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还有九十九天,他当了逃兵。
一
那天下午,他跷着二郎腿,在教室最前头的椅子上坐着。他穿的西裤,褶子压着褶子,里面藏着多余的肉。他左右腿换了一下,褶子和肉也跟着换了方向。学生和他之间有一张讲桌隔着,半身高,他觉得很安全,可以不停地变换左右腿,漏出皮鞋沿口处的红袜子。他盯着红袜子看,心想,为什么要穿红袜子?放下二郎腿,两个膝盖轻微而高频地抖动了几下,他像打了个尿战,然后弯下腰拉了拉裤脚,彻底盖住那抹亮丽的红。
一堂复习课讲完了,力与反作用力,已知小球重量、悬崖高度和跌落所用的时间,来验证重力系数。剩下的时间同学们可以做模拟题,钟表在教室最后面的墙上挂着,表的右侧是红色的高考倒计时贴,100天。
他发现有学生试图盯着他的脚踝,于是快速瞄了一眼讲台的下沿,把两双包裹红袜子的皮鞋向内慢慢挪动,藏在讲桌内侧。他三十六岁,今年是他的第三个本命年,妻子给他买了红袜子,一共七双,换掉了他之前那些黑的、灰的、白的冷色调的袜子,就是图个吉利。买七双是按星期来的,他并没有印象今天穿的是哪一天的袜子,低下头,把大腿向外侧撇开,拉起裤脚,红袜子内侧靠近皮鞋沿口的位置赫然印着一对工整的白字,星期三。妻子如此精心地为他准备袜子,他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也许她是想要一个儿子,也许他们该要一个儿子了。
妻子是小学美术老师,对审美有一套独特的标准,家具摆放位置的安排、衣着品位与颜色搭配都颇具风格,红袜子的灵感来源于一幅名画《女人、小鸟和星星》。她站在名画展览的画框前,揽着他的手臂时,他感觉皮肤有些微的刺疼,她掐了一下他,你看这个女人像不像怀孕了?他仔细打量这幅画:一个挺着大肚子的黑线轮廓、鸟脚、长发、头顶是蓝底天空下的十字黑星。他没看出什么道道,只是说了句,这肚子红得很鲜艳啊。妻子记住了,从此他的袜子开始变成红色,本命年只是一种说辞,她想让他极力想起那幅画,红色生命力的张扬。妻子说过,女人过了四十,子宫会皱缩,成为一个小肉球。他坐在课桌后的凳子上盯着红袜子想象小肉球是什么样,他觉得这就是一句虚假的概括,谵妄的总结,胡乱的陈述。他不是特别排斥要孩子,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对一个生命承担起责任。他喜欢安稳的生活,他要做生活的掌控者,任何意外带来的失控感都是他所恐惧和逃避的。大学毕业后,他回到县城做了中学教师,经别人介绍认识了妻子,一直过着重复、稳妥的生活。盯着露出来的红袜子,他感觉它们变成了一双红色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脚踝,为什么女人结婚之后都想要孕育一个生命呢?他想要站起来走到门口透透气。
突然,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同学从凳子上起身,像是被什么弹起来似的,动静巨大,是凳子和后桌子摩擦的声音,这声音把其他人都吸引了。所有人转头看他。男孩身子往侧边过道一挪,大跨步跑动,从班级中间位置到教室最前端,踩上讲桌右方的窗台,跳了下去。
每年高考前的春季,老师们也会参加学生运动会。他穿着宽大的篮球衫,挺着隆起的肚子,扮演裁判,站上钢架,把炮子枪口放在铁板上发令,运动员猛地蹿出去,像此刻的这个男孩一样。他愣在讲台后面,觉得刚才那个瞬间,教室变成了操场,男孩轻盈地跨了一个栏,跌落五楼的天井。身体某个机关被触动了,他的思绪开始从红袜子上转移,慢动作在大脑皮层深处回放,最后嘭地一声,通过眼睛、鼻孔、嘴巴、耳朵眼往外冒,尽是些说不清的焦躁。他屁股发烫,环顾四周,其他学生像雨后的蘑菇般一个个站起来。教室后墙的钟表嘀嗒嘀嗒,还有最后三分钟,他就可以离开了。他没动,也没敢往窗台位置挪近一步。所有人共同听到的,还有一瞬间的爆裂声。他仔细揣摩这声音,想起那天画展回来的路上,他把车拐进超市的停车场,熄火后点烟抽。妻子购物回来拎了一兜苹果和一个西瓜,准备拿去学校供小学生画素描。车重新打火,西瓜在后备厢里不停晃荡,妻子把苹果递上去,他啃了一口。妻子说,你好像吃到了一个虫子。他扭头看,咬痕的边缘有一个小孔,但没吃出来别的味道。妻子把苹果向下甩了甩。他继续说,要么就是虫子跑掉了,要么是我真吃了,你说是我倒霉,还是虫子倒霉?车子停好后他们出来,妻子从包里拿出一盒每个月都会买的计生用品说,我给它们剪个洞怎么样?他手里拎着的西瓜一下子从塑料袋里钻出来,嘭地落在了地上。
还有100天高考。他参加过各种誓师大会,三百天,二百天,一百天……只要是哪里松懈了,喇叭一喊,人们就会聚集起来,吼几嗓子,拧成一股粗绳。他早上提前来到誓师大会的现场,帮忙摆放塑料方凳,横竖共一百二十,整齐划一地码在操场绿油油的假草上。原本操场上的白色球门被挪放到角落,换上旗子。旗杆有十米高,底端有宽大混凝土半米高台固定,风来时,可以看清旗帜上的八个大字,“十年寒窗,百炼成钢”。字可能会变,但旗杆他看了十几年,比看他的妻子还久。
等现场安排完毕,物理老师留下来检查塑料方凳最后的平整度。眼角、手臂、指头末端与每一排的方凳保持一条直线,他反复检查结束后,太阳还没有爬上操场斜东方居民楼顶层的屋檐。站在旗杆下,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拽起西裤,用两只脚夹住旗杆,红袜子露了出来,羽绒服紧紧地贴着圆管,他双手上下交错握住,试图把自己变成一只猴子,但他还是没能爬上去一步,他胖了。他记得小时候,从学校的围墙翻进去,直往操场跑,找到旗台,身体贴紧老旧的旗杆,三下五除二,他就能把自己挂于顶端,俯瞰夜晚的校园。而实际上把自己挂在旗杆顶端的不是他,那个夜晚一起的还有比他强壮的刘畅,穿着白色的校服,胆量冲破了躯壳的限制,跃上杆头。刘畅说,从这边望出去,天是紫的。他听不清,风太大。刘畅又说,如果这个杆子可以再高十米,我能从山头看到大海。他还是听不清,他们之间好像不止隔着风,还有距离和高度。胆小的他还在校门之外,苦苦扒着墙头,羡慕地抬头仰望着这位空中飞人,听刘畅在黑暗中大喊,像是钻出夜的光。
二
警察来得迅速,一组到天井内封锁现场,一组到教室内了解情况。救护车的电话是他拨打的,说话支支吾吾,但也算准确地报出了上班十几年的工作地点和事故具体位置,教学楼1号天井,化粪池盖旁。急救人员检查后摇头,为男孩盖上白布。他一时间还不能准确地知道那家伙是谁,动作迅速,勇猛,他眼神没跟上,况且他的学生里,其中一些确实很会跨栏。他只是在课堂的最后几分钟里想了想红袜子的事,一场陶冶情操的画展,一个爆裂的西瓜。也许他不该穿红袜子,这理应怪他的妻子。他一下子找到一个出口,从西裤左侧口袋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质问妻子为什么要给他买七双红袜子,并说不该去看那个抽象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力度很大,手机屏幕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在妻子回复之前,他什么都不想说,抬头,发现学生依旧在教室里待着,他们坐得密集,乍看很完整,不会觉得少了一个。教室后墙的钟表仍嘀嗒嘀嗒,他额头有汗沁出,尽管三月初的天气依然寒冷。
妻子回复他,本命年穿红袜子,脚下平安,好运连连。他咽下口水。两位警察站在讲台两侧,等他开口,仿佛真相在他嘴里。他逼自己平静下来,我是物理老师,关于重力没做过这样的实验,怎么说呢,以前家里的猫从四楼窗台失足掉下去过,但也就那一次,它在地上打滚,接着爬起来跑了,钻进绿化带里,再也没找到过。它当时的体重是十三斤,天气挺好的。
他的名字?我得看看点名表,我近视度数高,尤其是一紧张,总是看不清。再说了,窗台不高,又没有防护网,如果想跳下去,对谁来说都不费劲。有没有骂过学生?我不记得,骂过或者没骂过,我也不记得是不是骂的他了。他们有时候长得都一样,这不是借口。一切来得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做什么,而且我的脚动不了。也就还有两分钟,我得去四班了,他们进度快一些,要复习光的折射,我还准备了一段视频,看来是放不了了。这一耽搁,课,他们语文老师准抢去了。你们知道吗,还有一百天孩子们就要高考了,其实时间也挺长,不用紧张。但是把这个东西换一种说法,就会产生紧张的情绪,比如,还剩三个月,是不是可怕了。一个警察在听,一个警察在记,他们都没有打断。他觉得气氛融洽极了,这两个警察认真的样子像是他的学生,甚至有一种想要公布选任他们做物理课代表的冲动。
晚上回去,饭菜丰盛,油焖大虾、糖醋鲤鱼、四喜丸子,总之是一些平时不常见的佳肴。妻子从卧室出来,像是做好饭又去睡了一觉,揉着眼睛。他们在餐桌前面对面坐下来,中间是那些肉类,他仔细看了看,还有结婚时岳父送的葡萄酒。他疑惑地盯着她,她素颜的脸有些暗黄,头发盘在脑后,嘴角止不住上扬,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他想说说学校里发生的事,拐着弯说也可以,例如今天学校里出了个事,不算小,就在上课的教室里,高度是5层,地点是窗台和天井,速度不低,撞击力度不小……他还在琢磨。妻子说,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起红袜子和那幅画?胡安·米罗画儿童画,像是小学生一样,线条歪七扭八的,你可以随意阐释,你看着像鸟,它就是鸟,你看着像个孕肚,它就是待产的女人。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睡衣,像一株年迈的植物,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都堆着笑。他说,明白了,吃饭吧。妻子说,生活总是要变的,不论你是否做好了准备,逃避没有用。突然降临就是上天的恩赐,恩赐就是计划外的惊喜。胡安·米罗拿起笔的时候,绝不会知道自己在画生命。妻子的手如蜘蛛般爬过餐桌,铺在他的手背上。他还是想说点什么,但没有。他拉着她走进卧室,推倒,去床头柜寻找计生用品,他不允许有任何差错,力与反作用力在做功。那件事根本与他无关,他只是在课堂快结束时想了一下红袜子的事而已,气氛没变,环境没变,人却突然少了一个,他不知道该生谁的气,翻身,加大了力的撞击。
第二天,风从窗口往教室里吹,他站在讲台上有些发抖,走过去关窗,头往下看,感觉五层极高,化粪池井盖很小,被大片淡红色覆盖,像落下一片异常大的杜鹃花瓣。昨天下午水管冲洗将近两个小时,声音很大,像是用来掩盖意外带来的恐慌。他没有关窗,无意识地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后反应过来,赶紧捻灭。回过头去,满屋子同学怪异地盯着他,他把烟弹出去说,张德硕。像是点名,没有人回应,他又说,张德硕,张德硕。
距离高考还有九十九天,张德硕当了逃兵。男孩选择物理课,也许并不是有意为之,调查还在继续,家长及其亲人在校门口聚集。操场一角有处缺口,铁门只能过一个人,锁是近来打开的,像是专门为而他开,穿过操场时他总是不自觉地看一眼旗杆,“十年寒窗,百炼成钢”。他觉得刘畅好像在那上面,对着他大喊,怂恿他再爬一次。他缩起脖子,紧了紧棉服,快步走掉。
男孩家长从物理习题册里找到一封信,警察说跟他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他不明白信为什么不夹在语文书里,数学习题集里,塞进篮球里或者堵在竖笛的某一个孔里。他极力回想自己是否针对过某一个学生,打他或者骂他,但是想不出结果。他一直都只是一个懦弱的人。
三
两个周末过去了,他在小区花坛边抽完烟,朝着单元门走去,上了四楼,推开门,妻子窝在长形沙发上,半盖着毛毯,电视机里播放着悬疑剧。起风了,他去关窗户。她说,告诉你个好消息,你过来。他脱下棉服挂在衣架上,坐到她旁边。我现在就是画中的女人。他没明白。妻子继续说,验孕棒在茶几上。他愣了两秒钟,感觉天旋地转,又是一条生命,你真剪了几个洞?妻子笑出声,我没那么幼稚,大概是天意吧。他觉得自己努力掌控的生活正在被打乱,窗户没有关好,冷空气闯了进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妻子将毯子一角给他,你知道吗?最前面几天非常重要,最好不要动,什么也不要做。他说,我们现在就是什么也没做。她点点头。电视里有几个人正在被追赶而跳楼。上方墙面的表,嘀嗒嘀嗒,声音细微而紧密。
少了一个人又多了一个人,他莫名地心慌起来,又问妻子,为什么非得是红袜子呢?妻子把腹部的睡衣展平,抚摸着肚子说,你看,好运气来了吧。客厅飘进雪花,窗户被吹开,他忘记扣锁了,玻璃会滑动,起身去处理,手里同时拿着一个装满梅干、葡萄干和小坚果的玻璃碟子。他站在窗前,窗台半米高,雪花飘到脸上,窗外树叶已经发白,过一夜,将会把什么都埋掉。小碟子突然掉到地上,玻璃和食物碎散一地,老婆吓得一激灵,尖叫了一声。手抖了,他慌忙解释。可是他的手从来没有抖过,他的粉笔字写得异常有力,画的圆比圆规画的还圆。
他跟校长请了三天假,说陪妻子安胎,校长嘱咐他要配合调查,并没有多问。他终于还是把校园事件咽进肚子。碎渣第二天一早才被他彻底收拾干净,早起他站在窗台做了几个扩胸动作,扭了扭脖子,仿佛一个要上场的拳击手,脚下却被昨晚遗留在地面的玻璃硌到了,还好没出血。他俯下身子一一拾起它们,食指不小心被划破了,伤口不大,血是挤出来的,像落上去的露珠。回到卧室,妻子睡得安稳,翻了个身,没醒,上衣半撩,肚皮从被子里露出来,小腹平坦,没有印象中孕妇的模样。时候尚早,再过好大一阵,肚皮就会隆起来,胎儿从中逃出,爬到他的身边,会好奇指尖的小血泡,询问一切无法理解的疑惑。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吸吮,血微甜,像他在车里咬过一口的苹果,某种环路被接上,他这才走进厨房。他把蛋液倒进碗里,用筷子打散,因为忘了蒙上保鲜膜,两个鸡蛋蒸出来满是孔洞,像用久了的海绵。于是他重新操作一遍,把鸡蛋羹端出厨房时,客厅沙发上泼进一盆光,雪半夜就停了,正在加速融化。他感觉刚好,身子处处活络起来:我此刻如天上的星,光射进女人,小鸟在妻子的腹中。他给自己的生活赋予意义,妻子还在睡,甚至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他小跑过去,坐在床沿,说,想不想吃点东西?
他们还是点了外卖,鸡蛋羹他自己吃,妻子吃了半个猪蹄,他又下单两个玉米,手机里说猪蹄、玉米有保胎作用,她不信,但还是看得出高兴。就是困,电视也不想看,吃完玉米后她问他,想个名字?他瞬间怔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张德硕。中午妻子又睡了,他去公园溜达。公园里有很多老头,聚集在一起下象棋,他喜欢站在旁边忍不住指点一下,结果常常换来令人厌烦的表情。他眨了眨眼,额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用手抹去,是白色黏稠的糊状物,他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鸟粪击中了。用手背擦干净额头,他又找了一块扁大的冬青叶子拭去手背的鸟粪,对着老头们说,你们应该感谢我。像在跟空气说话,老头们没人看他,他们还在棋盘里。他继续说,鸟粪应该落在你们头上的。
他离开老头群,往前面走,人行道上还堆积着些许肮脏的积雪,从街心公园走到银座广场,从银座广场到涧溪水桥,再从涧溪水桥走到了汇宁中学。他就在汇宁中学教书。来到学校门口对面的马路,他看着学校的大门,牌匾是高三某个学生的书法作品,笔力雄健,仿佛要横扫一切。除了牌匾是黑白的,还有一个巨大的条幅也是黑白的,用两根杆子撑起,条幅下跪着一个女人,抱着一张相框,是张德硕。他隔着马路看着,女人仿佛发现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他这个陌生人。事情发生不久,学校就把他支开了,他礼貌地笑,回应她。
校长在软椅上摸着扶手抽烟,门窗紧锁,办公桌烟灰缸里叠满了烟蒂。他端坐在办公桌前方的沙发上,把裤腿用力向下拽,不想展露一点红色,袜口处还是“星期三”三个白字。气氛像极了一场审讯。不太好办,你说说吧,校长说。他说男孩跳下去的时候,他应该是喊了,并且试图去拉住,去拯救,然后双手撑住窗台向下张望,看到一片模糊的白布。这显然是不成立的,白布是后来盖上去的,他并没有看到男孩的样子。他只是为让自己的行为更加符合某种道德伦理的评判。最后他补充说已经在第一时间向警察解释了,那时的话才是最接近事实的。
他用手指抠着沙发皮套,不敢喘气,想到久远之前的那个晚上,刘畅踩着他的背翻过围墙,挂在旗杆顶端俯瞰一切,展开胳膊,只用两只脚钩住旗杆,像一只雄鹰。他羡慕刘畅的勇敢和无畏,当时如果踩上背的是他,他一定会抓紧旗杆。他等啊等,哭声渐小,急救车和警车从正门进入,又从正门出来,他溜进去,旗杆底下一摊血迹。一个声音划破寂静,孩子怎么样?他浑身汗毛直竖,孩子不是当场就死了?校长说,我说你对象肚子里的。
胎儿去做了检查,情况不太好。其实几周大的胎儿能看出什么,他不太相信。妻子回家后就开始哭,看什么都不顺眼。他陪着她坐在沙发上。她看看电视机,看看茶几,再看看窗台,猛地把眼神落在他身上,开始指责他那次掉了碟子。你一定是故意的,你就这么不想要吗?你就这么坏吗?她一直说。他脑子嗡嗡的,是不是因为他坏,在最后三分钟里过度关注红袜子,让教室沉默了,才导致张德硕从五楼飞出去,沉默是滋生邪恶的温床,男孩被魔鬼裹挟,不受控制地飞奔,掠过他身边时,甚至都不瞧他一眼。他是始作俑者。
妻子神经紧张,把事情归结于他,家里的燃气管老化,可以闻到胶皮味;厨房下水槽堵塞,一堆剩饭菜叶会往上涌;阳台窗玻璃布满鸟粪,不清理就是鸟界的破窗效应;医院排队号码超过一百,不停地有人咳嗽,有人哭。如果这个孩子没了,我就和你离婚,她最后说。静默,眼泪一颗颗从下巴滑落到地板上,啪嗒啪嗒,仿佛是那天教室后墙上的钟表声,只剩三分钟了啊。妻子还在哭,他陷入恍惚,好像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在哭,两种声音彼此上下、内外交错重叠。
四
抱相框的女人把他从涧溪水桥上推下时,他完全没有料到半米深的水会让他如此接近死亡。
桥不高,水也不深,他站在桥边等女人从汇宁中学门口往这边走,这是女人回家的必经之路,他观察几天了。事出必有因,他想知道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让张德硕没有任何的犹豫。难道一时癔症,黑板和窗户都分不清了?他有时候就这样,站在教室里久了,满视野里仰着的人头会错位,安在不同的躯干上,异常恍惚。尤其是事件发生后的这几天里,他常常有一种错觉,如果妻子躺着不动,恰巧不打呼,他会浑身冒汗,想去验证她是否还有呼吸,但又会为这种愚蠢的想法而嘲笑自己。精神上的高压必然会带来行为上的错乱,可张德硕的高压又来自哪里呢?同学关系,高考,老师?他觉得他们像两条相交的平行线,不符合逻辑又脱不了干系。他拦住了女人说,我是他的物理老师,那天发生得太突然……女人的眼睛不大,红肿,两个裤子的膝盖处已经明显磨损,她像是一时间找到了点燃导火索的打火机,两只手使劲抓住他的领口,像是怕他逃跑,一双眼睛怒视着他,口中不停地说,你为什么不拦住他,为什么见死不救,你害死了我的儿子啊!女人的愤怒像一头野兽向他扑来,他任由女人推搡,不小心脚底打滑,失去重心,仰了过去,他还没来得及问女人信里写了什么。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红,他双脚朝天,看不清脚踝上红袜口处是星期几,风从耳边掠过,不知男孩在坠落时什么感觉,是痛苦还是解脱。
他喝了几口河水,鼻腔和耳朵眼都被灌满,嘴巴里还有水草的味道,咕噜咕噜,他周身都在使劲,却向更深处坠。双臂在水中本能地向后摆动,没什么用处,他不会游泳,腿胡乱蹬着。在绿色凝滞的河底,他挣扎中睁开双眼,看到变形的相框,男孩像条水草似的飘在水中,扭来扭去。
学校门口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牌匾上的字每隔一个月就会换,现在是另一个学生的书法作品,同样笔锋雄劲、生机勃勃。他站在教室外,学生们抬头看着讲桌,讲桌上有一个小球和一缸水。这是一堂课的伊始,讲台上的物理老师将带领同学们进行浮力的专项复习,他一看就明白。班里有同学注意到他,他低下头,溜着墙边逃了。他清楚地知道校长办公室的位置,闭着眼也能走到。有两个校长在办公室等他。一个月没怎么打理自己,头发长势使自己有些像爱因斯坦,红袜子还在穿,妻子每天都给他换,但什么也不问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天妻子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人从水里捞了上来,一双陌生的手在他眼前晃着,他不敢去抓,怕是张德硕。手越来越深,一把抓住了他。他醒来时躺在医院里,妻子坐在床沿上正调节点滴的速率。他看向妻子说道,我吃掉了虫子,你说倒霉的是我,还是虫子?
校长说,我们已经在校园里一层以上高度的窗户上,都安装了金刚网。这句话说得缓慢、具体、精准。校长又说,也幸亏这件事,发现纰漏,让安全重回正轨,孩子们才能专心学习。校长说,我们这里教学环境也不错,除了学生人数少,较为偏远,也正是需要人才的。他不知道是哪个校长在说话,但他知道沙发没变,右手边扶手表面的皮革,他上次已经用指甲抠出了一个洞,这次洞变得更大了,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在凝视他。
将近一个半月后,他再次讲了满满的一堂课,学生们都在认真听,没有人低头看他红色的袜子,白色的字是星期一。讲台比之前要矮很多,教室里一共三扇窗户,都安装了灰色金刚网。冲动是会因为烦琐的装置受到抑制的,并且很有效,很安全。校长安排他在一楼,纵使极为冲动的学生在耐心地打开金刚网下方的锁扣后,跨过窗户,也只能算是逃课,跟死亡完全不挂钩。校长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给你演示。在两个人不同时在场的情况下,他勉强可以分出来,这是一个身材略胖、正在空教室里翻越窗户的校长,大腿抬起,搭在窗台上,身子一扭转,就站在了他的对面,隔着开着的窗。
下课铃响时,他还没有讲完,滔滔不绝,像个倒置的水罐,不停地倾倒知识,都是课本上的那些东西,教学十几年的他基本不用怎么思考。脑袋里在放影片,那个男孩、公园的鸟粪、抱相框的女人、怀孕的妻子和新生命,他想要理清自己的生活,重新获得生活的支配权。没有学生从座位上站起来,都以为他要拖一会堂,五分钟过去了,他拿着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100。同学们不知所以,教室后墙上同样挂着高考倒计时贴,68天。有位女孩尿急,站起来,从座位中段过道往讲台走,速度稍微快了一些。他飞奔上前,坐在地上,死死抱住女孩的腿。
夜深的时候,妻子从被窝里把他踢醒,他们半坐在床头,睁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睡和醒都是一个瞬间。黑夜遮盖过来,他往空气中伸手,拨了几下。妻子问,你在干什么?他说,有东西挡住我了。一阵沉默过后,妻子跟他说,校长来了电话,你今天干了什么,你自己说说吧。又是一阵沉默,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春天已经来了,万物复苏,窗外一片漆黑,好像小区停了电,一盏亮着的灯都没有。妻子问,你为什么摸女孩的大腿?他回头,站在卧室的窗边看她,面目不清,有一团淡黑色的雾笼罩了她。他皱起眉,妻子脸部的轮廓略显分明,鼻梁逐渐突出,头发变短,嘴唇厚实,变成了张德硕。妻子继续说,你能留在学校,我已经尽力了,难道你以为很容易吗?他回过神来,说,所有教室的窗户都安装了金刚网,所有的。我看了所有的楼层都有。妻子继续问,你为什么摸女孩的大腿?他钻进被窝,重新躺好,背身对着妻子,像是自言自语,他起来得实在太快了,我不知道他会跳下去,五楼,他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也许就是你的袜子,你非让我穿红色的袜子,每天批改作业满眼都是红色,血一样的颜色。
妻子下床,打开灯,把他所有红色的袜子用黑色塑料袋打包,丢进垃圾桶,又不满意,从垃圾桶拎出来,打开卧室的窗户,直接丢了下去。她说,那盒套是我剪了洞,我三十八岁了,女人不是星星,不能一直挂在天上。还有,孩子没了。
五
上午四节课的中段,是一个较大的课间,足足有二十分钟,运煤卡车会准时在周四的这个时间停在学校门口。他从锅炉房里出来时满身是灰,屋里是五米到顶的巨大铁锅炉,围度六米,管道连接锅炉房外的开水间,课间会有学生前来打水,他和学生经常照面,但从不说话。他把灰黑色小推车的翻斗清理干净,剩余的煤渣统一推倒在屋外的煤堆上,然后等到下课铃响起来时,卡车也就差不多到了。教学楼有六层高,正对学校大门,和锅炉房围出一个广场,楼后还有更高的白杨树,在这个夏天挂满油亮的叶子,风一吹,遍地像是铺满了阳光。他安静地坐在小推车的边沿,头发和胡子已经很长了,校长劝他收拾一下,他说又不上课,就是个烧锅炉的,怎么脏不是脏。这个校长瘦瘦的,个子很高,说话很和蔼,见谁都先微笑。今年是他搬进锅炉房旁边的小屋子住的第十二年,他早已不穿红袜子了,一切都好了起来,只要他不站在教室里,不和学生产生联系,就没有意外发生。
下课铃响了,运煤的卡车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他看到司机停下车,跳出车外,开始抽烟,于是起身推着小推车往校门外走。广场有学生从教室跑出来,他沿着教学楼外墙,溜着边走。外墙从六层到底层挂有两个条幅,他没仔细看过,后撤了几步,定睛打量,条幅上写着“十年寒窗丰羽翼,今朝搏击翱长空”和“十年寒窗磨一剑,今朝出鞘试锋芒”。
十年,他想着自己的十年,不用再对任何人承担任何责任,一个人生活好像更轻松。他专心低头推着车,霎时,一声巨响,双眼被溅满滚烫的红色,抬手去擦,挤眉照见灰黑色小推车里,多了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