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今天的雨像会喘气似的,下一阵停一阵,还好现下已经完全消停了。一切都披上湿漉漉的光泽,街道上是一番华丽又野蛮的光景。休息日已然到来,人们像退了皮的守宫一样焕然新生,三五成群,自在地到处游荡。放肆是快乐的一种形式,所以不管男女,此刻都伴着雨后的清新空气,兴奋地在灯红酒绿中摇曳穿梭。
我低着头站在地铁门前,右手拎着电脑包,左手的食指尖不停地在地铁门的缝隙处上下划动。我非常享受这种陷在凹槽处局促又自由的感觉,在一次无意的尝试后,我就彻底爱上这个没意义的活动,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去做这件事。两只手的分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我想过,万一不小心被地铁门夹断手指,也只是左手会残疾,右手好着呢,什么都不会耽误。还有三站才到家,但是我要提前下地铁——今天难得周五不加班,我向阿莱隐瞒了这件事,所以有两个多小时的“加班时间”可以让我自由支配。我拒绝了与同事的聚餐,想独自去吃个烤鱼,配上一碗热乎的汤饭,再喝上几杯冰爽的啤酒。一想到带着泡沫的啤酒清爽地划过喉咙,再落在胃里与食物相会,它们会一起在微波粼粼的胃里划起小船,我整个人都有精神了。
九点多一点的时候,我卡着时间回到了家。阿莱已经洗漱完了,正侧卧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掸了掸烟灰问:“今天心情不错啊,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吗?”
“没什么,跟平时一样啊。”我背过脸把衬衫脱下来挂在门口,收敛了一下眼角因为啤酒而带来的荡漾,换上拖鞋后,才走向沙发。
“你喝酒啦?”阿莱皱着眉头问道。
“啊,跟同事吃加班餐的时候喝了一罐啤酒。”我扣扣鼻子说。
虽然我知道这个味道不是一罐啤酒能达到的,酒精可是最诚实的朋友,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幸好阿莱没有再问。她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一些说:“明天,你带阳阳出去吃吧。”
“我想的是,还是在家一起吃吧,毕竟一个月只见一次,而且你们两个总归也要熟悉一些。”我摸着她的脚腕说。
“我看还没到那一步。”阿莱用手拖着下巴,短短的烟头不小心碰到垂下的发丝,发出“呲”的一声。
“总会到那一步的。”
“那就到了那一步再说吧,她又不是没有亲妈。你就当行行好,自己带她出去吃吧,一看见她闹脾气我就头疼。”阿莱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里,用指尖恶狠狠地捋了一下烧焦的碎发,顺便把电视音量又调大,这个行为是在告诉我——闭嘴,就按她说的做。
我盯着她,但是她迟迟不肯看向我。于是我点了一根烟说:“那我明天中午带她出去吃饭,但是下午去海洋馆,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吗?”
“不要,哎呀,只要是你跟你女儿的活动,你就别指望我在了,闹得大家都不开心,何必呢?我不是没努力过,你知道的,可是结果呢?上次她来家里吃饭,阴阳怪气地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啦,我干吗还要找不痛快,毕竟她到现在还以为是我把你们那个像烂鸡蛋一样的家庭搅和散的呢!”
阿莱越说越激动,她直起身子来,脖子上的筋络和血管也因为音量的提高而若隐若现,她很瘦,皮肤薄薄的,血色让皮肤透出暖色调,像张春饼皮。我看得出神,甚至感觉自己慢慢变小了,而阿莱的筋络和血管就像是田野间隆起的小路,我开始想像自己在小路上奔跑,我甚至都听到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了。
晚上,我躺上床的时候,阿莱已经睡着了,她应该在做梦,因为她的眼球此时正在眼皮下快速地晃动。我在夜灯微弱的光芒中看着阿莱,她是如此年轻,她的皮肤虽不饱满但足够平滑,而自己已经四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像马上拱出地面的树根。年轻与衰老的区别并不会先体现在皮肤上,而是体现在睡眠上。阿莱总是躺下没多久就能睡着,而我只能等她睡着后再轻手轻脚地去关掉夜灯,然后躺在精心经营后的黑暗中继续失眠。灯什么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而人,就是在把能做的一切都做完后才不甘心地发现,最根本的问题往往还是在自己身上。
我跟阿莱订婚后已经同居三年了,但在避孕这件事上我依旧无比小心。我买了很多牌子的橡胶制品,美国的,日本的,薄的,极薄的,想在保障舒适的同时发挥该有的作用。我对这件事的注意力已经到了一个病态的程度,阿莱刚开始还是笑笑,近来却总是为这种事数落我,虽然我也不听。
早上,我赖了会儿床才起来,发现今天阿莱的心情倒是出奇的好,她一早就起来做了家务,把家里的地板擦得闪闪发亮,还帮我搭配好了舒适干净的衣服。我想,这也是良好的睡眠带给她的改变,睡眠可以消化很多不好的情绪,像把人放在清水里洗干净了一样。我收拾完毕,刚打开门,阿莱从厨房走过来,微笑着问:“你几点回来?”
我一只手扶住门框,思考了一下,说:“六点左右吧。”
“不要跟你的前妻见面,结束后把阳阳送到家楼下就好了。”阿莱命令一样地说道。
“这个不用你操心,晚上我们吃咖喱饭吧,冰箱里还有一块咖喱。”
“嗯,你按时回来啊,不然我可不等你。”阿莱笑着说。
“好,晚上见。”我向阿莱挥挥手,然后在阿莱逐渐悒郁的凝视中走下楼梯。
中午,我在补习学校门口接到了阳阳。阳阳今年已经初三了,学习很好,升学上几乎不用操什么心,虽然在其他事情上我也没操过什么心。她之前一直跟着我前妻过,我们一年只见一两次,直到这几年,前妻为了她上学的问题搬回这座城市,我们的接触才多了一些。她跑出来的第一刻就看向旁边,然后脸上狡黠的笑容就像蝴蝶一样飞了出来。我插着兜说:“带路吧,不是已经选好想吃的餐厅了吗。”
阳阳把书包递给我说:“好,能不能帮我拿会儿书包,我肩膀疼。”
我不情愿地拎过书包挂在右边肩膀,和阳阳一起并排走着。今天天气倒是不错,阳光将一切都镀上明媚的金光,风揪住天空中没找到队伍的云彩,向蔚蓝的更远处拖去,旁边公园的草坪绿油油的,每一棵草都渺小又坚韧,它们都精神地站在那里,树枝随风晃动,树叶也发出明朗的声响。目光所及的,目光所不及的,此时万物都是生机勃勃的。几只鸟飞过去,在路边黑色的车上自然轻巧地留下粪便,看着那辆被装点过的车,我不禁笑出声来。
“还没有买车吗?”阳阳看着我,眯着眼睛问。
“还没有。”
“你家那位小姐还没催你吗?”在阳阳平缓的语气里,我听到了浓度不低的敌意。
“你可以叫她小莱阿姨。”我颠了一下书包说。
“哦——”阳阳拉长尾音回答。
我的好心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毁掉了。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不算上我已经过世的母亲,为什么身边的这三个活生生的女性,随便谁都可以轻易地毁掉我的好心情。但我不想破坏这一月一次的例行见面,免得还要遭受前妻的数落,便还是挤出笑容说:“走快点吧,我都饿瘪啦。”
到了餐厅,阳阳突然加快速度,走到我前面带路。我看着路过的一张张空餐桌,心里猜不透阳阳又在想什么。正当我想叫住脚下生风的阳阳时,我一抬头,发现前妻徐玉就在前面的餐桌上坐着。徐玉看到我后,脸上的肌肉骤然紧缩,笑容也定格在了一个尴尬的弧度。阳阳坐在徐玉对面,把衬衣和书包快速地堆在自己旁边,我踌躇了一下,坐在了徐玉身边的座位。
阳阳知道自己的计谋得逞了,炫耀一样地叫来了服务生,拿着菜单开始点菜。徐玉翘起的腿换了一个方向,我也把身子微微朝向外侧,我们像同极磁铁一样相斥。我看了一眼手表,还好,只需要忍耐两个小时就可以了。
我现在坐立难安,挨着徐玉的那一侧身体就像有蚂蚁爬过一样让我阵阵发麻。正在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时,徐玉用手拍了一下我的大腿,我扭过头时正好撞上她的眼神。我了然于心,不过这种残余的默契给我带来一丝羞耻感,便赶紧错开目光起身说:“阳阳,我们出去抽支烟。”阳阳头也没抬地说:“快去快回,菜一会儿就上啦。”
我和徐玉又站在了一起,上次我们一起站在雨里,这次我们一起站在风里。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两个成年人,今天却被自己的孩子玩弄了,就像刚刚道完别向着相反方向走着的两个人,没有任何防备地踩空,一前一后掉进了相通的陷阱。我们用各自的打火机点着各自的香烟,还是徐玉先开口说:“我没想到……阳阳今天真是……”
“你跟她说过什么没有?”我抱着胳膊问。
“当然没有。”徐玉吐了一口烟。
“我还没说是哪件事儿呢。”
“哎呀,随便你指的是哪件事儿。再说了,你的烂事儿有什么好说的?”徐玉白了我一眼,我最讨厌这种眼神。
“你最好是。”我抖着腿,把目光看向别处。
“我又没做错什么,你趾高气昂个什么劲儿啊!”
“是吗?”我盯着她反问,并且故意带着一些嘲讽的、想要发笑的语气。
“神经病,你就是个神经病,看来我是不用给你留颜面了。”徐玉把烟扔在地上,狠狠地捻了几脚,估计她现在巴不得我就是那个烟头。
“好啊,那撕破脸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破罐破摔的样子无赖极了。
徐玉听到这句话,瞪着眼睛看着我,我闻到她身上散发出一股属于食肉动物的阴冷气息。她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说:“那可是你女儿!”
“嘁,那又怎么样呢?”我拨开她的手,弹掉烟头,扭头走回了餐厅。
我坐下时,徐玉也回来了,看得出来她在努力抚平自己褶皱的情绪。食物已经全部端上来了,徐玉撕下一角披萨,像条饿极了的狗一样,几口就吃完了,然后擦擦手说:“阳阳,我有事先走了,你玩儿完赶紧回家,晚上还要去姥姥家吃饭。”
“你不跟我们去海洋馆吗?”阳阳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着急地问。
“你们去吧,妈妈下午有点事儿。”话刚说完,她已经侧身挤出来了,她似乎胖了,屁股霸道地把我的胸口顶到桌子边上,膈得我皮肉生疼。徐玉一边整理错位的衣服一边看着我说:“哎呀你真是的!就不能站起来让一下吗,人怎么能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徐玉拍了拍阳阳的肩膀,然后走出餐厅。阳阳不吃了,咬着吸管一言不发,我用叉子敲敲她的盘子说:“赶紧吃,去海洋馆还要半个小时呢。”
“不去了。”阳阳放下手里的饮料说,“我吃完就回家写作业好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一点都不坚定,但是我不想挽留她,小孩子刻意的反话和叛逆在我看来是非常好笑的事儿。我看着阳阳,都说女儿像爸爸,但是以前阳阳其实长得更像她妈妈,现在大了,长开了,还真是有点像我了,尤其是眼睛。我看着那张跟我长得越来越像的小脸,突然明白为什么我的母亲有时看着我会突然流下眼泪,那是同情、懊恼和憎恨的眼泪,我的心里突然一阵战栗。我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赶紧点点头作为回答。吃完饭后,阳阳赌气地自己背上书包,我和她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挡在中间,拉远了我们本来就不近的距离。我看见阳阳抬起手臂擦了下眼泪,但是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甚至还觉得有点解气,今天本该是非常愉快的一天,是她自己自作主张搞砸的,小孩子做错事也是要受到教训的。回到家楼下后,阳阳没有回头跟我说再见,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作为告别。我们再一次不欢而散,就像十二年前的那个傍晚一样,只不过她应该不记得。
我给徐玉打了电话,告诉她阳阳已经上楼了,徐玉倒没有任何疑问,答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离六点还有好几个小时,海洋馆也来不及在规定的入馆时间前赶到了,我想起了来时路过的公园,便打算过去坐坐。
不出意外,公园里一片祥和。有几家人在草地上野餐,汽水瓶子被来回疯跑的小孩子打翻,不甘心地流向草坪;有男男女女在谈恋爱,他们或是害羞或是开放,我用手指当作取景框,随便框一下都是美好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公园这种地方特别容易受到正在热恋的情侣和美满家庭的青睐,我独自坐在这里的身影显得尤为寂寥。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世界确实跟我毫不相关。我一个人恬不知耻地占着一张长椅,新来的一对年轻情侣看了看我,我用硬邦邦的目光顶撞了回去,最后他们躲开我,选择在草地上席地而坐。这倒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反正幸福的人在哪里都是幸福的,谁会真的来跟我争一张长椅呢。
我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的情侣,才意识到这种鲜活开心的生活离我已经很远了。新鲜的情侣就像飘在风里的羽毛,还没有落到生活的湖面上被沾住,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把一切可以塞满两人生活的事儿都做个遍,所以对婚后的畅想都不可避免地会绕到“拥有一个孩子”这件事上。
他们还没领略过孩子是多可怕的存在——半夜的哭声,呕吐出的奶水,颠三倒四的睡眠,莫名其妙的哭闹。就算不知道这些,眼前不就有活生生的例子吗——好好的野餐,一旦出现孩子,就会不可避免地诞生一瓶无辜牺牲的汽水和一地的狼藉。更可怕的是,孩子有时会不知不觉成为家庭中的人质,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要先考虑人质的安全,毕竟孩子可以是任何事情的借口。看着他们沉溺在美好幻想中的样子,我真想冲过去大声告诉他们,省省吧,孩子就像缰绳,是一定要避免出现的东西,要是真的出现了,你们会变成两匹马的。
这时,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捡起滚到我脚边的玩具球后又快速离去。我想到了阳阳,但她与远处跟父母嬉笑玩闹的孩子们的处境却不同。阳阳的出现对于我来说就是一场不幸的意外,是徐玉在暗中出尔反尔后,借助我的力量,又在我母亲的隐瞒下所诞生的“意外”。
在我外派半年后,回到家打开门,肚子已经隆起的徐玉和欣喜的母亲闯进我的视线里的那一刻起,被背叛的痛苦便无时无刻都跟随着我,它化作了我的呼吸、分泌物和角质,跟我形影不离。这种痛苦是我唯一一个无法掌握尺度的痛苦,是让我寝食难安的痛苦,这种痛苦比海岸线还要绵长。我安慰自己,习惯一下,习惯一下,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可能孩子出生后就好了。但是直到阳阳出生,我发现痛苦依旧没有离开的迹象,它已经在我身体深处扎了根,在我的脑子里开了花,后来我干脆变得麻木,任其侵占。我变成了母亲口中的“轮回”和“报应”,上一次听到这几个词,还是在她骂我父亲的时候。
我从没见过我的父亲,除了母亲偶尔直白的抱怨和辱骂,其余时间,我很少从我母亲嘴里听到关于他的事。我只偷偷看过他的照片,在抽屉的最底层压着,不是和母亲的合影,只是他单人的照片。他是个颇为高大帅气的男人,眼里还有像风一样飘忽的东西,只可惜我没能继承父亲的长相优势,共同点只有颧骨处的一颗痣。母亲一直跟我说父亲已经死了,在我不记事儿的时候就被车撞死了,死得惨极了,脑袋都没了半个。但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这是只存在于骨血间的微妙感应,母亲渴望实现的诅咒并不会干扰到这种感应,只要我想起这件事,像电流一样的酥麻感便会穿透我的身体,即使我们从未见过面。
于是在我有限的人生经验里,我始终无法从我的家庭中学会如何去捕捉和饲养幸福,但我不服气,又爱比较,所以不肯承认,并迫切地想要抵抗。比起没头没脑的逃避,我更想要向他人证明(尤其是我的母亲),我跟她和父亲不一样,我起码具备可以拥有一段完整的婚姻的能力,但是我还是太天真了,是因为局限、闭塞所孕育的畸形的天真。我是父母的意外,而我自始自终都陷在这个诅咒里。我只仰头看到了眼前清澈的水面,却浑然不觉自己才是水底那摊永远都无法消失的沉淀物。
母亲口中的“轮回”应验了,尽管我和徐玉有约在先,我也足够谨慎,但阳阳还是出现了。她将我捆住,又把我架到看似温暖的火堆上。即便后来母亲因病过世,我和徐玉也离了婚,不过也都于事无补了,因为无论怎么做,也改变不了一个跟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已经诞生并渐渐长大的事实。徐玉自以为是地用卑劣的方式将阳阳带到这个世界上,我是从犯,而我的母亲是胁从犯。
阳阳出生后的那段时间,良好的睡眠弃我而去,无止尽的要求却扑面而来,连工作的精力也被形态各异的疲惫和麻烦绑架撕票了。我日复一日地培育着自己的焦虑,甚至现在想想才突然发觉,从得知阳阳存在的那一天起,我便再没有一刻是欣喜的,有时阳阳的一声哭闹就能让我头痛欲裂。她剥夺了我太多的东西——我精心维持的自信,我貌似可以掌控的生活,以及我对徐玉和母亲的信任,而且我永远都不知道下一次又轮到什么。所以我总是战战兢兢,像一匹站着睡觉、还被缰绳拴住的马一样。
还记得阳阳两岁的时候,有一天不知为什么突然发烧了,那天徐玉回邻市的娘家了,只有我在家。我躲进屋里,听着阳阳从折腾哭闹到渐渐安静,甚至幻想她如果能这样死掉就好了,那我的生活就有可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但是事与愿违,晚上徐玉回来了,她看向阳阳的时候,脸瞬间变得惨白,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可以瞬间变成一个鬼。她抱起阳阳就冲下楼去,我装模作样地跟在后面,但是我心里一点着急害怕的感觉都没有。我一边跟在徐玉身后快步走着,一边抬头看向夜晚的天空,黑蓝色的天,浓厚却并不浑浊,看久了,竟然还发现里面掺杂着一些奇异又疏离的透明感,有很多蝙蝠在穿插着飞行,它们快速描绘出轻盈又阴郁的路线,并渐渐织成一张网将我们牢牢罩住。那段时间,我总是恍恍惚惚的,像濒死的人反复清醒又反复陷入昏迷,直到徐玉歇斯底里地咒骂着向我提出离婚,蝙蝠的网骤然破裂,生活的真实感才重新回到我身上。当然,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人为什么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呢,人又为什么只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呢。可能唯一做错的就是,那年外派的前夜,我实在不该接过徐玉递给我的橡胶制品。我忽视了假象是需要自己去小心维护的,这个任务不该交给别人。
自打我跟阿莱确认关系的第一天开始,我们就谈过孩子的事,虽然她当时与我的想法达成一致,但是时间是很鬼祟的东西,它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改变人们的想法,所以我也不能掉以轻心。
公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也看着时间,动身回到家里。到家的时候,阿莱刚刚做好饭。她的心情仿佛是跟着太阳的起落而变化的,早上还是灿烂明媚的模样,现在脸上又是一副落日时的颓靡色调。我换好家居服,洗完手后坐在餐桌上,看着餐盘里的胡萝卜,笑着说:“哎哟,又是胡萝卜,一会儿我可要全部挑到你的盘子里啦。”
阿莱不说话,她用勺子把胡萝卜和土豆全部捻烂,然后在汤汁里翻来覆去地搅和。我不知道她怎么了,今天一天的糟心事开始在我的脑袋里溜达,我耐着性子问她:“心情不好的话可以跟我聊聊。”
阿莱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问:“你今天见没见你前妻?”
我低着头一边挑胡萝卜一边地说:“没有啊。”
阿莱把勺子“啪”地拍在桌子上,起身去沙发上拿了手机,然后坐在我面前说:“你想好再说。”
我放下勺子,身子往后一靠说:“没有就是没有啊,你怎么了啊?”
阿莱冷笑一声,打开手机丢到我面前说:“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骗我有意思吗?”
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气得笑出声音来,是阳阳偷拍的我和徐玉站在窗外的照片,阳阳的剪刀手摆在旁边,配文只有一个简单的笑脸符号。阳阳把我和徐玉在外面恶语相向的场景拍得岁月静好,而且想都不用想,这个状态肯定是仅阿莱可见,不然我早就发现了。我放大照片,阳阳的笑脸隐约反射到窗户上,一副得意的样子。真行啊,我终于明白之前阳阳为什么一反常态地向我要来阿莱的名片并添加好友了。
“我是见了徐玉,不过是个误会。”事情经过太长了,我尽力理清头绪,到处搜罗可信的细节,从头给她解释了一通。
“哦,这样啊。”阿莱听完我的解释,心平气和地说出这句话。
“对,就是这样,怕你多想才没有告诉你,没有其他。”阿莱的平静让我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些。
“晚上出去喝一杯吧,好久没有一起出门放松一下了。”阿莱边说边用勺子盛过来我挑出的胡萝卜。
“好呀。”我开心地回答,心想,今天总算有件高兴的事儿了。
周六晚上酒吧里的人比周五晚上还要多,周日才会少下来。周日被人们用作上班前的收敛和镇静,所以今晚酒吧里的人们大有最后的狂欢的意思。我想,正是因为人们对于放肆也不敢完全放肆,所以人才会痛苦吧。
我们久违地喝了个痛快。阿莱一直喜欢喝纯威士忌,一大个冰球实实在在地卡在玻璃杯里,酒只有小半杯,等晃荡到冰球可以转着圈碰撞杯壁的时候,就举起来一饮而尽。她的酒量比我好多了,我一般情况下只喝啤酒,对于其他的很少尝试。但是今天心情好,劫后余生的丰盈感总能激起我对其他事物的好奇心,我也尝试了跟阿莱同款的威士忌。入口的一瞬间,青草的清香气味便在嘴里滑溜溜地扩散开来,甜味也是点到为止,一点都不让人觉得腻味。我只尝试了一杯,便爱上了这个味道,就像是第一次尝试地铁门缝隙处的小游戏一样,它们都很合我的胃口。
凌晨两点,我们醉醺醺地回家,一起晃晃悠悠地洗漱,再用最后一丝力气躺到床上。今天阿莱没有打开小夜灯,她的嘴唇贴上我的嘴唇,但她的嘴唇没有往日柔软,这是因为酒精把水分都榨干了,我能感觉出死皮在我嘴巴上摩擦时所带来的颗粒感,她半湿的头发扫过我的脸颊,转眼就来到了我的上方。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但是觉得跟闭上眼没区别,于是我又把眼睛闭上了。外面淅淅沥沥传来了雨声,这是一场久违的雨,雨声由小渐大,由缓慢到急促,没有停下的意思。在黑暗中,我再一次看见自己奔跑在田间的小路上,微弱颤抖的风从我耳边吹过,喘息间,天上的星星一颗颗炸裂开来,仿若在天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烟花。在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我看到月亮破碎在我的眼前。
第二天早上,口渴唤醒了我。在清醒的一瞬间,我后背一凉,下意识地在地上找寻用过的橡胶制品。阿莱已经起来了,她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说:“别找了,我已经丢进卫生间垃圾桶了。”
“我昨晚有带吗?好像没有吧!”我没喝水,直愣愣地坐在床上。
“是我帮你带的。”阿莱不耐烦地说,“不信去卫生间垃圾桶看。”
看到她的态度,我反而放下心来。基于我对她的了解,她一般只有真的做了某事但是还被怀疑的时候才会有这么不耐烦的反应。我将手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走到卫生间,看到垃圾桶里那个布满污秽的证据,才彻底放下心来。
转眼过了一个月,阳阳忙于准备即将到来的升学考试,徐玉并没有让她跟我见面,只是照例收下了我的抚养费。我和阿莱的生活依旧如初。但是我近来发现她戒烟了,说是为了健康,连带着我在家里抽烟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她说会勾起她的烟虫,让我到阳台去抽,她甚至专门为我准备了一个柔软的座椅和一个精美的烟灰缸放在阳台。戒烟导致她开始变得爱吃零食,她看起来有些胖了。
事情在次月中的时候变得奇怪起来。按说阿莱的月经期已经到了,而且已经比上个月晚了几天,但我没有在卫生间垃圾桶里看到卫生巾,阿莱有一个小褥子,是她怕来月经弄脏床单特地买的,也还没有铺出来。这些证据都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的背后一阵发紧。等阿莱从超市回来后,我急忙拉着她问:“你的月经怎么还没来?”
“偶尔晚上几天也正常啊,你怎么神神叨叨的。”阿莱一边换鞋一边说。
“已经晚了五天了,我记着呢。”
“你记性倒好,五天不算啥,我有几次晚了十天呢。”
“什么时候?有这种事?”我仿佛看到一丝希望的亮光。
“你是女的还是我是女的?你来月经还是我来月经?你能比我懂吗?”阿莱又不耐烦起来,但是这次不耐烦跟上次的不耐烦太像了,一致到仿佛是模板,她专门用这套模板来应对我的疑问。我还是不放心地问:“你肚子有酸痛的感觉吗?胸部胀吗?要不要拿个验孕试剂测一测?”
阿莱停下手里的动作,靠着桌子无奈地看着我,有一瞬间,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徐玉的影子。
“后天再不来我就测一下好吧?现在测也不准的,起码要晚上五到十天,测出来的结果才准。”阿莱慢吞吞地说。
“好吧,家里还有试剂,后天看看吧。”我魂不守舍地瘫坐在沙发上。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偏执的精神病一样,有时间就询问阿莱月经的情况,但阿莱的反馈又一次次地把我推回深渊。眼看着约定的时间到了,阿莱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我再也等不了了,拉开抽屉,发现自己竟然无意识地把橡胶制品和验孕试剂归置在一起,真他妈嘲讽。我挑了一个试剂,带着一种赴死的形态出现在她眼前。
阿莱接过试剂,不情不愿地去了卫生间。我在外面焦急地等待,仿佛我剩下的后半生都由那根粉色的验孕试剂决定。我实在没心情去阳台了,就在客厅坐下点了一根烟,狠狠地抽了几口,然后我的脑袋开始阵阵发晕,这他妈是多么晦气的前奏啊,我似乎已经听到象征着不幸的魔鬼走到家门口并叩响房门了。
半根烟下去,阿莱出来了,她把装在密封袋里的验孕试剂伸到我面前,在看到那条浅浅的第二道杠的时候,我觉得天旋地转。
“你不是说帮我戴了的吗?!”我把那个试剂打掉在地。
阿莱捡起那个试剂扔进垃圾桶里,但是她不看我,也不说话。
“阿莱,我们说好的吧,不要孩子不要孩子,你也同意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被背叛的感觉再一次找到我。不过,我也说不明白它是再次找到了我,还是它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
阿莱坐在我旁边说:“你别在客厅抽烟,对……对我们不好。”
我震惊地看着阿莱,我已经想不明白她到底想干吗了,我甚至想不明白我身边的人到底都是他妈的哪儿有问题。
“阳阳……她是你和徐玉的孩子,是捆绑着你与徐玉的绳子,而且是一辈子都断不了的绳子,即使是掉下悬崖,这根绳子都能在下落过程中把你们挂在树上,让你们幸存下来。你一直尝试让阳阳接受我,但我说实话,即便她接受了我,我也不可能做到完全接受她,更何况现在看来,她根本没这个意思。这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我不能不去考虑这件事再这样走下去,两个家庭是否会失衡……”
“冠冕堂皇!”我不管不顾地点上了第二根烟说,“狗屁绳子,全是狗屁,我们本来过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这么做啊?再有几年徐阳就成年了,我马上就熬出头了,你现在又给我惹这种事!我告诉你,徐阳绑不住我,你也别想!明天就去打掉,必须打掉!”
“好。”阿莱没有再阻止我吸烟,她沉默了很久,回复给我短短的一个字。在她冷静模样的对比下,我刚才的样子就像急眼的猴子一样丑陋可笑。
当晚,我们再也没说任何一句话。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焦急地联系我在医院工作的朋友,阿莱在屋里叮叮咣咣的,不知道在干什么,我没心思管她。明天有更重要的事,在那件事的衬托下,剩下的事此时都显得囫囵一团了。
第二天,我们一早就出发去了医院,一路上依旧没有说话。昨天我托朋友的关系插了个队,所以刚到医院我就打了电话过去,然后在他的指引下来到诊室。
“真的确定不要吗?你岁数可不小了啊。”大夫问我们,但我觉得只是例行问话。我始终不相信有人会真的做到感同身受,并把别人的事儿当成自己的事儿去操心,毕竟大夫一天不知道要接待多少位铁了心来的病人呢。
“嗯,不要。”阿莱说。
“做可视吧,那个对身体伤害小。”我插话道。
“那检查吧。”医生不理我,说完后,我就被请了出来。
手术很快就结束了,快到我盯着的那片云都没来得及飘远。阿莱醒的时候,眼睛半睁着,没有聚焦,视线像细菌一样飘渺地散落在房间各处,昨天的怨气和冷漠此时都还没苏醒。等她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又精准地捕捉到我,于是便又冷厉下来了。
阿莱的身体恢复的很快,一个星期后就没有什么大碍了,但我们的生活就像阿莱的身体一样,内部已经产生了我看不到的、细微的变化。晚上,阿莱约我出去喝酒,我虽然很想去,但还是说:“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还是不要喝了。”
“我可以喝点别的,主要是想跟你聊聊天。”阿莱边说着,边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化妆了。
我们出发去了酒吧。今天是周二,酒吧里一片冷清,音乐声随意地在酒吧里瞎溜达。我们坐在室外的圆桌上,我点了一杯威士忌,阿莱点了没有冰的气泡水和一盘水果。
“今天真是冷清啊。”我喝了一口酒说。
“我订了后天回家的票。”阿莱搅动着气泡水说。
“突然回家?家里有什么事儿吗?”我问。
“跟你分手啊。”阿莱的语气仿佛在跟我说——“明天吃蛋炒饭”。
“……我明天出差,周五回来,等我回来,我们先好好聊聊可以吗?”
“我觉得没有必要了。”阿莱用吸管不停地拨拉着冰块。
“怎么就没有必要呢!”
“那你觉得有什么必要呢?”阿莱的声音疲惫极了。
“是因为孩子的事儿吧。”我放下酒杯说,“如果是这件事的话,我不认为是我个人的问题,我们事先达成共识了,是你出尔反尔的。”
“是的,是我出尔反尔,我骗了你。”阿莱的眼睛里有泪光了,但是现在,我实在不想帮她擦眼泪。我搞不懂,人在做错事又被发现后的第一反应为什么都是哭呢。
“这件事上,是我有错在先,我不应该骗你,但是也是通过这件事,我发现我们不合适。”阿莱用指尖揩了一下眼泪。
“是吗?这么多年才发现,不觉得自己反应太迟钝了吗?”我苦笑着说。
“但是就是这样啊,有些事可以早早被发现,但相对的,有些就不能。”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那确实是。”
阿莱把身子转过来说:“这件事是我不对,我道歉。但我不认为你就没有问题。还记得我刚跟你在一起时,你跟我说过的‘缰绳和马’的故事吗?”
“记得。”
“如果你拒绝成为一匹被拴住的马,你知道自己最应该做的是什么吗?”
“你说。”我把酒一饮而尽后,盯着微微融化的冰块问,我不敢看她。
“呆在属于你的地方,自己生活,离人远远的,越远越好。”阿莱把身子转回去,点了一支烟。
第二天,我一早就起来赶飞机,阿莱照旧帮我收拾好了行李箱。临出门时,我发现她左手中指的订婚戒指不见了,但我假装没看到。她把我送到街边并向我告别的时候,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阿莱了,但我还是说:“等我回来后,一起去吃鲍鱼鸡火锅吧。”阿莱笑了笑,没有回答我。
我一个人坐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后视镜里,阿莱的身影好像一下子就变淡了,我突然觉得脸上很痒,我抹了一下脸才发现,是我的眼泪把她的身影稀释了。
周五傍晚,一下飞机我就给阿莱发了消息,她没有回复我。我怀着侥幸心理回到家,打开门的一瞬间,家里明确地缺少了一个人的真实感冲到我的面前,结结实实地一拳打在了我的胃上。我放下行李,给阿莱拨打了语音和电话,发现她已经把我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了。下面有徐玉的未读消息,信息的大致内容是告诉我,阳阳考试发挥不错,升理想的高中应该没问题,等成绩下来一起吃饭庆祝,让我记得带礼物过去。我没有回复徐玉的信息,把手机静音后扔到桌子上。我冲进卧室和卫生间,到处搜罗阿莱已经消失的证据,但等到真的确定后,我又变得无所适从了。我回到客厅,来来回回地走了很久,最后在沙发上坐下,把戒指摘下来用力地抛到阳台,暴躁地拉扯着落地灯的灯绳,反复打开又关上。直到最后,灯先我一步崩溃了,我瞬间掉进了还不算黑暗的黑暗里。
浑身发麻,指尖和胸口像爬满了小虫,胃也抽抽嗒嗒地疼了起来,脑袋好像被手一下子攥住又一下子松开似的胀痛,我在急促的呼吸中闭上眼睛,急速下坠。恍惚中,我看到一匹马,一匹毛发粗糙的马,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那匹马就是我。我似乎已经挣脱缰绳跑出来了,而且一鼓作气地跑了很远,直到筋疲力尽地倒下。四周依旧灰暗一片,这里没有炸裂的星星,没有破碎的月亮,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从梦中惊醒,无垠的寂静像棉被一样覆盖在我的身上,但它既不柔软,也不暖和。
我慢慢起身,习惯性地去拉落地灯的灯绳,“咔哒”声响起,但是光亮并没有如约到来,我反应过来了,只能就近按开阳台的灯。就在这时,我看到阳台悬挂着的松弛的晾衣绳,它们借着灯光,歪歪扭扭地攀附在我身上。
我惊了一下,立刻关上灯,然后再次蜷缩在沙发上。这次,我失魂落魄地大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