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作坊|一曲新词酒一杯


文/刘酿苦

11月8日

老江,我的朋友,希望你永远看不到这封信。无事的日子里,我写了不少字,耻于让身边的人知晓,若你某天不幸看到了这封信,也不要告诉我。我们这样的孩子,不适合当面煽情。

我在济南,来好几天了,先去趵突泉看了会儿锦鲤,又去琵琶泉打了一大壶水回到公寓泡茶,味道不错,等再见面我泡给你喝。你约我打游戏时,我说在忙,现在想想有些愧疚,我约你干什么,你好像从没有推诿过。十月初时我说明年准备开个小店,让你辞掉工作过来帮我,你也一口答应了,没有丝毫迟疑,就像在学校时答应给我带份煎饼一样。

我真的在忙,有个导演想拍我的小说,项目入围了一个创投会,刚刚结束颁奖典礼。路演当天挺逗,之前导演生怕自己不够投入,很用心地准备,结果上台没几分钟因为太过投入,把自己讲哭了。可能是因为没有交完整剧本,没有获奖。不过明天还会有投资人约谈,不知会如何。来这几天并不开心,项目还没正式开始呢,彼此就已经有摩擦了。我本来要一走了之,导演及时跟我道歉,冷静下来,还是决定留一留,之后他一直试着缓和紧张的关系,我不知如何应对。

步入社会后,独立生活和人际关系的种种令我不堪重负,也试过正面应对,不怎么成功。现在我找到了解决方法,很简单,就是有些钱,可以挣,可以不挣,有些人,可以交,可以不交,及时远离任何感到不舒服的环境。当然,也不是真的想教导你,试图通过主观想法改变另一个人的主观想法,是愚蠢无知的。

我还见到了另一位导演,他的电影讲了一个幻想自己是水怪的孩子和一个老人去寻找水怪父亲,到了世界尽头却发现,水怪会吃掉每一个因缺爱而来的孩子……活动间隙,我跟水怪的制片人出来看预约表,有的项目已经满了,而他们的项目约谈预约还不过半,制片人露出了无力的担忧。到了晚上,当颁奖嘉宾宣布水怪获奖时,那位导演刚喝了二斤白酒,他的获奖感言是:就在二十五分钟之前,我还犹豫着要不要退出这个行业。

其实那些奖金对一个电影项目并不算多,但这对创作者的那种游离的理想状态是极大的鼓舞。这会令我感动,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为他们的在乎而感动,能在乎某样东西,多幸福。

老江,兄弟我有点不对劲,有点随波逐流的意思,什么都能干点,又什么都不在乎。我告诫自己这种状态不对,告诫自己必须爱某种东西。有天梦见医生告诉我得了绝症,我反问医生,生死这事我不咋在乎,只要不疼就行。醒来后我怅然了好长时间。问题出在了哪儿,我不知道,临床表现是有抽离感,面对客厅地砖上安静的反光和呼啸而来的车辆与人群,总觉得那么不真实,像假的,做梦一样。像你之前说过,你无数次梦见从一个巨大的齿轮间掉落下来一样,这都是种不疼不痒,不可言明的阴影。

上学那会儿不这样,咱俩为逃课上个破网吧,一口气走出去八里地,你跟一个江西的女孩网恋,我把草稿上的小说录入文档。那时候咱狗屁不是,兜里连二百块钱都没有,但就是莫名地乐观,一点事儿都能瞎掰扯很久。为什么乐观?因为在乎啊,我总梦想当一作家,靠着稿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后来我去很多地方,几年挺下来,想法也变了,只想再开个小店,喝着啤酒,看着综艺节目,做个快乐的废物。

11月17日

两天前来的北京,还是五点多就起来赶往高铁站,月亮跟个大灯泡似的挂在天上,保温杯泡了颗小青柑,浓得发苦,无法下咽。记不得这条路来来回回走过多少次,先穿过乡道和农田,路旁的汽修店和国际婚纱照破败而灰白,在那些水泥小楼后面,才是真正的村庄,只有走进去才知道,沾满灰尘的各色照片已经算是村庄的门面了。

从乡道并入快速通道,直达鹤壁市区后,能看到宽而无人的街道,落寞的万达广场,烂尾大厦的设计切角像僵硬的伤口,到达这里算是一个起点。鹤壁高铁可以抵达全国各大热门城市,若去郑州转趟车,能抵达全国每一个有铁路的城市。高铁站旁边是汽车站,两个站点一周的客流量也抵不过西二旗地铁站的一个早晚高峰。

这回来北京是为了参加今日头条的生机大会,前面是行业内人员的演讲,他们说拇指阅读和食指阅读是有区别的;他们说长图文是利用碎片化时间完成沉浸式的体验;他们还说故事可以在远方,但更多时候在家门口……颁奖环节在最后,作者们匆匆上台,匆匆下台,我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姑姑。

前几天在济南,在主办方安排的告别酒宴上,大家喝得都有点多,一个体制内的人跟我吐槽中国的电影审查制度,特反讽。我问他,我写的那些故事,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在利用他们的苦难,在为自己的作品添色,他们并没有得到实际性的帮助。那位朋友的大概意思是,苦难的人物之所以会让人有共鸣,是因为作者写的并非个体,而是某个群体,只是表达出口呈现在个体之上。这种理解并没有完全抵消我的道德焦虑,但也找不到更好的角度来解释写作者的原罪。

老江,这就是我不让你看到这封信的原因,有些事我需要表达,可又太缥缈了。接下来说点轻松的。

领完奖的晚上我去798散步,想起一天没吃饭了,随便钻进一家日料店,一瓶清酒,一瓶啤酒,把自己喝大了。我回到酒店开始给一个北京的老朋友打电话,上次我们狠狠吵了一架,这次算是吵了半架,最后双方都同意暂时和解。

我们认识时候她还没毕业,几个人组了个小圈子,周末时,她总坐了两个半小时的地铁过来找我们,也没啥活动,除了吃饭就是吼歌。我最先离开了北京,之后他们一起租了个房子住,彼此就开始闹矛盾。其中的细节,听他们说过,我不愿再提。咱们成为朋友,是因为在一间寝室住着,北京这几个人没成为朋友,还是因为在一间房里住着。

那位老友也毕业了,过着日常社畜的生活,我们达成和解的次日,她还要去医院复查抑郁症。她对我说我们初识的那段时间,是她关于北京的记忆里,最美好的。

我现在高铁上,异样的脱离感渐渐磨平了,身边坐了一群人大附中的学生,目的地也是黄山。一路上他们都在写作业,背诗词,一曲新词酒一杯,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背熟了就去走到老师的座位旁边测验,估计是在搞什么游学活动。有个女孩明显喜欢我身边的男孩,总回头瞄他,跟他搭话,一开口就笑。真美好。

11月21日

徽州还是南方气候,可黄山突然下雪了,一夜之间,飘风急雨,气温骤降。我住的酒店是由一栋三百年老宅改造的,庭院流水,树影飒飒,墙体的斑驳都能让人静静看很久。晚上我在书房看书,老板的书品相当好,最显眼处摆着莫言全集和懒悟画册,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只虎纹小猫,与它对视了几秒,就被黏上了,走哪儿跟哪儿,最后窝在大腿上睡觉。当时我就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弄这么一间书房就好了。

我看了白墙黛瓦,林间雨雾,吃了松鼠桂鱼,喝了当地的米酒,一切都很美好,可没觉得多开心,于是呆两天就走了。正是看淮南秋色的好时节,窗外风景如诗如画,青绿田畦间炊烟升腾,远山下是成片的徽派建筑,树叶都黄了,遇风就翛然斜落,却比绿枝抽芽更美盛些。就是那会儿,你发来消息说,你在家吗,我回来了。我问你回来干什么,你停顿了会儿,说家里有点事。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卡里那点儿余额,前段时间你咳嗽得厉害,去医院检查,我以为你会得个肺癌什么的,当时也想起了卡里的余额。看见了吧朋友,在这个体制健全的人类社会,关键时候还是钱最能给人安全感。

老贾年纪最大,高中毕业就二十了,大学一毕业就结了婚,生了孩儿,虽然看起来还是原来那样儿,可我知道他变了,从他的眼角和喘息间的疲态能看出一种叫做责任的压力。你每次来忆往镇,我们三个人都会聚在一起吃饭,其实挺没劲的,你们不喝酒,不抽烟,甚至连说点什么都不知道,大多时候是沉默。这似乎是种必要的沉默,我们在沉默中维持着求学时期的记忆。

我要请你吃最贵的饭,所以去了忆往镇唯一一家日料店,能猜到不会好吃,事实是很难吃。期间还是没什么话,只有谈起高中时候的生活,气氛才能活跃一点。那时候咱们都有喜欢的女孩,你喜欢的女孩结婚生子了,我喜欢的不知道去了哪儿。

现在想想,咱上学那会儿真挺有意思。在学校一周都见不到个肉腥,周末就去小饭馆吃炒菜,点的都是鱼香肉丝、京酱肉丝、水煮肉片、红烧肉之类的硬菜,最后再来盆西湖牛肉羹,大米免费,几个人吃得跟恶鬼投胎似的,服务员看了都笑话。但那时候,咱们几个挺有话说的啊。怎么这几年再见面,就算挑最好的馆子,也吃不出原来的那种感觉了呢?我想说的是,要用往事才能推进话题,就说明彼此已经疏远了。

头条安排媒体对我电话采访,对方问我在小镇的经历是否会枯竭,我拿出准备好的答案,说以后会去别的地方寻找处在潜藏阶段的时代前提。话说得挺大,其实心里直打鼓,不知道以后会停留在哪里。之前有个杭州的朋友跟我说,既然你在忆往镇呆了这么多年,呆得那么不开心,就去别的地方生活试试呗。所以我才跟你说,明年要弄一间小店,用新的地方和新的经历抹掉一些东西。

夜里,咱俩住在我家附近的酒店,劣质清酒有点上头,我睡了会儿,醒来跟你聊天,你这才说了,你爸妈要离婚。我对你的认知一下子从朋友的身份脱离出来,觉得你是个不幸者,想想你这几年,不容易啊,漂在郑州没回过家,挣的钱也都借了出去(我骂你傻,可你的傻又是我看重你的重要因素),好不容易决定回家跟你爸和解,却发现你爸又动手打你妈。

听着你说你爸要跟你断绝关系,还放话出来,你妈要是不听话他就接着打。我心里一沉。灯关着,镇上的傻逼青年骑着傻逼摩托傻逼地疾驰而过,我想起那年去你家看黄河,你妈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临走前还对我说:小苦,既然知道家在哪儿了,以后有空就多过来玩儿。我愤恨地说:他要再动手打你们,你就还手!你叹了声气,我们的对话就此熄灭。我又想起《安娜·卡列尼娜》那句著名的开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忆往镇的街道依然雾蒙蒙的,垃圾随处可见,随风而荡,行人冷漠又憔悴,我想是时候离开这里了。有首歌叫《我将停留在哪里》,是个问句,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将会停留在哪里。别处就算不会更好,起码也不会更坏吧。我们还年轻,还可以活很久,我们要自食其力,去挣钱,去恋爱,去把生活的定点安在一个舒适的位置。等咱俩都老了,尘埃落定的那天,希望不要离得太远,能让我在想起你时,就推开书房门,去你家坐一会儿。

忘给你泡茶了。

责任编辑:梅不谈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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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刘酿苦
刘酿苦  @刘酿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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