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牛郎》是达斯汀·霍夫曼在1969年的一部代表作，它的英文原名叫《midnight cowboy》，全片的镜头和基调都有些喜剧和破败之感，可片名不知为何带着一袭浪漫。

达斯汀在片中的演技让人难忘。这个身高仅有1.66米的小个子，最以塑造小人物见长。电影的主线很清晰，讲述了乔恩和里佐两个在美国底层的年轻人如何想法设法出人头地。

特别之处在于，两个人所向往的都并非最典型的那种“美国梦”。乔恩从乡村一路驶往纽约，他的目的简单而明确：靠做男妓发财。他是最头脑简单的那一票人，幻想着可以以此在纽约城扎根。

片中，乔恩作为主线拥有大段的闪回，这些闪回刚刚出现的时候，会让人认为乡村是乔恩的安稳之地，他是为了出人头地才来到了大城市。随着闪回的深入，影片所呈现的事实是，乔恩正是要逃离那个童年与青年时代背着的巨壳，才来到纽约。他的笨拙、傻气、自作聪明、装腔作势都是他多年来的成长根基造成的。

我想无数个在异乡拼搏的人都可以在这部影片中看到某一种缩影，即使和自身的经历截然不同。乔恩就像每一个来到大城市渴望打拼、留下，渴望未来、看不见未来又抱着期望的年轻人。

这两个男人，可以说在城市金字塔的最底层，投机，破落，在黑暗的街头巷尾中出没。沃伊特把乔恩这个角色演得很好，他的那张脸就写满了愚蠢和盲目。然而在一开始我就被这个乡下牛仔打动了。这是他们两个人身上共同的质地，是他们人格重要的组成部分，那就是天真。

乔恩第一次被骗，是和路上的富太太眉来眼去后进了她的公寓。完事以后他以为可以小赚一笔，反而被对方占便宜讨要打车费。乔恩犹豫着问她要钱，太太立刻拉下脸嚎哭起来，斥责他的恶毒和负心。乔恩立刻心软，掏出二十美刀哄她，希望她能原谅自己，不要再哭泣。接着他再度被骗，这次欺骗他的人是里佐，他把傻气的乔恩卖给了一个男人，乔恩愤怒地离开。第三次是在厕所，身无分文的乔恩为了钱，在厕所委与一个男子。此处又加入了许多他与一个叫安妮的女孩做爱的闪回，他只有通过这个方式才能忍受下来。结果这个人也没有任何钱可以给他。愤怒的乔恩抢走了男子身上的手表，对方此时才苦苦哀求说，这是父亲唯一留下的东西，求他不要抢走。乔恩内心交战了很久，把手表丢还给了他。

这种天真是他从那个遥远乡村带来的，无法丢弃的。因这种天真，他在大城市才受尽了苦。里佐呢？里佐看起来比他坏，比他机灵，但实际上他的天真程度跟乔恩不相上下。他但凡能再“聪明”一点，就不会在被乔恩谩骂后，还在他无家可归时把他领回了自己的公寓，如果那也能称为一个公寓的话，整个房子破烂到好像明天就能分崩离析。

他们表面厌弃对方，彼此相依在这个小屋内，就像两个被归为一类的垃圾。

这是影片第二个动人之处，也就是产生于垃圾堆的情感。这种情感甚至不是他们自主自愿的，仅仅是在生活与生存的过程中自然产生的变化。这个结果是肯定的，他们从来都是一类人。两个人一起煮饭、外出，相互嫌恶，又互相帮拖，坑蒙拐骗。里佐看似精明，又常常做一些孩子气的事，比如生气乔恩不爱吃他做的饭，生气他叫错自己的名字……

而整个情节的进程就是两人心路的变化。在文学作品中，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那就是一个人物从故事的开头到结束，有没有发生“变化”。

先说里佐，他一开始是个基佬、骗子，他要做的，只是去诱骗乔恩这样愚蠢的，带着白日梦的人。诱骗他以后，把乔恩领进门的又是他。而到了他家我们才发现，他根本连自己都养不活。

乔恩的变化轨迹是高于里佐的，他从一个走投无路也不愿意抢走别人手表的青年，到末期为了带里佐回他的家乡，对陌生人施暴。这种变化是触动人的。是他的性情改变了吗？并不是，是他的处境变了，他所珍视的事物变了。为了这个“朋友”，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坚守过去的道德准则了。这反而是他天真的最顶端，他决定为了这个骗子、陌生人、和他一样苟延残喘的人铤而走险，为此付出代价，舍弃自身。这种由善走向恶的变化，内在是人和世界，人与社会关系冲突的质变。

当他带着里佐坐上前往佛罗里达的巴士，一起回到他的家乡，就意味着属于乔恩的“美国梦”在此刻已经完全变了。

四个值得讲述的点，也就是串联整个篇幅的闪回镜头。这些闪回的剪辑近乎狂乱，导演通过这种镜头来展现乔恩一系列的心理模式，如果观察得足够仔细，就会发现这同时也是这个乡村牛仔的过往。

乔恩的闪回通常都是在他在现实世界中感到压抑时出现的，这些闪回里出现最多的有两个人物，一个是他的祖母，一个是他的女友安妮。

他在不得已与男人苟合时脑海中一直想着和安妮做爱的场景，想着安妮和他说的，你是最棒的，乔恩。这句话几乎是他在这个城市维持自信和动力的源泉，借由这种回忆，他可以告诉自己，我是可以吸引女人的，我是有魅力的，由此来隐藏自己的卑微和不确定。

而到后来，我们发现这个安妮似乎并不是他的女友，在乡村中还有许多其他的牛仔，他们也总是跟在安妮身后，最后一幕闪回甚至出现了他被押在车上，而安妮也被牛仔们压在车上，叫着“不要这样……”

闪回中的祖母是养育牛仔长大的人，乔恩与她一起的时光似乎也是愉快的，充满着乡村美丽的阳光。但在这种和谐之下，却不时会有一些奇怪的地方，比如祖母和他两人裸体躺在被窝里；在电影开篇，小男孩帮祖母按摩，祖母说着，好舒服……语调带着强烈的性暗示，最后亲吻他的姿态也显得怪异；再有他和安妮做爱时被祖母发现，镜头由下至上，让她的脸带着某种禁忌与权利的恐怖。

最后在他对要与他做爱的男人施暴时，闪回便成了被压制的安妮，被压制的自己和把自己绑起来，给自己灌肠的祖母，这一系列闪回带着极强的隐喻，使得乔恩的过去和心理机制被一层一层拨开。

这两个冒失、天真的人，体内蕴藏的是那个时代中极深的压抑。也许里佐的“美国梦”更美一些，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想回到家乡，再看一看家乡丰沛的阳光、热浪、沙滩与椰子树。两个人坐在摇摇晃晃地巴士上，火辣辣的阳光从窗边漏进来，仿佛他们要去的并不是那个叫佛罗里达的天堂。

最后，里佐就靠在窗口，在等待佛罗里达的阳光中死在了车上。这一幕的镜头处理得相当好，它没有大篇幅地把镜头放在里佐脸上，而是拍摄着乔恩的脸，他茫然、呆滞，被苦难改变的脸；它把镜头放在车内的那些乘客的脸上，他们衣着光鲜，议论纷纷，不断地回头望着车上的这个死人。镜头就在乔恩和这些人的脸上不断转移，在一派荒诞中，里佐的头歪在一边，定格成一种人间最普通，并且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苦难。这种苦难如此卑微，无人问津。而此刻，车子却驶向了梦一般的佛罗里达，午夜的牛仔啊，他们的脸依然沐浴在那光晕之中，随着巴士继续震颤着，震颤着驶向沉默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