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各位不要被“红色”二字吓跑了。
我们不谈《建*大业》系列,而是一段孽缘——关于新片《追捕聂鲁达》。
巴勃罗·聂鲁达,诗人、智利共产党。因公开反对智利总统魏德拉及当局政府,从1948年起,开始了三年的流亡生涯。
本片把聂鲁达的逃亡生涯拍成了散文诗!您也别被“散文诗”三个字吓到了。
虽说乍看,它有文艺片闷闷的腔调,但渐入佳境之后,温吞的表面下,却是情绪纠缠,难分难解,甚至有那么点惊心动魄。
影片中所呈现的就是这段时光,演员(的发际线)还原度也很高!
但它没说聂鲁达多么伟光正,也没把这场追捕拍得多么斗智斗勇,而把这种追捕关系,拍成了一场虐恋。而且想想还挺靠谱。
警察奥斯卡·佩卢恰努开始了对诗人聂鲁达的追捕。
好的猎人,知道猎物的弱点,知道猎物的杀手锏,也知道猎物下一步的行动。
警察开始以诗人的方式思考问题,连独白都是诗意的。可惜的是,他永远比诗人慢了一步。
你将奇异地发现,本应处于主动的猎人,却每一步都被猎物牵制。
追捕的关系,就像追债。黄世仁和杨白劳那时候,放债的是大老板,欠债的得低声下气求着宽限几日。但如今,也有欠债的架子更大,追债的反而要小心翼翼,防着这债成了一笔死账。
而警察先生,就莫名地陷入了被动。
警察很少读书,却开始阅读诗人为他留下的小说。
他恋上诗人的前妻。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他连造型,都成了骑摩托环游南美的切·格瓦拉。
《摩托日记》中,格瓦拉就是由“警察先生”盖尔·加西亚·贝纳尔饰演!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的身世。他的母亲是妓女,生父不明,他却自认是警察局长的儿子,并由此成长为了一名警察。
追捕的过程,变成了寻父之旅。不再是一个追,一个逃;而是一个跑,一个找。
观众看到了这一切,可警察并不醒悟,他仍然觉得自己掌握了主动权,只差一点点,他就能抓到诗人。
直到诗人的妻子提醒他,诗人塑造了你。
他反而觉得更要见诗人不可,证明自己不是配角!
与此同时,诗人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曾经以爱情诗闻名,如今要在每一句诗的结尾,加上一句“我请求惩罚”;他开始练习射击;他选择南逃,成全“流亡者”的悲壮形象。
浪漫诗人变成了斗士!
看,小学语文可能会告诉你,猎人和猎物是一对反义词。但事情没这么简单。他们不仅是互斥的关系,反而是一种诡异的共生。
没有猎人,猎物这个词根本不存在:它是山猫野猪狍子,但不是猎物。没有猎物,猎人也毫无意义,没有动物的平行时空中,一个拿着枪、对着草地的人,最多是一位枪手。
自从追捕这一行为发生,猎人和猎物都有了全新的身份。这是一种不稳定的身份,一旦一方死去,另一方也就失去了这个身份。
兔子会很乐于失去猎物身份,但诗人与警察,却对猎物和猎人的身份产生了迷恋。他们互相揣摩对方的行为,为赢得胜利而调整自己的方向。
两个从未相见的人,就在假想、揣摩的过程中,逐渐将自己捏造为另一种人。
警察后脑受重创子弹用尽,却声嘶力竭呼喊着巴勃罗的名字。
诗人感到追兵来袭,却不急于逃走,而是疑惑着,渴望见到这位猎人。
雪地的高潮戏,神交的二人近在咫尺。
更不用说尸体睁眼的神来之笔——因为诗人,警察先生永远作为猎人活了下去。
他们曾经拒绝承认变化。但在追捕关系的尽头,怅然若失的感觉,让他们终于承认:他塑造了我。
原来,这场追捕根本与政治立场无关。由政治开始的故事,最终以艺术结束。警察化成诗人笔下的诗,追捕成了不可复制的经历。
红色人物,原来不用喊口号、也不用慷慨就义。
典型先例——《摩托日记》——将切·格瓦拉的故事被拍成了青春热血电影。
当然,这么说太简单了。
而《追捕聂鲁达》走得更远。它撇开了立场,审视了一种极具张力的人际关系。
这种关系,比爱还深。你可能会拒绝为爱改变:爱我就该爱我的全部云云。但为了猎物,你会全然付出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