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并行的马蹄,清越的笛鸣,打斗也是凌厉的,疾如风的,等人去楼空,只剩黄沙如雪月如钩。徐克的武侠片带一种古典的西部风情,框架是大的,浅的,儿女情长是小的,沉的。路过这荒漠后,恐怕再也没有人忘得了龙门客栈的金镶玉。
张曼玉饰演的老板娘也势必将成为载入武侠电影史册的一笔。张曼玉的美,我年轻时候是不懂的,一旦能理解了,就能体味到什么叫动人心魄。她的五官没有什么艳丽的成分,是东方的,带着古韵的意味,让她的脸上写满了故事。而奇妙之处在于,这张脸在不同的角度下能呈现变换的气质,有时候极富有女人味,有时又像孩童一样娇憨。在《甜蜜蜜》《花样年华》中她的角色的是偏向于沉默的,心思缜密的,在这部戏里她完全释放了女人的天性,开场镜头就对准她纤细的下巴线条,汗珠混着发丝滑下皮肤,整个屏幕都是热烘烘的,像她脖子上的细密的汗让镜头前起了雾。镜头所及,娇声媚语,极尽风骚,性格又异常暴烈,动不动就“我操你爹”……谁能想象张曼玉竟可以如此地恰合这个角色,她盘着青丝,笑意盈盈地走过来,眼睛微微一弯,就没有男人可以不在意她。就像她当晚就对伙计说邱莫言(林青霞饰)其实是个女人:“不正眼看我的,都不是男人。”
袅袅一句“小女子金镶玉“,邱莫言讽刺她是“玉在匣中叹,金叉土里埋“,周淮安跨马而下,笑意盈盈地讲她“金壁生辉玉玲珑”。伙计问她,这个是不是男人啊?你不是说没有男人可以不看你吗?她笑一声,你们懂什么,他虽然眼睛没看,心里已经看了好几次了。
周淮安从一开始就是以风流又深情的形象出现。金镶玉偷看邱莫言洗澡,两人一阵打斗,被邱莫言扒去衣服,索性光着身子坐在瓦片屋顶上唱起让人脸红心跳的歌来:“八月十五庙门儿开,各种蜡烛摆上来。红蜡烛红,白蜡烛白,小妹我一把攥不过来…”周淮安自房梁下经过,一阵大笑。
金镶玉大骂他,操你爹,滚下房梁一看,是个翩翩公子,立马笑逐言开。周淮安问她,敢问龙门客栈在哪儿,她便靠过去娇柔道,龙门客栈……就在我身上。
她一句“八方风雨比不上我龙门山的雨。”周淮安则答:“龙门山有雨,雪原虎下山。”
所以她才讲“虽然眼睛没看,心里已经看了好几次了。”她没有预估错,只是不知道周淮安与邱莫言早有情愫,加上二人在这大漠之中,为了江湖侠义互携,这份情谊是不可动摇的。
而金镶玉和他们是两类人,她是在这大漠孤栈中在男人中周旋,穿梭,靠着不道德,法纪之外的生存之道而存活的。她卖人肉包子,和边关衙门都有交情,与男人们偷欢。她对男人是有厌恶的,总是竭力争取着高出一截。行为又是粗鄙的,从她唱歌的歌词就能听得出来。不带伪饰,也是一个没有道德观束缚的人。
当周淮安骂她无情无义时,她也忍不住骂道,你们也不是只顾着自己,有没有想过别人?你们这些过客,达到目的就走,我们都一样,无情无义!周淮安对一切都有情,唯独对她没有情义。金镶玉早就看出他无情,所以才会鄙夷他的故作深情,直言不讳:沙漠里哪来的雪莲花,萝卜花罢了。又让花刺破手指,叫他关心。店不留人雨留人,在两方人马中不断周旋,在通缉犯头像上偷偷点了痣救他于危急,唯独要他陪她一晚,周淮安假意成亲,金镶玉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故意偷去邱莫言送他的笛子,故意和他打斗,连打斗中都带着情欲,又死不愿意告知密道,做一件救人的善事——你也不是在利用我吗?我们都一样,无情无义。
其实周淮安早就知道她无情无义,当时在那个地下甬道里,他发现了他们在这里把人做成肉包子。金镶玉第一次没有讲话,她的眼神复杂,蕴含着无数种情绪。她也没什么必要好跟周淮安解释的,她本来就是这种人。她终于连最后一点伪装,最后一点在他心里的轮廓都糊了。既然看破了,他也可以不用再跟她假情假意。于是两人沉默相望,她只说了句:“这是你望我望得最久的一次。”
直到后来看到周淮安为邱莫言治伤,安慰她:“那笛子不要也罢,身外之物,抵不上此刻之情。”她才在打斗中冒着危险拣回了那支笛子还给邱莫言:“别人施舍的东西,我不要。”
金镶玉在这部戏中从头到底都是一个动荡的,无法预测的角色,包括到了最后她回到龙门客栈,一把火把客栈烧了,熊熊火焰在孤荒大漠中燃起,她依然是一句“走,我们去找周淮安。”颇有一些斯嘉丽对着日出讲“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这样的执念。我们可以看到在所有人中,她表现得最飘忽不定,最虚于委蛇,在男人之间,在正邪两方之间摇摆不定,情绪跌宕,但她又是这些人中,飘荡在正邪之外最天真,最至真至性的一个人。正是这种性情,让她每一次的行事捉摸不定,却又有迹可循。她的情谊,最终只能随着周淮安在生死之危时叫着莫言而成为一句叹息。
而龙门客栈,没有坍塌于江湖朝野之乱,却最终被儿女情长所付之一炬,到底也是武侠电影所给予的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