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小蒋:
昨天晚上,你找我聊天,说毕业论文遇到了难题。导师诘问你该如何自证女性视角。
你身为一个生理、心理皆平常自然的女性,需要自证女性特征,这似乎是一个悖论。我想起了另一个悖论。
人类通过自身的材料,为自己构造了一个客观的外部世界,但要做到这一点,就得把自己排除在外,也就是说,一个人的客观世界并不包含自我,也就是主体。更形象点说,我们为主体虚构了一个客观的外部世界,并扮演着外部世界的旁观者,因此客观的外部世界,并不能达到绝对意义上的客观,因为客观也时刻对主观起着推动作用。
以上是薛定谔对某种意义上的悖论的探讨,康德的二律背反让悖论的边角更加锋利:人类用局限性的经验,去探索无垠的宇宙,从而把现象当作理念加以诠释,这就会形成二律背反。因为人类无法解释经验之外的事物。
至此有些跑题,我必须申明,我要表达的是:每一个人的世界,是自他自己意识的产物。
所以,一个女性科研者如何证明自己的科研成果代入的是女性视角,这明显是个烂问题。就像一个二维的圆何以证明它是圆的?答案是无须证明,圆的存在就是最直观的答案。同理,你无须向自己证明无须证明的事情。
但你的论文写出来,是要给别人看的,你的主体意识对他人而言是客体,所以,你还是要证明。注意,是证明,而不是自证。
就像因果律和恒存律相联,两者从对方身上获取意义;采访者与被访者,也从彼此身上构建意义。
你说:受访者面对男性学者,可能更多谈到生活里具体的困境,如缺钱、争地盘、反抗规则,面对女性,可能谈的就是非具体的困境,如生活、情绪、感情。
最晦涩虚浮的问题,往往在底层有着最浅显真实的答案,你看网络小说中的男频和女频,男性视角总是征服世界和女人;而女性视角总是征服男人和世界。
我想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知长方知短,寻求两者的差异化,进而衬托某一方的特征,相反相成,对立统一,中国自古就用这种阴阳对立的辩证学说去解释外物;但这并不是一种高明的思维,这是表象,不是本质。如果一件事物,不能进行到不能再问为什么的那一步,就不能算有彻底的理解。
视角不是独立形成的,而是大背景,多因素下的自然效应的定格。在学术界,女性视角的学术意义远大于男性视角。何以至此,我只能理解为女性的意识形态,普遍处于被压迫、屈服的那一方。如此还能继续追问何以至此,我想这方面你比我懂得多。
男女自然应该平权、平等,可在一些受害者发出的反讽式的呐喊中,我看到了一种先锋的理念,他们想模糊性别之间的所有差异。这是种小众的呼声,动摇了性相;松动了身份意识;挑战了类别本身。他们拒绝被定义,抗拒同化,这是种社会意义上的模糊,而自我意义上的坚定。相对于阴阳辩证法,这是另一种好而极端的解决方法,彻底去性别化。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所处的群体发声,种族、社区、性别、家庭……所谓男女性视角,也只是同一领域下的两股分流,最终的落脚处,都统一归于正确,这是一个学术工作者的天职,但其中的路径,并无统一,反而因人和环境的变化,呈多样性。我希望你时刻谨记,要努力掌握一件事物的理念,而不是过于纠结它与其他事物的关系。
看了你的田野调查的笔记,我深受震撼。植入了人造血管,一周透析三次的东东、被女友以怀孕为由骗走两万块的临庆、纠结留在广州还是回老家的小易……你收集到了各种边缘人的不幸,那些真实而粗粝的记录,沉沉地击中了我的心灵,比任何考究的文学语言都要来得猛烈。
同样作为创作者,我有那么几秒很羡慕你能接触这样的素材,随即意识到这是可耻的。一段采访中,被访者得到的是形而上的意义,而占据主动权的采访者,则会因此赋予实际的意义。这是否会牵引出写作者的原罪?我们是否在利用他人的苦难为自己做嫁衣?
临庆告诉你他新交往了一个女朋友,在东莞机场工作,你随口回答东莞没有机场。因此临庆开始怀疑这关系。对此,你感到茫然,怕自己的态度会对他产生影响。
我问你从别人的苦难中悟到了什么,你也说不出清楚,面对那些积累了几年,极有重量的素材,十分无措。
我思考很久,认为你不是一个真正有人文关怀的学术人员。
就像观察的意识达到的那一刻,量子态便瞬间坍缩,丧失其他可能性。当你介入他们的生活的那一刻,就已经对他们产生影响了。他们向一个博士生询问指导意见,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作为一个采访者,我认为你有义务作出正确、善意的回答,而不是担心自己的过度介入,是否会扰乱研究对象本来的生活轨迹,从而影响你的学术意义。你的对象是人,不是培养皿里的周期性晶体。
至此,也能解释,你为何无法反思自己的研究过程。或许是因为你潜意识里在规避自身的不道德!
“动机并不决定人的性格,只是决定性格的显现、决定行动,无法决定内在的意义和内蕴。”
你做着富有人文关怀的工作,实际上,因为你不够自洽,内心里隐藏着锋利的自私。关于你的问题,我并没有给你确切的解决方案,也从未企图能做到,只是希望能给予你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