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姜去了澳门。
于姜工作的跨国公司在深圳香港都有办公地点,他这样的中坚力量其实大可不必两地奔波,这几年他却为了我疲惫地穿梭在二地。
这样的于姜,看似与我情深似海,事实上我们之间的感情很平静,平静到并肩走在街上,会忘记牵对方的手。我也鲜少攀住他的手臂,他是因为不习惯,我则觉得主动缠住他的身体,若被他拒绝很伤面子。事实上于姜极少拒绝我,但我能看穿他心理上的抗拒,那种极力的忍让和配合,比我挨近他时他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
但这并不妨碍我爱着他。
于姜喜欢我什么呢?想一想大概就是我从不试图改变他,任由他冷淡处世,从不逼着他热情待我。于姜公司里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生主动示好,但小女生在办公室稍有越界行为,他便邀我到他办公室里坐坐。我会带着甜品上去宣誓主权,稍有思考能力的小女生都会自动打退堂鼓,不知好歹的也有,通常都会以各种理由被劝离职,于姜道:“不带脑子上班的女人不如早早嫁人去。”
我和于姜曾去澳门旅游过,在大三巴附近错综复杂的街道上,我们手牵手漫无目的地走,他说:“什么时候累了,就来这里定居吧。”他的语气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我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的叹气声。我没有回应他,对他这样恨不到每日工作18个小时的精英来说,累大概是人生中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他说完这话后拥吻我,老城区的斜坡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摩托车,斑驳的墙壁上,有年轻人夸张的毫无道理的喷绘,傍晚时刻的路灯昏昏暗暗地洒下暖黄色的光,照映得周围影影濯濯像溪流一样,我突然有一种茫茫宇宙渺渺人生但爱情真好的感慨。
不是去过大大小小的嘈杂的赌场才算到过澳门,狭小的巷子破旧的商店斑驳的马路,我们围绕着旧街区漫无目的地步行。澳门是个信仰很高的城市,我们路过一个又一个的教堂,也见过一座又一座的小小的佛龛。
我们走进一个小小的公园,里面供奉了月老尊位,不少香火供奉与前,我上前去看上面的字,有路过的热情澳门阿姨用夹生的普通话对我说,靓女很灵验的,明年记得来还愿哦。我回头望向于姜,于姜对我一笑。
那天我们在澳门看了相识以来的第一场电影,也没有特地选片,就只是走进电影院,买了时间最近的那个场次,我直到陷进电影院的座位里才知道电影名为《十月初五的月光》。但昏暗的时光里,我们并肩坐着,并无亲密感,像两个陌生人,仿佛之前的亲密都不作数了似的。
这次他去澳门,并没有事先告知我。我只看到他的微信里更新了一条朋友圈,他使用微信后从未在朋友圈发布过任何东西,我诧异极了。是一首名为《月色尚好》的歌曲,歌手宋黛霆我从未听说过,我听了一遍又一遍,始终研究不出于姜的心思。
于姜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把一切都计算得刚刚好。我们最初相识是两家合作公司的对接人员,合作一结束他便问我,要不我们在一起试试?没有说爱没有对感情做任何表达,就那么生硬地问我,我大概也是出于好奇竟然就莽撞地同意了。
其实我心里知道,所有不把爱意表现出来的情侣,并不全是因为性格使然,也许真的就是因为不够爱,我们两个大概都只是觉得对方刚刚好。但我在这场感情里要萌生退意的时候,于姜便去澳门了。
于姜打电话给我,你也来吧。又发了深圳蛇口直达澳门的电子船票给我。我第二日收拾行李就去了澳门。他到口岸接我,骑着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摩托车,手里拿着为我备好的安全帽。我惊讶极了,那个穿着精致西装的行业精英,如今随意穿着休闲装站在街边等我。这一点都不于姜。
我揽着于姜的腰,他带着我穿过新城区,耳边有风在呼啸,摩托车的杂音很大,我心里知道其实于姜有很多事情没告诉我,比如他偷偷来澳门考了摩托车驾照,比如说他其实知道我微信里藏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呢,不如于姜社会地位高,只是一介普通白领,我也并没有见过,在我们第一次来澳门,在电影院里百无聊赖地看电影时,那个人通过搜索附近的人加了我。起初他也不怎么搭理我,我却反客为主像抓到了一根稻草一样和他絮絮叨叨我与于姜的感情事。
他会为于姜辩解,我喜欢那些辩解,可以打压我心里的不满。慢慢地我们会聊更多,聊我们曾到过的澳门,聊以后想要去往的城市。他也对我讲他的苦恼,讲工作的不顺心,讲女友的疏离。从他的谈话里我会想起于姜,于姜会有这样向陌生人倾诉的时刻么?
晚上我们在澳门塔吃饭,碗碟里的牛排带着丝丝血迹,于姜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之后喝一口红酒,然后他切第二块第三块,始终慢条斯理地吃着。我猜不着他在想什么,相处这么久也懒得猜了,我们两个在外人看来就像是陡然搭台拼桌的两个陌生人,吃完擦净嘴餐巾往台面上一放就可以分道扬镳。
期间于姜拿起手机查看,眉眼舒展,之后我手机也有微信进来,我们便低头各自玩手机。是于小将主动发微信我,于小将便是我微信里藏着的秘密。
他说:“今天澳门的夜晚能看到星星。”
我没有回复他。
“一起抬头看看星空吧。”他又发了一条。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这个于小将太过于自作主张。
我和于姜用完餐之后返回老城区,坐在大三巴牌坊前面的阶梯上看月光。有很多和我们一样闲坐的人在聊天,普通话粤语英语在我耳边穿插着出现。我把头靠在于姜的肩膀上,他突然破天荒地哼起歌来:“你问我是否有情绪藏在里头,你笑我为什么悲伤只留在梦中,就算是今晚相遇匆匆不免忧愁,抬头望,月色尚好独留心头。”
这样的于姜让我大吃一惊也让我眼前一亮,这首歌被他发在朋友圈里,本身就很突兀,如今他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哼唱着。我曾带着好奇心百度过这个歌手的信息,许是未出名的原因,连一条正经的百度百科都没有,我翻她的微博,胡思乱想着于姜与她的关系,想了半截又忍不住笑起来,一个初入世的刚刚开始展露头角的歌手,一个不过是个普通的大男人,他们两个最多就是崇拜和被崇拜的关系。
于姜依旧在唱:“看不穿你的心有多忧,远方的青鸟一去不回头,既然你心已在他乡,我不必挽留。”
我的手机里有微信进来,依旧是于小将,他问我:“歌好听么?”我一时对这话摸不着头脑,心里又像是被雷一击,我猛地看向于姜,于姜哼着歌低头玩手机,手机页面刚好停留微信里,对话框里是他刚刚发给我的微信:“这是我有生之年最幸福的一天。”
我诧然,有些目瞪口呆,一模一样的微信出现在我的手机上,我简直不敢相信。
于姜并不遮掩,他落落大方地看向我,眉眼带笑语调轻快地问我:“你愿意嫁给我么?”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原来于姜来澳门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和我求婚。我反手将微信页面亮给他:“你,还是于小将?”于姜大概也觉得歉疚低头不说话,我悲哀地看着他,或许我们在一起对彼此来说不过是合适的人而已。
我不想嫁给这个合适的男人,在他欺骗我之后,他为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足以抵消我内心的屈辱,我转身离开,我知道他不会来追我,我也并不期望他来追我。
于姜依旧用于小将的身份发微信给我:“这个微信我私底下一直在用,它是工作外的我自己,我只是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我突然觉得自己悲哀,与他在一起1000多天,他竟然都来不及告诉我。
我想要止住就要掉下来的眼泪,抬头仰望星空,今晚的月色,真的很好。
文/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