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念真讲过一个重逢的故事。
一个创业失败、开计程车谋生的司机,某天在机场载到当年的恋人。恋人一上车,他就认出来了。除了发型,十几二十年过去,好像一点都没变。可他潦倒至此,哪里还敢开口,甚至担心因为车里的名牌而被她识破。
所幸她只说了一个医院的名字和一句“麻烦你”,就沉默地看着窗外,继而打起电话。第一通打回澳洲的家里,教男孩不要为了打球翘课,让女孩好好练钢琴。临了,她提起此行去医院,正是探视得病的母亲。
司机想到当年,这位烧得一手好菜的母亲,在分手后的某一天到他公司,哽咽着问:“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女儿呢?”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有惊涛骇浪。
第二通电话是全英文,打给她的公司。利落干练,一如既往。车子经过敦化南路,昔日的办公室两旁栾树花开,灿烂的秋阳下一片亮眼的金黄。
最后,车子停在医院门口。他还在躲避,犹豫着要不要收费,或者打个折。没想到她忽然出声,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跟他说:“我都已经告诉你我所有近况,告诉你我现在的心情,告诉你我对一些人的思念……什么都告诉你了,而你……连一声hello都不肯跟我说?”
有些词语,本身就荡气回肠。譬如重逢,譬如趁早,乍一听平淡无奇,架在时间轴上,却像延时摄影那样,自有万千气象。
杜荀鹤写“半夜灯前十年事,一时和雨到心头”,黄庭坚说“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岁月无声,却接纳了多少憾恨唏嘘。
三毛遇到荷西,成婚六年,突遭变故。离开加纳利海边的家,只身回到台北,三毛就像离开时那样孤独。而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她在街头邂逅了初恋舒凡。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梦里花落知多少,一夜梦回,早已恍如隔世。如果当初和舒凡在一起,就不会有后来的山盟海誓,也不会有离别的痛彻心扉。可人生的事,谁又说得准?
三毛把这段经历写成了歌,由林慧萍演唱,题目叫《说时依旧》:
重逢无意中,相对心如麻
对面问安好,不提回头路
提起当年事,泪眼笑荒唐
我是真的真的爱过你
说时依旧泪如倾
星星白发犹少年
这句话请你放在心底
哪一句话?人间最高频的那三个字。但三毛却说,放在心底就好,“不要不要跟我来,家中孩儿等着你,等爸爸回家把饭开”。
一寸相思一寸灰,错过经不起等待。如果生命里真有重要的人,与其枯坐思量,熬成怅惘的叹息缠绵的伤口,不如赶紧去找寻去遇见。
《西雅图夜未眠》里,汤姆汉克斯和梅格瑞恩终于会面。《命中注定》里,汤唯和廖凡听过了《Almost Lover》,却还是相逢。这是套路的圆满,却依旧让人泛起温暖的笑容。
《暗恋桃花源》里,缠绵病榻的江滨柳对着前来探望的云之凡,踟蹰良久之后憋出一句:“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好大的一个上海,他们能在一起。小小的一个台北,却把他们难倒了。这是“山之上,国有殇”。
可是到今天,距离再也分隔不了真心,错过就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了。
若有情太难了,想见你要趁早。假如你心里有“还想再见你一次”的呼喊,行动就是唯一的答案。
文/傅踢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