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麦的画笔

——关于《春天的故事》

文/一君

想看一看什么是法国式的色彩,法国式的镜头语言,只消去瞥一眼埃里克·侯麦便可稍作了解。作为导演,他对颜色的运用是叫人惊叹的,不论是室内室外,环境与自然的光线,还是人物的衣着,头发的颜色,镜头整体的质感,都呈现出一种莫奈油画的气息。

人间四月天,是描绘春日之美最恰合的时候。盎然的春意在电影里肆意游荡:巴黎郊外满地的绿荫,葡萄藤架与花园里的白色小凳。头顶的白色梨花,书架前的康德,房间桌子上新买来的面包,都像是被春天所赋予的诗意。侯麦的电影蕴含着丰盈的哲学气息,他的故事总是在文学和电影之间寻取着一个恰当着陆点。他的电影都相当的风格化,简单的外景和自然光,街道中穿梭的人流,电车上的抬眸,一切都被自然而暧昧的气息所包裹。情节简单,轻盈,缓慢流淌,其中插入许多呓语式的对话,随意地探讨着哲学,音乐,文学,戏剧,人生,把这些“无关”都揉在一起,好像生活本该被这些琐碎包围,毕竟文艺本就法国人生活中平常的一部分,流动在他们生活的朝夕之间。

《春天的故事》并不复杂,讲述了哲学老师珍妮在朋友的聚会上邂逅了天真烂漫的娜塔莎。后者对珍妮很有好感,邀请珍妮去她家暂住。由此,珍妮在无意间也被卷入了娜塔莎父亲,父亲的情人这三人之间的小漩涡中。

珍妮与娜塔莎是完全的两类人,她对“秩序”“自由”有着相当克己的讲究,她总是作为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站在一边,默默看着,不愿介入别人的生活,哪怕别人已经影响了自己。她也不愿意自己的自由被牵制,哪怕对方是自己的爱人。她有两个公寓的钥匙,男友的公寓,自己的公寓,却一个都去不了:她无法容忍男友房间的脏乱,而自己的房间又被表妹长期占据。她做的所有决定都是在与他人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好维持她的“个人意志”。娜塔莎则不同,她年轻,冲动,感情浓烈,觉得对方合她心意就邀请来自家,给她介绍家具的来历,给她弹舒曼的《黎明之歌》,把她拉进自己的生活。她讨厌父亲的新情人,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她们的生活相差太远,以至于在娜塔莎与父亲的情人发生冲突时,珍妮拒绝站在任何一边,她不能忍受“失序”,不愿做一个对他人产生影响的“闯入者”,只愿成为一个“隐形人”。她要保持中立,保持冷静,还能维持她作为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而娜塔莎是混沌的,直接的,激烈的。沉默不语的两人站在春意盎然的葡萄架下,又笼罩着见面之际那种相似的归属——她们的孤独就像春日的空气,忧愁,绵长,悄无声息。期待被了解,又害怕被触及,最后都是落寞而终。

她们带着这种欲言又止的哀愁。一个始终孑然一身,只有哲学是她精神的傍依。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公寓里,终日与钢琴为伴。父亲鲜少归家,还要千方百计与情人计较多一分少一分他的爱,她的情感浓烈,心却比任何人都脆弱。而珍妮,总是努力让理性占据着自己意志的上风。当她发现娜塔莎的父亲对自己有好感时,她也试图维持着其中的“秩序”,尽管在期间她差点就失序了。

在珍妮,娜塔莎,娜塔莎父亲以及他情人伊娃四人的聚餐上,他们曾自然而然谈论起了哲学,谈起了“先验”与“超验”,镜头切换着四个人的表情,每个人都各怀心思,话语间的争锋,神色的交替,这是侯麦擅长的部分,即通过这种人物间细碎的对话来给予镜头情绪,给予人物临摹,也是对后续情节的行进完成一场哲思式的铺陈。这春日的故事里,康德的出现始终像一条无形的线索,从电影开头就缓缓流出,贯穿始末,赋予了整部电影丰腴的哲学与文学质感。在更多的细节中,侯麦也注入了丰富的铺陈。影片的几段钢琴曲,皆来自舒曼,《黎明之歌》《交响练习曲》在影片中徐徐淌过,舒曼的浪漫与悲情和电影的基调异常契合。在珍妮自己的房间,出现了霍克尼的一幅关于泳池的作品,泳池与黄色水花相拥,那天珍妮正巧穿着一件碎花黄色衬衫,整个空间构成一种诗意的质地。后续珍妮在打电话时背景墙又出现了一幅马蒂斯的作品《小鹦鹉与美人鱼》。一幅画,一首钢琴曲,一个眼神,一本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一件柔软的毛衫,围巾皆构成一场关于春日的旖旎。

珍妮遵从“先验”,却也在娜塔莎的家中得到了“内省”,这是她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是个无用的闯入者:她无意间找到了娜塔莎失去的那条项链,打开了娜塔莎的心结,也在那一刻释放了自身的压抑。不管这条项链到底是人为的藏匿,还是无意的掉落,物件本身已经不再重要。

没有人再愿意去探究真相,那些欲言又止的期盼,短暂的纵情,因为这个季节而显得如此自然。而最终一切又再一次循环着回归到生活本身。人与人的距离是否因此缩短,或延接得更长,都如一场春梦,无从探究,过即无痕。这首春日之歌,也许正可以用马蒂斯曾对房间里那幅《小鹦鹉与美人鱼》做的注释来结尾。

——我曾用彩色纸做了一只小鹦鹉,就这样,我也变成了一只小鹦鹉,我在作品中找到了自己。

责任编辑:都禹桥 duyuqiao@wufazhuce.com

作者


一君
一君  @Rosey_Potati
半驯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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