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上影节最快售罄的电影排行榜上,前五名电影中,老电影就占了三位。《四百击》或许是最意料之外,也最在情理之中的一部。
如果说新浪潮是法国电影永恒的宝藏,那么《四百击》就是其中最不可忽视的代表作,它实在太耀眼了,让人过目难忘,尤其是最后那个朝向银幕的凝视,它充满了暧昧和不确定性,却在同时也超越了时间和自身,实现了一次从瞬间到永恒的投射。
扮演安托万的让·皮埃尔·利奥德在试镜的时候露出了冷漠,又略带羞涩的神情,让特吕弗一眼看中了他,理由是觉得他跟自己有不少相似之处。
而这部半自传电影确实是关于特吕弗和他朋友的生活,在片中他表达了个人的历史,他致敬了自己的过去。尤其是,他在片头写明,这部电影是献给他的导师,他的灵魂教父,在这部电影开拍前刚刚逝世的安德烈·巴赞。
如果再往前,这种致敬还可以追溯到20年代让·维果的《操行零分》,30年代的法国诗意现实主义和50年代的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但往后它将是无限的延长线。或许最后安托万的那个被定格的回眸,不仅仅是朝向过去,更是朝向更广阔的、多面的将来,以至于那之后数十年的电影,都变成了一部部厚厚的读解。
《四百击》的片名来自一句法国俚语“Les Quatre Cents Coups”,意思是胡作非为的放荡生活。后来在美国发行的时候才改称了“The Four Hundred Blows”这个英文片名,意思是不打不成材。这倒是成了一个反讽,片中那个离家出走、谎话连篇的安托万,最后并没有变成一个听话的孩子。
事实上不可能了,如同整个法国的梦都在破碎。“悲惨的法兰西,这就是我们的未来”,这就是战后法国人的普遍心态。
经济衰颓了,社会动荡不安,阿尔及利亚战事使国家蒙羞,高卢雄鸡声威不再,人们陷入了失落和迷茫的痛苦,生活变得毫无方向,一团糟糕。在这一时期成长的年轻人,都在思考自己存在的本质。
特吕弗崇拜巴尔扎克,他用巴赞的长镜头和场面调度理论,融合了巴尔扎克的写实,剖析了当时法国颓败的社会环境。他说过:“要按比例来说的话,我作品的20%是我自己的生活,20%是从报纸上看来的,20%来自我身边的人,还有20%是纯粹的杜撰。就是说单纯想象的部分其实很小,我喜欢被生活验证了的故事。”
片中的街道是安托万游乐的场所,而家庭则是他的痛苦之地。由于他家的居住空间狭小,他只能蜗居在厨房的长椅上。母亲终日酗酒,对他颐指气使。继父除了工作之外,其余的时间大多数都在俱乐部度过。
从某种程度来说,安托万是被遗弃的孩子。他毫无依靠,百无聊赖,他翘课之后四处游荡,到电影院看日场电影,跟朋友抽烟喝酒,甚至还开始偷东西。
这些都折射了导演特吕弗的过往,他讨厌学校生活,他跟父母关系不好,他进过警察局和教化院,他疯狂地热爱电影,他从未放弃反抗。特吕弗从自身的经历出发,以一系列松散、平淡的生活片断,勾勒出一个处在转折时期的社会的隐痛。
那么转折时期的电影呢?毫无疑问,《四百击》的出现就像一阵飓风,清扫了50年代充斥银幕的平庸和匠气,它填补了现实与银幕之间的裂缝,从此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在这里,不仅电影的拍摄方式,电影的语言,电影与观众的联系被重新定义,连同电影本身,也正在被更新。
特吕弗带着小利奥德和他们的电影,在当年的戛纳电影节上意气风发。很快让·吕克-戈达尔也拍出了他的第一部长片《精疲力尽》(1960),埃里克·侯麦拍摄了《狮子星座》(1962),在前后大约四年的时间里,近百位导演拍摄了他们的处女作。
“新浪潮”的旗号迅速占据了报刊、新闻和评论,因为它正好跟法国政局的变化同期发生,虽然纯属偶然,但人们的联想无疑达到了推波助澜的效果。短短的时间里,每个人都想拍出自己的“新电影”,大量的资金也开始进入电影行业。
想想夏布洛尔在拍摄《漂亮的塞尔吉》的第一个镜头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应该盯着什么地方。而后来的电影,都在争相破除老前辈们拍片时的“清规戒律”,骄傲地使用低成本,不拘一格的技术和没有名气的演员。这些被讥讽为简陋贫乏的制作,往往也诞生了别具一格的美学,比如戈达尔那笨拙却惹人喜爱的跳切。
当我们现在坐在电影院里,为某些大胆卓越的瞬间情不自禁喝彩的时候,或许我们应该还能想起《四百击》最后那个段落。安托万逃了出来,他穿过了铁丝网,穿过了树林和沙滩,直奔着那片海跑过去。他知道那里有海,而他早已厌倦了身后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