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上海电影节的“午夜惊奇”单元，买票是需要勇气的，因为它们真的是在午夜展映。无论20：45或者22：45开场，被一场场恐怖片吓得不轻之后，来得及坐地铁的人，要考虑从地铁站孤身回家这段路上的影影绰绰，就算滴滴出租车一路护航到你家楼下，你还得上楼，上楼才是这个神秘午夜的开头，如果你看的刚好是《小丑回魂》这种吃人怪会出现在你家厕所的恐怖片……

但大银幕的好，是让我们无处可逃，正视恐惧。去年电影节我重温《双峰镇：与火同行》，本来我非常害怕大卫·林奇这部系列里会附体到小镇居民身上残暴虐杀无辜者的恶灵鲍勃，尤其是他狞笑着从窗外爬入卧室强暴女主角劳拉这场戏。我本打算从指缝间窥视，转念又想，不要怕，不要逃，直面恶灵，就在今夜——鲍勃只是个脏兮兮的丑陋男人，没什么可怕的。

我希望，看完这场《小丑回魂》，也能清醒地告诉自己：小丑没有那么可怕，只是心怀恶意、变身能力特别强的“麦当劳叔叔”。

《小丑回魂》是根据斯蒂芬·金厚厚的原著之上册改编而成，题名直译过来是“它”的意思，有点伏地魔叫“那个人”（You-Know-Who）的感觉，明年我们可能会看到对下册内容改编的续集电影。

1990年曾出现过一部相当于两部电影长度的同题材两集电视剧，当时饰演小丑的蒂姆·克里，曾在70年代的经典cult片《洛基恐怖秀》里饰演过魅惑众生的异装癖福特博士，后来也多以饰演反派著称。

新版的《小丑回魂》在制作上自然更为精致。所谓小丑，是每隔二十七年降临一次小镇的邪恶生灵，他最爱对弱小的人尤其小孩下手，以此为乐。

和林奇一样，斯蒂芬·金非常善于捕捉美国小镇里“人人认识人人”的压抑闭塞感，这种三岁看到老、没有奇迹、没有乐趣的氛围会导致人们在苦闷中寻找发泄途径或救赎，于是会出现诸如吸毒、酗酒、赌博之类的恶习，或者夫妻感情不和、各自偷情之类的暗流，真正的邪恶也可能在潜伏在看似平静的小地方生活里。

金和林奇，同样包容普通人的过错，只憎恨绝对的邪恶，后者有时并非来自人类的肉体，而是来自古老神秘、难以理解的时空。

但人类为了成长和存活，必须与这些强大于我们的恶搏斗。《小丑回魂》里抱团抗恶的是什么人呢？是“失败者俱乐部”的七个孩子。

口吃的比利因体弱生病而没能保护好弟弟乔治，他的好朋友艾迪、瑞奇、史丹利也并不比他强壮，和小胖子本一样，他们常常受到校园小霸王们欺负，不与人亲近的黑人孤儿麦克也在反抗小坏蛋的过程中与他们结盟了，还有美少女贝弗利，她被满校园的人敌视，被疯传为荡妇，实则善良、纯洁、勇敢。七个弱小的少男少女，成为小镇上唯一有胆量主动迎战小丑的人。故事理所当然会发展成他们在历险中成长的过程，甚至体验朦胧初恋和生死友情的过程。

小丑最可怕的一点，是能读懂你的恐惧，把你最害怕的事情展现给你，只要你有一事害怕，小丑就猛攻你的弱点，将你捉去。

人活着就有弱点，例如你害怕老油画上的女人，小丑就让它活起来，你下黑楼梯怕下面有东西，它就真给你弄出个东西，还追杀你，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小丑做不出……这些恐惧点不像人们不作去危险之域就不会死的《昆池岩》，你坐在家里一顿胡思乱想，吓人的就来了。也有些恐惧来自生命伤痛，麦克眼前会仿制出父母被大火烧死的场景，比利的弱点是被小丑掳走的乔治，小丑就做一个明明已经死去的乔治出来责怪他没保护好弟弟。贝弗利看起来好像没弱点，但除了跟小丑斗，她还要独自去面对自己更深的恐惧：长期性骚扰她的父亲。

所以，有些人会说《小丑回魂》是一部童年阴影集合。来自生活里的恐惧是最难战胜的，贝弗利的遭遇或许不那么常见，但校园霸凌哪国哪代人都有。《小丑回魂》在青春片方面的气质有些像很多人心中的经典《伴我同行》，这也是根据斯蒂芬·金一个短篇小说改编的电影，虽不恐怖，却栩栩如生地描绘了小镇少年之间的友情，以及他们与校霸们之间的对垒。

但《小丑回魂》里，小坏蛋们的残忍程度有很大加强，一股嗜血、施虐的邪气在这些个体深处颤抖，几欲溢出银幕。小丑自然也看在眼里，很快勾出坏孩子本性里的恶，与小丑这种根本恶源体同流合污的人，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是难以原谅的。

在校园里最受欺负、最不受欢迎的孩子组成的“七武士”，在小丑对他们赶尽杀绝之前，主动勇敢地对战小丑，这种无畏的青春精神使这部电影像它日光下的外景色调一般明丽。总有一个小孩可能成为我们自身的投影，那么看到他们经历这场成人仪式，我们也随之体验了一场对战恐惧的胜利。

电影节里如果还有机会抢到票，一定要看“杜比视界”版，最佳视觉效果已经很吓人，杜比全景声还能还原复杂细琐的剧中声音，这些声音的吓人指数一定高于前段时间的院线片《寂静之地》。

我在观影之前，先听了十来遍电影原声大碟，一开始不知前路险峻，戴着耳机悠悠听，忽然，各种普通的声响汇成一股渐强的嘈杂音，与童声合唱的圣诞歌曲极速拧成一股恐怖声响，激得我心中发毛，只得摘下耳机平复心情。

所以我不仅对导演安德斯·穆斯切蒂的激恐能力佩服，还很欣赏本杰明·沃菲斯齐（Benjamin Wallfisch）的配乐技法，他在《银翼杀手2049》配乐上的表现也相当出色。

作为本次电影节最热门的午夜恐怖片，《小丑回魂》大概是唯一一部新片，大荧幕受惊吓的自虐机会最难得。

本片由积家✖️上海国际电影节荣誉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