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蓬出新诗集了，《午夜起来听寂静》。

更多时候，周云蓬是作为一个民谣歌手的形象出现在大众视线里，但其实这个身份一定程度上淡化了他在诗歌上的造诣，记得有朋友曾感慨，“周云蓬绝对是一个被低估的当代诗人。”

写诗是周云蓬最初的表达方式。他在八十年代还没有弹琴唱歌，音乐不在意识范围内，但早已开始写作读书。他买精选集，像《外国情诗一百首》《外国名诗500首》，泰戈尔是他诗歌音乐方面的启蒙老师，“读泰戈尔的诗就像听音乐，有一种骨子里的激动。”
 
九岁失明，长年累月地行走在黑暗里，加深了他独特的生命体验，也赋予了他一种特殊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眼睛的不可视并没有成为他感受世界的阻碍，反而因此其他感官得以放大。

春天 
责备上路的人 
所有的芙蓉花儿和紫云英 
雪白的马齿咀嚼青草 
星星在黑暗中咀嚼亡魂
 
他听到春天草木万物的呼吸，听到马儿咀嚼青草，听到星星在黑暗中咀嚼亡魂。虽然看不见花的样子和颜色，看不见世俗生活的一切细节，但他却感受到了另一种真实。他还听到树根啃食泥土，听到灰尘呼唤灰尘，甚至听得到自然界一些最细微的声响。
 
有什么声音彻夜不息 
是露宿人的鼾声 
是树根在啃食着泥土 
一滴雨尖叫着落向大地 
是人在呼唤着神 
或者 
灰尘在呼唤灰尘 
 
周云蓬说过：“诗是有声音的，甚至有口音，正如我靠听觉认出说话人是谁一样，能在诗歌里贯穿一种特有的语气或者语感，那一定是一个找到了自己风格的好诗人。”他找到了自己的语感。

除了听觉，他的嗅觉也变得敏锐了。

我嗅到了树的香气 
坏运气枝繁叶茂 
芬芳如处子 

他窥探到的世界并不比常人眼中的残缺，反而更生动更完整了。周云蓬说：“感知一个地方，未必要靠视觉，我可以靠嗅觉、听觉、触觉。由于关闭了一种与世界交流的方式，我的心感受到了更多的东西。”
 
这些感官的丰富仿佛是作为他失明的补偿，周云蓬也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蛇只能看见运动着的东西，狗的世界是黑白的，蜻蜓的眼睛里有一千个太阳。很多深海里的鱼，眼睛蜕化成了两个白点。能看见什么，不能看见什么，那是我们的宿命。我热爱自己的命运，她跟我最亲，她是专为我开，专为我关的独一无二的门。”

周云蓬走遍了中国的各省，西藏，长沙，上海，山东，云南，江苏……他说，“我到处走，写诗唱歌，并非想证明什么，只是我喜欢这种生活，喜欢像水一样奔流激荡。”他曾在《水的一生》这首诗中，引用了61种古今中外与水有关的故事与意象。
 
湘夫人的婚床元稹的沧海
巫峡的神女死鱼眼中的黎明
秦始皇期盼永生的眼沉没的仙山
李白捞月赫拉克利特渡河婚礼上的水变成酒
绞刑架上愤懑的血恒河沙般多的佛

周云蓬不光描绘自己的人生体验，他时常着眼于包含着芸芸众生的大千世界。在经历了几十年的盲人生活，深刻感知了世间冷暖之后，周云蓬的诗总是不经意地停留在社会底层身上，直戳社会的痛点。
 
最著名的那首《中国孩子》，用克拉玛依大火中无辜死去的学生、沙兰镇泥石流中惨死的幼小生命、河南村庄中深受艾滋威胁的孩子们等等这些鲜活的例子，控诉这个为高速发展不惜牺牲一切代价的病态社会。
 
不要做克拉玛依的孩子
火烧痛皮肤让亲娘心焦
不要做沙兰镇的孩子
水底下漆黑他睡不着
不要做成都人的孩子
吸毒的妈妈七天七夜不回家
不要做河南人的孩子
艾滋病在血液里哈哈地笑
不要做山西人的孩子
爸爸变成了一筐煤你别再想见到他

而在《失业者》中，则描绘了租来的房子、拥挤的公交、庸俗的电视节目以及落魄的工人阶级等一系列画面，无一不指向残酷的现实社会。底层的工人没有存在感和选择权，希望和理想逐渐被吞噬，只能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我们活在租来的房子里 
我们活在公共汽车里 
我们活在蒙着灰尘的书里 
我们活在电视的荧光屏里 
一旦有一天看见了蓝天 
我们就成了失业者 
 
他对现实和周遭的冷酷愤怒，唤醒麻木的人们。有时候甚至觉得失明使他的心更加清亮了，小河说周云蓬，好像回到了几千年前那个不属于我们的时代，大家都把他看作眼神明亮的诗人荷马。

当然，周云蓬也写爱情。最具代表性的诗应该算是《不会说话的爱情》了，这首诗获得2011年度人民文学奖诗歌奖，颁奖词称，“这首《不会说话的爱情》融合着人间的烟火与沧桑，又有脱尘出俗的清新与天真，对汉语精髓有着新鲜的理解与把握。”

这首诗还被谱曲，收录在周云蓬2010年的专辑《牛羊下山》中。

绣花绣得累了
牛羊也下山了
我们烧自己的房子和身体生起火来
解开你红肚带
撒一床雪花白
普天下所有的水都在你眼里荡开
没有窗亮着灯
没有人在途中
只有我们的木床唱起歌说幸福它走了
 
开篇前两句，就勾画出一幅祥和的田园牧歌景象，随后如火的情欲浇上来，“解开你红肚带，撒一床雪花白，普天下所有的水都在你眼里荡开”，再没有比这句描述共赴云雨更恰当的了，色而不淫。不过这首诗，是写给失恋的。

我们最后一次收割对方从此仇深似海
从此你去你的未来
从此我去我的未来
 
关于爱情，他说，我后来觉得，爱情都是天意。他跟疾病、绝症一个道理，你没法争取也没法预料，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不来——它是完全不可知的，每次爱情都是一个特例，你没法总结一个规律。

周云蓬也在诗里抒发对母亲的深切爱意，他曾在《母亲节》中写道，“你生了个黑暗儿子，把他养活成亮堂堂的希望”。如今，他的诗变得柔软了，《陪伴妈妈》里看到更多是一种对妈妈衰老的不可抗拒。
 
她睡在楼下
看着电视入睡
电视代表全世界
在她打呼噜时
还在热闹地闪烁着
老就是一种困倦
我在她的困倦旁
经常失眠

周云蓬的诗歌，用质朴的语言表达着浓郁的个人情感和社会意识，在如今这个商业入侵文化的时代，宛如一股清流，坚守着当代诗歌的最后一片高地。

他打通了诗歌与音乐的疆界，但诗人才是他的真正身份。

文/木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