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好朋友,是个话剧演员,我们没见过面,或者说,我们没有真正的,面对面地见过面。
1.
我们是去年认识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话剧。我还记得那天下着小雨,整个北京都雾蒙蒙的,我从四惠到东直门,一路上很堵,到场的时候,迟到了十分钟。
第一次看话剧的时候,对于话剧,我没有一点概念,只是知道那部剧很出名,听说过名字,但尽管如此,话剧这个领域依然是我空缺的部分——我不知道这场戏会怎么演,到底是什么内容,还有,剧场到底有什么规矩。这些我一概不知。
那段时间我没有工作,成天无所事事,或者说,其实我也有事儿干——谈恋爱。谈恋爱花费了我几乎全部的时间,开始我是有工作的,可我总觉得工作耽误了我谈恋爱,我就是想每天都和男朋友黏在一起,于是我辞职了。辞职后,男朋友立刻把我给甩了。
认识话剧演员的时候,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那天我才知道,迟到对于话剧来说有多么恐怖——我从观众席的前方入场,和电影不同,演员和观众都是活的,演员们给观众们吹起了一个巨大的,梦的泡泡,这个泡泡刚刚包裹住整个剧场,我这个迟到的人一进去,泡泡就被捅破了——就像一团热气里突然吹进一股夹着雨的凉风,我感觉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了,台上的剧情,断了半秒。
我的座位在第二排,我就这么尴尬地找到座位坐下。刚坐稳,我又被台词给击中了——“我眼睛里带着爱情就像是脑门上带着奴隶的印记”。我开始哭,哭到假睫毛都掉在脸蛋上还在哭,我是一个失恋的人,我也像话剧里的角色一样卯足了劲儿得去爱人,最后也是一无所有了。
我毫无防备地被一场话剧敲打得七零八落。散场的时候雨还在下,我站在剧场门口一边抽烟,一边把假睫毛从脸上撕下来塞到口袋里去。马路,他在剧里叫马路,从我背后跑过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这是马路,跑起来又年轻又欢快,看起来和刚才在舞台上不一样了,不像是一个因为得不到爱人而失魂落魄的年轻人,而是一副刚刚下班的愉快模样。
演员真好,台上台下,他们可以有那么多人格,在台上失恋,下了台,他至少没失业。
那是晚上十点,那场雨反射着灯火,那时候的东直门,像个万花筒。
手机响了——好友申请,头像是nirvana的专辑封面,通过了翻翻朋友圈,发现这是刚才的马路。
2.
“你好,我是你的读者,是个话剧演员。”
“我身上挂着二维码吗?怎么你刚从我身边过去,就能加到我微信啊?”我觉得一定有阴谋,或者说,难道话剧的门票售卖处会把观众信息泄露给演员?
“啊?看了你朋友圈,2排12座,你是今天迟到的观众?”
“对啊……”
“看话剧迟到的,打电话的,玩儿手机的,都是傻逼……但是这也太巧了,我原谅你。”他说。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失恋的日子里我一个人在家喝酒,我没什么朋友,如果不谈恋爱的话,我更喜欢一个人做所有应该许多人做的事。每次喝多的时候,我都会循环Radiohead的《a wolf at the door》,这首歌听多了,想死。
最后的积蓄用来付了房租,这让我还能再安安稳稳地躺三个月,我没有一技之长,又不想找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混日子,想着能靠着爱情活一天算一天,可是爱情的有效期越变越短了,似乎是抗药性之类的病症,爱情能带给我的疗效越来越微不足道,甚至更多时候,它只能带给我副作用,让我更快地坍塌——溺入水底,没有一根稻草能长久地被我握在手里,带我上岸,我就快要撑不住了。
“你可以去工作呀,你写的东西很好,你可以做这一行的。”他总是这样说。
那些日子我和他天南海北地聊着,从各自的生活开始,甚至聊到了天上的星星——我说,每个人其实都是由几颗星星排列组合而成的,你的更明亮些,我的就常在乌云里。
我总是没理由地哭,没理由地觉得生活在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一秒都不能了。
有一次我实在崩溃,去奥森跑步,那是夏天,我不记得时间,只记得北京夏日的奥森茂林蔽天,越跑越觉得阴森,越跑越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周围从熙熙攘攘变得悄无声息,我好像跑进了时间的黑洞一样——像我这样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的人,就算是一直跑到这个黑洞最深的地方去,直到死,都不会有人知道吧。
手机响了,是他的消息,他问我在哪儿。
后来我总觉得这个人是不是高于我所在的时空的,他总能在我马上、下一秒就要离开世界的时候从天而降,一把把我拉回真实的世界,告诉我,你还活着。他就像午夜的一声汽笛声。
我说,我找不到路了,我在奥森迷路了。
“发个定位,我去找你。”
就像是潮汐即将把我淹没,即将把我带到最深的海底去的时候,有人托着我的后背,一把把我托起来——我好像醒了。
收到他的消息之后,我很快就自己找到了出门的路,回家了。
一路上他都在问我,还好吗,安全吗。我说我到家了。
“为什么我们不能见上一面呢?”
“因为我怕我们一言不合就谈恋爱。”我说。
后来他骂我神经病。
3.
其实我还有一个朋友,叫兰君。我第二次看话剧,是和她一起,还是那部剧。
“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会变成黑墨水而自惭形秽……”舞台上,他的台词。
兰君碰了碰我的胳膊肘小声说:“嘿,这演员看着咱们这儿顿了一下,你们认识?”
“哪儿顿了,没有啊,没准儿他看上你了。”我想这么多观众里,再好的眼神儿也不能一眼认出我来,再说,他只在朋友圈的照片里见过我。
可事实证明,他确实是一眼看到我了。演员刚刚谢幕,我就收到他的微信:你来了?
我回,是。
等我一下,马上出门,请你吃火锅。
我简直被他吓得魂飞魄散,拽着兰君拔腿就跑,一路上还在想,为什么害怕呀,见一面怎么了?可我还是不受思想控制地逃走了。
后来,他就很少发消息给我了,再后来,兰君也和我绝交了。
我早就清醒地认识到,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每个一无所有的人都有他一无所有的理由,要么是这个人太坏,要么就是这个人太好,我觉得我是后一种。和谈恋爱一样,交朋友和工作,我也都是一腔热血,不留余地地喷洒,做的每件事情都问心无愧,做的每件事情也都用力过猛,像个傻子。因此我不怪任何一个离开我的人,同时也没有理由怪自己。
唯独对他,我没有用力过猛,而是逃得越远越好。开始我一直不明白自己这是为什么,可后来我知道了,我是怕露怯,怕失去他。
在重新一无所有,连这个没见过面的朋友都没有了日子里,我突然开始想着,他说,其实我可以写写东西的,他说我写的东西真的很好。
实际上,我是从不相信任何人褒奖的话的,我认为这很虚伪,我认为自己一无是处,一切人们能看到的优点都构架于我空虚的外壳上——就像月亮,人们远远地看着,都说美妙,可后来,人们也都还是知道了它并不好看,坑坑巴巴,甚至它都不会发光,只是借着太阳的光,围着地球转,月亮其实是一无是处的。
可人就是这样的,真正什么都没了的时候,才是真的该重新活着的时候。之前我没想过,后来也没有告诉他,他的那句话变成了最后的稻草,竟然把我拽到了岸边。
我开始写文章了,紧接着,开始有很多家公司找我,说看了我的文章,问我是否愿意入职。毫无征兆地,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重要的是,我知道了我可以靠写故事找到活着的意义。
后来,我选了上海的一家公司。
离开北京的那天我说,我走了。他回我,恭喜啊。我说,我们其实会见面的。他说,当然了,演员这一行,就是要全世界地乱跑啊。
你真的可以从天而降,像超人一样。这句话我没说,只在心里想了想。
日子过得突然快了起来,在上海,我有了很多朋友,和同事也成了朋友。时间只过了一年,可我觉得,我终于熬过了那个漫长又绝望的青春期,现在的生活,无论苦与乐,都是属于成年人的,可以咀嚼吞咽的。
前天去陪同事打篮球,遇到了一个人,毛寸,远看有点瘦小,脑袋圆圆的。他也看到我了。
“月亮!”他先叫了起来,又年轻又愉快地叫起来。
“马路?”我才想起来这几天他是在上海演出的。
他跑过来:“我的天,你居然是个活人,我都以为你是坐在台下的一个穿白裙子的女鬼呢,打死都不露面!”
“你看起来好像更瘦了。”
“你倒是看起来更胖了啊!”他又年轻,又愉快。
那天我们在篮球场聊了一个下午,还是夏天,从北京的夏天换成了上海的夏天,他怪我一直扭扭捏捏地躲着不见,我说,你是我的笔友,其实去年夏天是你救了我,那时候真绝望呀。
他说,其实你也救了我,那时候我也绝望,每天晚上聊聊天,就会好很多了……笔友这词儿可真古老啊哈哈哈哈。
那天告别的时候他说,剧本里有一段话,他觉得很好——
“人是可以像犀牛一样那么勇敢的,哪怕很疼也是可以的,看你疼过了是不是还敢疼。大多数人痛过一次就缩起来了,像海葵一样,再也张不开了,最后只能变成一块石头。要是一直张着就会有不断的伤害,不断的疼痛,但你还是像花一样开着。”
文 / 月亮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