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怀念1994年。
那年,昆汀以伟大的《低俗小说》,将美国独立电影再次推向世界的前沿。这也是史上第一部票房过亿的独立制作,“Cult圣经”“戛纳金棕榈”“奥斯卡原创剧本”……更重要的是,它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视角,表明艺术和商业是可以兼顾的。那一年还有《性,谎言和录像带》,有《天生杀人狂》,有让保守派胆战心惊的理想主义。
有人总结,1994年之所以不可复制,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大制片厂“在不赚钱的电影上投入的心血与金钱,和赚钱的电影一样多”。现在听来,这句话就像一个玩笑。
从那一年开始,好莱坞的投资人(也包括很多创作者)对看不到利益回报的作品丧失了兴趣。他们宁愿不厌其烦地重复自己,也不愿再去做那些跟赚钱无关的、“矫情”的美梦。
▲1994年的“LA LA LAND”,我们怀念它(《低俗小说》)
我们对好莱坞的想象,和《爱乐之城》描述的大致相同:路上随处可见自信满满的明日之星,有才华并且渴望讲述自己故事的创作者遍地都是。但这很大程度上是假象。
在伍迪·艾伦的迷你剧《六场危事》里面,男主角是一名编剧,他走进一家制片公司,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口中那个“绝妙的喜剧构想”就遭到了拒绝。原创,在好莱坞的前景并不乐观。
今年的提名奥斯卡最佳影片的电影里,仅有《爱乐之城》《海边的曼彻斯特》《赴汤蹈火》是完全的原创剧本。其他几部,《雄狮》是根据畅销书《漫漫寻家路》改编,《藩篱》原本是百老汇舞台剧,《降临》改编自华裔科幻作家特德·姜的小说《你一生的故事》,《隐藏人物》改编自玛戈莉·舍特勒写的传记,《血战钢锯岭》改编的是二战时期上等兵军医戴斯蒙德·道斯的真实经历,《月光男孩》原来是一部未制作的话剧《月光下的黑人男孩看上去是蓝色的》。获最佳原创剧本提名的5部电影中,有一部甚至是2015年戛纳电影节的竞赛片《龙虾》。
2016年北美票房排行榜前十的电影,票房总额达37.48亿美元,但其中以原创剧本拍摄的电影,收益只占到百分之十八,换句话说,那些卖钱的电影,都是“改编电影”“续集电影”和“系列电影”。
美国权威电影杂志《综艺》说过:“好莱坞电影百分之五十都是改编作品。创作者经常从以往的作品中获得灵感。书、名人传记和以往的票房大片,是好莱坞最主要的构思来源。而现在,漫画和电子游戏则是新生代大片构思的势力代表。”
好莱坞确实正在丧失原创性,现在大行其道的是“拿来主义”和“保守主义”。
好莱坞说:要拍就拍畅销作品
我们稍微回想一下,在过往那些奥斯卡最佳原创编剧的提名里面,克里斯托弗·诺兰是花了十年才将那部脑洞大开的《盗梦空间》拍成了电影;《国王的演讲》在拉来了奥斯卡影帝杰弗里·拉什之后才得以开拍;《爱乐之城》导演达米恩·查泽雷,2010年就创作了这个剧本,他充满期待地在洛杉矶奔走筹钱,不断碰壁让他几近崩溃,万不得已才先拍了成本更少的《爆裂鼓手》。
原创剧本最终走上银幕的过程,都是非常艰难的。对编剧来说,《好莱坞入门》一早就告诉他们,“要写就要写畅销作品”,这个行业只对那些能写出有商业可行性电影的作家感兴趣。甚至很多制片人做决策的时候,首先看中的不是一个剧本的质量,而是它赚钱的潜力。
人人都在期待新的大片、票房炸弹、能带来广告效应、最好是能拍成续集的电影,但没人能在电影上映之前就能预测这一切。所以畅销小说、话题性人物,还有“高概念”的故事(通常是高度概念化的类型文本,比如动作和科幻),对于以规避风险著称的好莱坞制片人来说,才是更稳妥的选择。
前传、续集、重拍,就基本概括了好莱坞生产的“潜规则”。
2016年北美票房前十里,《美国队长3》《死侍》《蝙蝠侠大战超人》《自杀小队》都属于漫威、DC超级英雄漫画改编阵营。而《海底总动员2》《星战外传:侠盗一号》这样的续集或系列电影,仍然保持着超强活力:“星战”仍然是好莱坞的最强IP,去年底上映的《星球大战7:原力觉醒》,冲击波一直延续到今年,与《侠盗一号》共同形成票房前十榜单中两部“星战”电影共存的奇观。
▲“我们是宇宙最强军团,有本事来打我呀”(《星球大战7:原力觉醒》)
还有《神奇的动物在哪里》《奇异博士》《魔兽》《星际迷航:超越》《猎神:冬日之战》这些人气大片,不是小说、漫画和游戏改编,就是系列电影的续集。
对于梦工厂迪士尼来说,它还有别家不具备的独门秘籍,就是将以往的动画进行真人改编。2016年的电影《奇幻森林》,就是根据1967年的动画片《森林王子》改编的真人电影,取得了2016年北美总票房第五位的成绩,还获得了第89届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奖。类似的案例还有2014年安吉丽娜·朱莉主演的《沉睡魔咒》,改编自1959年的动画《睡美人》,最后在全球范围内为迪士尼狂澜7.47亿美元的票房。
目前,迪士尼还宣布将制作《狮子王》的真人版,这部1994年风靡全球的经典动画,在当年就以十亿美元的票房轰动一时。1937年上映的迪士尼首部动画长片《白雪公主》,也将被改编成真人歌舞片,由百老汇著名作曲家Benj Pasek和《爱乐之城》的作词人Justin Paul担纲歌曲创作。
迪士尼前制片主席、现独立制片人妮娜·雅克布森的说法是:“我们曾是知识产权的生产者,而现在则是循环利用者。”
在接下來的五年內,至少还有二十五部漫画改编的超级英雄大片会面世,这还不包括由畅销小说、童话故事、电子游戏改编的电影。
很多好莱坞从业人员都在抱怨:好莱坞已经完全沦陷,失去了原创性,变成了百分之百的赚钱机器。
光是拍续集、翻拍和改编还不够,好莱坞电影也开始在影像风格上采取借鉴或者复刻的策略。
即使是那部让人美到窒息、哭到失禁的原创电影《爱乐之城》,也引用了大量的好莱坞经典歌舞片桥段,比如《雨中曲》《西区故事》《百老汇旋律》《一个美国人在巴黎》等,复制了一个浮华幻梦的时代,带领观众集体怀旧。但这个把戏其实在2011年奥斯卡最佳影片《艺术家》中就已经玩过了,不过,一个是对歌舞片的赞颂,一个是对无声时代的缅怀。
▲欢迎来到“旧好莱坞”(《艺术家》)
新出炉的奥斯卡最佳影片《月光男孩》的导演巴里·杰金斯,就坦言自己是王家卫的迷弟。片中的慢镜头、人物特写、高饱和度的色彩,都是对偶像的模仿,他甚至直接用了《春光乍泄》的片头曲作为电影的插曲,以示致敬。而电影三段式结构的灵感则是来自侯孝贤2005年的电影《最好的时光》。(请参阅昨日推送《他是墨镜王的迷弟,没和他喝过酒,但拍出了奥斯卡最佳影片》)
提名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的定格动画《魔弦传说》,在片中融入一系列的东方韵味,从日本的民间传说,到美术置景上的浮世绘和版画,连演奏片尾曲的交响乐团,都使用了多种民族乐器,自迪士尼的《花木兰》之后,又一次在好莱坞掀起了东方的古风。
你看,即使是这些原创电影,也没少“拿来主义”。
放眼全世界,买剧本
国内都在忙着囤IP、搞翻拍,其实这方面的前辈,就是大洋彼岸的好莱坞。好莱坞除了不断复制、衍生和巩固自己的产品,也没忘记放眼世界,尽可能将其他国家的电影资源拿过来,换一套新包装,再重新销售出去。
其实美国人并不喜欢看外语片,一来演员都不太认识,容易脸盲,二来看字幕分散注意力,让人心烦意乱。但是精明神算的好莱坞大佬们却另有打算,只要把剧本买过来,如果加点投资,改下卡司,修修改改,就有可能摇身变为卖座大片。
所以,欧洲的电影节市场渐渐成了好莱坞的重要进货渠道。
2016年的《托尼·厄德曼》虽遭戛纳评委抛弃,却得到了各国影评人的力挺,成为最受关注的电影之一。派拉蒙公司趁热打铁,迅速购得版权,开始制作美版。卡司选择了2010年后暂时息影的杰克·尼科尔森,他将以一个装疯卖傻的父亲形象重返银幕。
不仅是欧洲佳作,近年来势头正猛的亚洲电影,也纳入了好莱坞的收购版图。韩国电影《釜山行》,同样是在戛纳一炮而红,国内票房接连破纪录,引发好莱坞疯抢版权。2011年红极一时的《阳光姐妹淘》,最近也开始策划翻拍美国版。
在此之前,韩国电影翻拍最为人熟知的是2014年斯派克·李执导的《老男孩》,翻拍自朴赞郁的同名电影,但结果不尽如人意,影片在北美的票房不到220万美元,烂番茄上的评分低至41%,看过的人不少都觉得自己看了一部“假老男孩”。
日本的恐怖片也一直是好莱坞的重点“盯梢”对象,像《咒怨》《午夜凶铃》《鬼水怪谈》这样毁童年的经典鬼片,都被他们一部部翻拍。现在,他们又开始对日本的另一大产业——动漫垂涎欲滴。
华纳已经拿下大热动画《进击的巨人》的改编权。这部动画曾在2015年由日本拍摄过真人电影,是当时日本电影史上票房第五的本土电影。而在2017年4月即将上映的巨型IP大片,美版《攻壳机动队》,或许就是一次很好的试水。
▲从《她》到《超体》,再到《攻壳机动队》,寡姐现在已经是人工智能专业户了
在我们的印象中,好莱坞的这种跨国界、跨文化的翻拍片,最成功的例子还是马丁·西科塞斯翻拍自香港电影《无间道》的《无间道风云》。它制作庞大,巨星云集,还获得了79届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最佳剪辑四项大奖,其轰动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的原作。
好莱坞频频买下一些在世界范围内深受好评的电影的改编权进行翻拍,从成效上看,翻拍之作大多默默无闻。有些确实能找到不错的投资和制作团队,但最终还是可能水土不服而遭受非议。更别说,绝大部分被好莱坞收购的改编资源,可能将永远躺在制片厂的素材库里,暗无天日。
还记得1994年的好莱坞吗?
好莱坞不是没有原创力爆棚过。
今年奥斯卡颁奖典礼上,爆出乌龙的颁奖嘉宾沃伦·比蒂和费·唐纳薇,他们曾经一起主演的《雌雄大盗》,就是1960年代新好莱坞的开山之作。那一时期出现了像马丁·西科塞斯(《出租车司机》)、弗朗西斯·科波拉(《现代启示录》)、斯蒂芬·斯皮尔伯格(《大白鲨》)这样以原创作品为主的导演。
当然,后来他们大多数都融入了商业主流的行列。老马丁根据日本作家远藤周作小说改编的历史大片《沉默》正在热映,斯皮尔伯格去年也推出了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奇幻冒险电影《圆梦巨人》。
今时今日的好莱坞,难到就没有真正的电影作者了吗?答案并不是绝对的。无论你喜不喜欢《咖啡公社》,它的导演伍迪·艾伦还是在以一年一部的速度拍他那些絮絮叨叨的电影。师承欧洲新浪潮的贾木许,一直对美国那些old-school派的文青们情有独钟,新片《帕特森》讲的就是一个坚持不用手机的公交车司机,他同时是一个诗人。
▲《帕特森》里穿工装的诗人
再往前,或许我们还可以想起用70mm胶片拍摄《八恶人》的昆汀,他在1994年以一部伟大的《低俗小说》,将美国独立电影再次推向世界的前沿。它是史上第一部票房过亿的独立制作,“Cult圣经”“戛纳金棕榈”“奥斯卡原创剧本”……更重要的是,它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视角,让人意识到艺术和商业是可以兼顾的,原来电影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那一年还有《性,谎言和录像带》,有《天生杀人狂》,有让保守派胆战心惊的理想主义。
但事实上,这个幻觉很快被现实所打破。时任派拉蒙主席的雪莉·辛兰认为,1994年之所以不可复制,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制片厂当时“在不赚钱的电影上投入的心血与金钱和赚钱的电影一样多”。这句话现在听来,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玩笑。
▲“这才是我的梦想”
从那一年开始,好莱坞的投资人(其中也包括很多创作者)对看不到利益回报的作品丧失了兴趣。他们宁愿不厌其烦地重复自己,而不是去做一些跟赚钱无关的“矫情”的美梦。
我们必须遗憾地说,好莱坞也丧失原创能力了
——关于《赴汤蹈火》
责任编辑:朱洪 zhuho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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