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本次上影节我唯一买到的一部传记类电影,播放地在美琪大戏院。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顺着暗黄色的大理石旋转阶梯向上,墙上由上至下贴着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海报。美琪有一种过去八十年代影院的质感,于是这部影片在这里放映也显得格外应景。它整体的色调异常古旧,开篇便是18世纪暗蓝色的巴黎,墨绿的乡村老宅,低饱和度的色调和噪点使得每一帧都流淌得异常缓慢,像凝视墨汁渗进纸张。
卡蜜儿·克劳岱尔这个名字由电影和书籍被更多的人所了解。这部影片在国内的译名是《罗丹的情人》,这个译名可谓极其讽刺,因为她的一生所附属的就是这样一个标签。
当电影结束,寂静的影院内爆动的掌声里(我甚至相信这个掌声并非致敬电影,而仅仅是致敬卡蜜儿·克劳岱尔这个女人本身),在她生命的尽头,那个垂垂的老妪真正属于了自己——“她永远不会有丈夫,不会有自己的房子,也不会有孩子,可是,她从此成为走向胜利的女人,自己做自己主的女人,用自己的双手雕塑的女人。”
19世纪的法国,奥古斯特·罗丹成为了享誉欧洲雕塑界的人物,也是西方雕塑历史上划时代的人物,他堪比但丁在欧洲文学史上的地位,与他的两个学生马约尔和布德尔,被誉为欧洲雕刻“三大支柱”。
而在罗丹的学生中,卡蜜儿正是其中不可翻去的一章。如果她不是一个女人,她的名字也许也会被铭记在雕塑史上,而不是在百年后被拍成电影,还要被译名为别人名字的一个后缀,某一个人的情人。十九世纪,女性与男性的差别是无需多言的,当时的社会对女性从事艺术这一行为并不友好,许多院校也不收女学生。
1884年,卡蜜儿进入了罗丹的工作室。这一阶段正是罗丹构思地狱之门的时候,她被委任雕塑一些类似于手部、脚部的精细块状。她曾在菲尔河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弟弟一起待在树林里,观察大自然的变化,观察那些被自然气候雕琢的滚石,少年时期便立志想要做雕塑。
在进行雕塑时,卡蜜儿会结合文学、神话、现实题材来构造雕塑的内在精神和情绪,赋予雕塑“生的气息”。她的才华和观察力深深吸引了罗丹,两人很快坠入爱河。同样的,卡蜜儿对艺术之爱,与她对于罗丹精神上的崇拜和爱慕是密不可分的。
在头几年中,两个人倾力投入共同的雕塑创作,风格不分你我。由此在日后,社会议论卡蜜儿,也认为她是受了罗丹的影响。这是卡蜜儿终身悲情的部分,不论是她的身份,还是她的作品,永远都只能作为罗丹而存在。而罗丹,这个她把艺术和人伦之爱倾注之人,还有一个另外一个共度过几十年的女人,在这场纠葛不断的情感之中,两人逐生间隙。
86年,她几乎是“逼迫”着罗丹签署一份表明“只收她一名学徒,将来要成婚”的协议,最终协议还是不了了之。罗丹在这一时期与她已经貌合神离。他依然欣赏与爱恋卡蜜儿,但拒绝离开他相伴多年的情人。同时,罗丹的名气引来的大量社交应酬,虚与委蛇,艺术领域的不被认可,都渐渐使卡蜜儿在精神上慢慢失控,决意与罗丹分道扬镳。
后期卡蜜儿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封锁了门窗,完全与外界隔离,一心完成雕塑——“为了重新赢回这种尊重,她决定足不出户。只有她那些雕塑作品可以谈论她,有些人割伤自己的耳朵,她却在一点一点地自我毁灭。她比一个加尔默罗的修女更加正直,对自己的要求更严格……她时刻准备着,她在观察这个世界,男人们的世界,这个有权有势的人的世界。巨人在等待她,耐心地等待她。”与此同时,罗丹则迎来了自己艺术的另一高峰。她妄想罗丹诋毁她的名誉,和别人一起迫害她,其实罗丹在活着的日子里一直向外界认可推举者她的作品。
1913年,卡蜜儿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最后被强行送入精神病院,在此度过了她人生最后的三十年,直到死前都没有再出来。
卡蜜儿的情史当然引人听闻,但我更想描述她与艺术的关系。雕塑是她的疏解口,也是毁灭她的武器。在电影的后期,弟弟保罗曾说到卡蜜儿,他说上帝馈赠给她的礼物,只给她的一生带来了不幸。卡蜜儿的作品,对艺术的领悟,是毋庸置疑的天才。
过去看到有人写,天才跟世界的关系,向来便是要么世界被征服,要么就是被世界压碎。艺术与痛苦相辅相成,艺术源自于痛苦,而痛苦浇灌着艺术,是艺术的养料。许多天才的艺术是抽干自己身体的河床来倾造的。而卡蜜儿的雕塑,是她过去、当下与未来的融合,是现实与哲思的融合,包含着人与世间,人与时间的关系。而生活中的经历,也是她与艺术创造必不可分之处。她并不只是电影中的一个浪漫角色,现实中卡蜜儿什么都不用做,不用说。她的骨肉已逝,留下的作品却为她正名。
1893年,她创作的《clotho的躯干》,几乎是文学悲剧的化身。这段在电影中也有影视化的呈现,有一幕情节设计了卡蜜儿在沙龙上看到坐在楼梯上的垂垂老妪,一下子浑身颤抖,几乎预言了她的未来。现实中的这具雕塑,老妪四肢俱断,整个雕塑的形态仿佛历经了世间一切默不作声的迫害。她的神态却是缄默的,无言可谓的,由时间侵蚀而成。胸骨的嶙峋,下垂的乳房都雕刻出了“生的气息”。卡蜜儿·克劳岱尔,她并非一个附于罗丹身后的女人,而是真正的艺术家。
最后来聊一下电影整体和演员。影片从两人的相遇相知到最后卡蜜儿的精神崩裂,时间线布置得中规中矩。两人缠绵的镜头占了过多的比重,镜头与镜头的衔接有一些过于琐碎。另外,影片为了考虑观众需求,过大地扩展了卡蜜儿为情痴狂的状态,也把罗丹的形象塑造得过于迂腐和愚蠢。
实际上,这两人对于艺术的追求都具有极其前沿和深刻的时代精神,也正因此,当艺术的抽象和现实感情的实体相结合,更造成了她精神上的分崩离析和艺术创造的痛苦。另一方面,电影中对雕塑的美做了详尽的阐释,雕塑质感、细节,雕刻人物眼神、表情的呈现,泥土、石膏的质地,都在复古的胶片质感镜头下显得庄严而迷人。
阿佳妮在片中的演技虽不至于惊世骇俗,也是值得一提。这位法国美人应该不令人陌生了,她曾出演过《阿黛尔·雨果》的故事,饰演雨果的女儿。她的脸孔非常有辨识度,具有东方的气质,加上标志性的湛蓝色眼眸,让她整个脸部呈现出一种清纯的美感。她的嘴角和唇角有略微的下垂,这让她脸上有一丝孩童气,不管演什么角色都自带了一份纯洁。
而阿佳妮似乎又特别擅长饰演这种神经质的角色。当她的纯洁带上了歇斯底里、疯狂和污渍,整个形态便发生了巨大的扭转,像眼睁睁看着玫瑰花腐烂在泥地里。这种前后的剧烈对比让人震动。
在影片的后半段,阿佳妮从一个清丽的角色瞬间崩析成一个疯子,她的面目表情丑恶异常,之前给她的美带来特点的下垂眼角,微微鼓出的嘴巴都变得愈加丑陋,而这种丑陋是如此的真实,才令人心碎。
她神经质地面对着外界,歇斯底里地尖叫,在极致的压抑和痛苦中亲自打碎了所有过去自己所雕塑的作品,那种碎裂感几乎叫人难以承受。每个人都在凝神聆听她的腐烂,她的破碎。最后,当真实的卡蜜儿在精神病院关了三十年后的黑白照映在屏幕上时,震动的最后一阵余波终于像潮水般淹没了观影者的心。
于是那一天,在字幕浮起,宁静中爆出的掌声才叫人几乎潸然,我还以为没有人想要感同那样的丑陋。在那些掌声里,也许有观影者的礼仪,也一定有人听到了她一百多年前撕裂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