氓们正面交锋过,我知道如果真的动起手来,我肯定不是对手。
学生时代的关键词并不是优等生,而是爱情。
我不知道你们那会儿是怎么勾搭女生的,反正我是属于那种比较健康向上,阳光型的。每当看到漂亮的女生,我会习惯性显摆一下自己。比如,我会抱着吉他在校园的池塘边唱老狼的《同桌的你》,以此博得眼球。再比如,我还会抄几段李清照的宋词然后偷偷摸摸塞进我喜欢的女生的书桌。
我,是认真的。
每一次爱恋,我都双手合十,渴望修成正果。每一次恋爱,不是某个姑娘看不上我,就是某个姑娘看上我一段时间,然后把我甩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半个合适的,又因为承受不了两地的拉锯战,爱情就在你来我往的疲倦中不欢而散了。真难过啊,那么多搞不清爱情是什么的岁月,悲伤和悲催在日月交替中相互辉映,你越是渴望,你越是什么都得不到。你觉得人活着真没意思,茫茫人海居然找不到一个能懂自己的知冷知热的人。你在日复一日的折腾中绝望了,发现一个人过也不错。比起你,我稍微幸运一丢丢,我居然在不断被姑娘甩的过程中,学会了写歌。
我娘太不够意思了,她总是在我弹琴唱歌的时候嘲讽我,她说:“你上学那会儿,挺有本事的啊,经常往家里领女孩儿,现在你倒是往家里给我领一个看看啊,你,你不会是喜欢男的吧”。面对我娘的质疑,除了词穷我只能呵呵了。
也不知道那个为我接生的妇女医生现在在哪儿,我特想问问她,她说的话还算数不算,她不是说我将来一定春风得意飞黄腾达嘛。确实,“春风”不断吹来,但没有几缕是“得意”的;我也试图找个“飞黄”骑骑,却从未体验过“腾达”是什么滋味。我在爱情的屡战屡败中度过了青春期,迎来了而立之年,如此被爱情消耗着,我都觉得对不起我娘的奶头。
别怕!就算你的颜值再低,就算你被剩下了。
总有那么一个人,她(他)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你去遇见她(他)。
3.
我认识小一的时候,她17岁,那一年是2012年。
当时,我正处于被爱情宣判死刑不久的震荡期,浑浑噩噩不知道干点什么只能依靠时间疗伤。而小一刚刚从高二升入高三,正处于高考冲刺阶段。很显然,小一是个女孩儿,是个画画的艺术生,就是每天背个画架子,中午没人管饭,自己在学校门口的凉皮摊上买午饭的那一类。以我在男女复杂关系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资历,加之身上的疤还没好利索,我肯定不会去淌一个未成年少女的浑水。我爹我娘都是部队的,部队大院里的孩子教育十分严苛,他们肯定也不会把我培养成一个禽兽。所以说,小一的出现并没有对我的日常生活和心里健康造成多么大的杀伤力。
她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莫名其妙闯入我的生活。这件事我不止一次的回忆和回味,每每想起,我都会觉得是王母娘娘犯神经病了,把七仙女里最漂亮的一个打下凡间,不偏不正,刚好落到我的面前。可是我害羞啊,我都能当人家叔叔了,我怎么可能对一个幼女下手呢。带着这种正义感,我假装自己是瞎子,用盲杖敲敲小一的脚丫,以为是路边的栏杆,然后心安理得地绕道而行了。
上辈子我也没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啊。
这个叫小一的女孩儿时不时会蹦跶到我的面前,她冲我笑起来的时候就跟抽筋儿了似的,就算我是个瞎子,当我听见她清脆的笑声,我也会习惯性地笑着和她一起抖。这可难为死我了,和一个未成年少女谈恋爱嘛?别扯了,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我只能在谈恋爱和耍流氓的扪心自问中不停地徘徊,然后坚定让自己变成一个瞎子的决心。
但凡小一出现在我的狐朋狗友之间,一般我都会介绍她是我的侄女。于是,在很多个日子里,我的侄女参与了我的绝大部分生活经历。有一次,我去南京参加我的一个大学同学的婚礼,顺路去和某民谣一哥谈点私事儿,高铁票已经早早买过了,小一得知我的行程,她也买了去南京的普通硬座火车票,并非与我同一列车。我在尴尬的境遇中左右两难,你说一个未成年少女独自一人出远门,万一被人骗了被人拐走了,这个责任我可付不起,强大的保护欲促使我更换了车票,但我并没有告诉小一。
当我出现在硬座车厢里,悄无声息走到小一的面前,我不知道她的感受如何,我的老心脏确实是在扑通扑通蹦跶个没完没了,这种感受很真实,但理智告诉我,这种真实一点也不刺激。那是我和小一第一次出远门,我带她吃南京小吃,参加了同学的婚礼,和马姓狗友一起游紫荆山,和某民谣一哥一起吹牛。我在众人面前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羞辱,那几个有照片为证的日子,已经很难令我忘却了。
随之而来的发生,是前一段被宣判死刑的爱情死灰复燃。我猜小一的出现会给那些我生活中的各种女友捎去一些激情。我不知道这种激情意味着什么,但是这种激情给了爱情一些起死回生的希望。我一个奔四的大老爷们,又不是个傻子。一边是即将高考远去他乡发育还不怎么健全的女学生,一边是知根知底门当户对有着感情基础的昔日女友。换做是你,请告诉我,你该往那边走?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命运这玩意儿,它又开始对我进行宣判了。
4.
我必须承认,我是个自私的人。
我肯定不能把我和昔日女友又建立联系的事儿告诉小一,实际上,我就根本没有和小一提过我的过去,她在我心里还是个孩子,在我朋友眼中是我的侄女。那种居高临下的年龄优势让我变得禽兽不如,我总是觉得,我怎么选择,我喜欢谁,我做什么,都是我的事儿。我是个成年人,我会为我的行为负责。而小一,她依旧带着抽筋儿一般的笑声,在我的生活中来回蹦跶,我的乐队排练的时候,她跑腿买烟买饭;我录唱片的时候,她在录音棚的沙发上默默看书等我。甚至,她知道我的手机坏了,居然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一个苹果五。
说到这里,我有点想哭了。
也许你们不知道,“对不起”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难以启齿的语言。
你明明知道对不起,你为什么还要去这么做呢?
小一在用纯洁的心维护着她纯洁的爱,我却在用欣然接受给自己的无耻找理由。人心都是肉长的,她的世界里除了我还是我,我的世界里也并非没有她。我告诉我自己,小一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刺激她,要让她有好的心态,去画画,去学习,去见识外面的世界。我会看着她考上大学,在她飞走的那一天,我会去车站送她,我会给她最好的祝福。甚至,分别的那一刻,我会厚颜无耻地亲吻她的额头。
我在要死不活的所谓爱情中继续沉沦着,迟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却一次又一次忽略了小一对我的爱。有时候,我还会带着成年人固有的偏执,嘲笑一个女高中生,什么是爱,她懂个P。爱情和爱根本不是一回事儿。爱情是自私的索取,而爱是心甘情愿的付出。就像我娘生下我,她奋力地用奶头堵住我的嘴,这是爱的本能,也是爱的升华,这,才是爱。
时间近了,小一顺利通过绘画专业考试,顺利通过高考笔试,顺利填报了高考志愿。我知道,我们分别的日子近了。那一段时间,我会经常请小一吃好吃的,为她补充营养,当我花费千元请她吃法式铁板烧的时候,她却更加青睐于学校门口十块钱的土豆粉;当我为她买一些高档的衣服的时候,她更热衷从淘宝买来的那种几十块钱的小T恤。我从来没有给她送过花,从来没有给她准备过特别的礼物,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我爱你,从来,没有。
小一终于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海滨城市,是一所大学的美术设计系,是小一一直的梦想。我在为她高兴的同时,也欣然接受了自己无休止被爱情戏耍的命运。小一就要走了,她将成为我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尔后,她将成为陌生人消失在我的生命里。至于我的未来,我的爱情,也无所谓了,破罐子破摔吧,我只能用这辈子该经历的也经历了,该付出的也付出了来安慰自己。这个世界已经不欠我什么,我已经和自己和解了。
那天是我和小一相约的最后一次见面。
金榜题名的心情可想而知,我的心情也还不错只因小一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我问小一,你的录取通知书呢,让我看看,这里边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啊。小一让我闭上眼睛伸出手,我非常顺从地执行了她交给我的任务。她顺势拍了一下我的手,我慌忙睁开眼,我问:“哪儿呢,录取通知书在哪儿呢?”小一说:“撕啦!”
5.
从小一撕掉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决定谁也不爱了。
我,只爱她。她是一个高中女孩儿,她的名字叫小一,她喜欢画画,她曾考入某大学的美术系;她喜欢读书,她读过的书有两面墙那么多。她是那个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我的小一,她亲手撕碎了自己的未来,毅然选择自己最纯洁的爱。作为我,作为当事人,作为一个成年男性,我感到羞愧,是一个高中女孩儿,用牺牲教会了我什么叫勇敢。
纵然千山万水一路坎坷,我愿意陪她走过,纵然现实风浪波涛汹涌,我愿意与她并肩度过。我不会为小一粉身碎骨,我会带上我那特有的臭不要脸的心态去面对小一的父母,我会带上一颗感恩的心,去补偿过去我对小一的那些伤害和不好。我会牵着小一的手,去带她看外面的世界,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你们是不是特想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不是特想知道小一现在在哪儿,她过的好吗?她最后上大学了吗?小一的父母是不是揍了我一顿?我们是不是在父母的强大压力之下,变得不爱了,小一是不是讨厌我了,她最后是不是把我甩了?
2014年,我结婚了,在我的婚礼上,我给我的太太唱了一首写给她的歌。
这首歌的名字叫《多爱你一天》,歌词是这样的:“总有一天我会比你早死去,因为我的年龄比你大了14岁,那个时候,你该怎么办?我要每天坚持服用维生素E,然后拼了命地让自己活下去,多活一天,就多爱你一天。”
文/子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