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人间的刹那乌托邦

——关于《小偷家族》

文/肉山大魔王

本文可能会有少量剧透

看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时,思路会偶尔飘到去年的另一部日本电影身上,这部电影叫《生存家族》。其实两部电影之间的关联甚小,无非是都牵扯到了相同的两个关键——“生存”与“家族”。

《生存家族》设置了一个非常极端的情境——全球突然无缘由大停电,而建立在这一基础上的当代文明也逐步瓦解,吃饱穿暖再次成为了人类的首要问题。

之所以会神游到这部电影的情境中,是因为《小偷家族》牵扯出来的生存问题,全然没有前者那样的极端和科幻,但它反应出来的严峻程度就不及这种灾难设定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极端的条件一定能催生出极端的办法,但生活之苦,却又如托尔斯泰那句“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一样,难以捉摸,无从解答。

一、

《小偷家族》讲了一个非常“社会新闻”的故事:一群本身毫无干系的社会底层人士,却因为各种缘由聚到一起,组成了一个看上去十分正常的三代同堂家庭。不过,隐藏在这种“正常”表面之下的,其实又是一群人为了生存所做的各种蝇营狗苟之事,他们用偷窃、诈骗等各种“不入流”的行为,勉强维持了这个临时家族的日常生活,台湾地区对这部电影的宣传语是“持家有盗”,既戏谑又准确。 

但是,在观看《小偷家族》的时候,人们往往会陷入两种“误读”的方向。其一,是被如今公众号日常用来评判各种文艺作品的重要标准——“三观”,所困扰,说得严重一点,明明这部电影里的不少人都可以被称之为“人渣”,为什么要专门拍出一部电影来为他们歌功立传?

其二,或许会有不少观众受到内地宣传口径的影响,将这部电影看作温暖的治愈之作。《小偷家族》在内地的宣传语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爱”,再加上前期预热阶段,宣传方请来李健演唱了一首柔情的《故乡》作为宣传曲,这种误读可能会更加常见。毕竟,是枝裕和在大多数中国观众心目中,最出名的作品可是那部甘甜如泉的《海街日记》。

这两种误读从本质上,并没有偏离电影的主旨太远,底层和治愈确实是影片的两大着力点,但在错综复杂的表象文本之下,在我看来,《小偷家族》真正要说的是“冷血”。

前面说到,电影中这个临时家庭的成员都是因为各种机缘巧合生活在一起,而这些机缘,导演是枝裕和其实已经通过各种明示暗示告诉了我们。

整个家庭表面上的家长是由树木希林扮演的初枝老奶奶,因为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是她的退休金,更准确地说,是初枝已故前夫的养老金,整个家庭,是靠一个死人在养活;而初枝老太太之所以要养这么一大帮闲人,是不想让自己成为孤寡老人,因为一旦如此,她就会被强制送到养老院去,而家宅土地也将归政府所有。

而青春可爱的“大孙女”亚纪,则是一种类似“被绑架”的形式,她的父亲,正是夺走其前夫的女人的孩子。每月,初枝以祭拜亡夫为由,去亚纪父亲家中拿走“赎金”。 

更不用说,当家庭中的某一个成员遭遇不测时,其他人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对方,立马逃走保身。

可以看到,看似和谐相处,看似善良的家庭成员们,其实也有残忍和冷血的一面。

而利益,绝非宣传语所说的“爱”,才是这个家庭能够坚固的最大动力,影片从一开始,就没有避讳这一点,此后,更是反复拿出来拷问。

二、

但影片高超之处正在于,即使众人一起抱团取暖的原因如此赤裸裸,但层层揭示之后,却丝毫不会让人反感(前提是,你将偏见一样的“三观”暂时放下)。因为,与这些底层世界的蝼蚁们相比,那些过着正常生活的人们,似乎也没有在道德层面好上很多。

不牵扯到血缘关系的友情在片中不过是一片幻影。安藤樱扮演的信代在工作的洗衣店里有一位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但这位好朋友却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从背后捅了信代一刀。

而所谓血浓于水的亲情呢?

《小偷家族》中的第三代成员——祥太、亚纪、玲玲,都是被自己生身父母从生理上或是心理上被抛弃,因而才与这样一群陌生人生活在了一起,不至于流离失所或者冻死饿死。

其中,玲玲的父母是这三对遗弃者中心理最不健全的一对,他们整日吵架,对孩子不管不顾,甚至有家暴倾向,孩子失踪半年,也没有向警察报案。在他们眼中,玲玲是累赘,从家中消失,似乎才是上天的恩赐。 

其实不只是三个孩子,家庭中的每一个人都被自己的亲人抛弃过。通过这种被抛弃的境地,导演是枝裕和对于传统观念里的家庭结构提出了非常尖锐的拷问,到底是什么,让一个家庭能被称之为家庭?家庭是相同的血缘集合体吗?还是由各种法律文书约束下的契约合集?

 至少,通过片中这一群人的遭遇,上述两种已经被大众广泛接受的条件,似乎都不成立。

而透过对传统家庭观念的蔑视,电影其实更深刻地揭示了整个社会对于底层无依之人的漠视。影片行将结束之时,几位家庭成员们各自面对了法律对他们的惩罚或是救济,政府在此时的介入之强,不免让人觉得有作秀或是亡羊补牢之嫌。

毕竟,在此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真正应该向这群人伸出援手的政府,除了每个月会按时给初枝老奶奶打去养老金外,已经完完全全地缺席了。没有救济,没有关怀,于是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只能抱团取暖,靠偷抢拐骗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政府对穷苦的视而不见,其实也引导了社会对这群人的漠视,整部电影,真正发自内心帮助过这个家庭的,是一个杂货铺的老爷爷,在劝诫两个孩子不要再偷东西的同时,他还送出了两根棒冰,这用来解暑的零食,反倒是全片唯一一处来自他人的暖意。

三、

写到这里,其实我对《小偷家族》也有不少“歪曲”。虽然我完全不认为这是一部治愈人心的鸡汤电影,但毕竟,那些散播于影片各处的温暖依然打动人心。

前面提到,是枝裕和对于用血缘或是律法定义的家庭有着很深的怀疑,那么,在他眼中,到底是什么定义了家庭呢?其实,早在几年前的《如父如子》里,是枝已经给出了答案。 

在那部电影中,两个经济基础和社会地位天差地别的家庭,因为多年前在医院里抱错了各自的孩子,而走到了一起。在知道真相后,孩子应该和谁生活,成了世纪难题。不管是维持现状还是纠正错位,两个家庭都会受到伤害。

而最后,是枝裕和将决定权交给了两个孩子。因为只有孩子,能够刨开成人内心的凡俗杂念,从本质上看清家庭的本貌。

这个本貌,就是“羁绊”。

电影中,一起生活的几个人其实从未忘记在一起的原因,是钱,是利益,是活下去的本能。但长久的朝夕相处,以及相似的人生境遇,让他们之间产生了家庭般的羁绊,这种羁绊,才是他们真正仅存的珍宝。

羁绊不同于爱,它不像后者那样延绵而成为常态,羁绊所产生的火花,是零星、偶然和微妙的,可能与自私、冷酷和恐惧等等负向的情绪共存,但它却足以让这个家庭的存在在有些时候稍微高于利益的拉扯。

我们仔细观看这部电影,会发现,片中的这个家庭其实与外界的接触少之又少,导演也刻意将他们与外在的世界隔绝开来,即使是“一家人”去海滩游玩,我们也几乎没有从镜头里看到其他人的存在。 

这群陌生人,组成了一个相当牢固且独特的共生体,可以完全不依靠任何人,永远地存在下去。这种状态,让我想起一首粤语歌,名叫《刹那的乌托邦》。

哪怕外界温度无比冰冷,内在动力也十分现实,但某一个刹那,他们会产生出一种超越亲情、友情或其他社会关系的情感,成为只有他们才能进入的幻想乌托邦。

这和今年戛纳电影节上广受好评的另一部亚洲电影《燃烧》形成了鲜明对比,同样涉及到社会阶级分化这一主题,《燃烧》的情绪是愤怒,是只有两个阶层同归于尽方能带来改变的无奈;而《小偷家族》则在冷血之中,让人感受到一点难得的温暖。

片中的这群蝼蚁虽然从未明说,但在内心深处,已经接受了彼此是自己的家人,并心怀感激。整部电影中众人的生存状态,其实可以浓缩成“看烟火”那一个场景:美丽的烟火在天空中高高绽放,一家人只能远远地听到声音,四周一片黑暗,但聚在屋檐下微弱灯光中的他们却又如此满足和快乐。

这一刹那,或许就是《小偷家族》想说的永恒吧。

责任编辑:阿芙拉 afra@wufazhuce.com

作者


肉山大魔王
肉山大魔王  
我从小就想做个黑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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