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报名了一家格斗俱乐部的拳击课程。
这家俱乐部离公司不远的一座写字楼的地下。我第一次去就被里面的氛围吸引了:进门旁边有两个巨大的铁架子,左边摆着一排一排的哑铃,右边挂着一排一排的拳击手套。四周的墙一边挂上了正面镜子,用来欣赏自己格斗的英姿,另一边挂满了沉重的沙袋。
不时地有穿得看起来像教练的人飞起一脚,给沙袋致命的一击。在我参观的半个小时里,整个俱乐部里充满了击打沙袋的此起彼伏的“咣咣”声,光是这样的声音就让我肾上腺素飞快分泌,热血沸腾。
练习区的旁边划出了一个神圣的领域,那是一个专业的拳击擂台,它像一个城堡一样高耸在那里,四周被绷紧的防护皮带围住,为了不让人跌落下去,顶上设置了几盏炫目的镭射灯。
当我在参观的时候,一位教练让我进去感受一下。当我站在擂台中心的时候,工作人员突然把镭射灯打开了。在那个瞬间,四周的光像瀑布般倾泻下来。我突然心脏狂跳,仿佛周围风景骤变,而我正沐浴着比赛胜利的荣光,旁边的裁判过来拉住我的手,高高地举起,然后稳稳地落下。那一刻,我甚至听到了欢呼声。
教练对我说:“你看起来是有锻炼过的,上几节课就可以去打实战了。”他一边说,一边露出信赖的眼神,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他的胸肌和二头肌发达得要命;它们被裹在紧身衣下,不安地挪动,也许下一个绷紧的动作就会撕裂束缚,破土而出。
回去的路上,我能确信我沉浸在一种幻觉里,一种“我可以变得很厉害”的幻觉。我明白教练说的话都是为了赚钱的假话。在电脑前办公太久,我的体质弱得可怜,近视,驼背,肚子隆起,这别人一看就能看出来。但这并没有阻碍我快乐的产生,这种虚假的快乐是一枚魔豆,它只适合种在贫瘠的土地。现在藤蔓长了出来,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我在快要到家的时候给俱乐部回了电话,我说我想要办卡交钱。就是这样,我获得了“变得很厉害”的入场券。
第一节课一开始,所有的学生进行了简短的热身训练,跑圈,跳绳,青蛙跳。然后几个人会坐在地上,由教练指导着拉伸身体。这些完了之后,教练会从基础开始教拳击的简单技术:该怎么握掌,该用拳头的哪一个部分击打敌人。
他示范的时候搬出了一个橡胶做的假人,一边迅速地挥舞着拳头,一边介绍着身体最薄弱的位置:击打下巴和太阳穴让人意识休克,击打肝脏和胃部让人蹲下并迅速失去还手能力。
我看着他的拳头狠狠地砸过去,橡胶假人左摇右晃,我的思绪也上下起伏,一种狂热但阴暗的想象蹦了出来:如果是个真人的话,一拳过去应该会倒在地上,他的下巴像炸弹弹片一样碎裂,血浆喷出来,在接下来的几秒钟,他会开始跪地求饶,或者直接昏死过去,我的拳头也能有这么厉害吗?
接着是基本的挥拳:左直拳,右直拳,左勾拳,右勾拳。这部分看起来相当简单,但是教练说,到实战你们一下就啥都不会了。那时大家像一群猴子一样摩拳擦掌,只想尽快操练起来,没有人在意他说的这句话。
教练吹了声哨子,说开始分组练习。两人一组,一个人戴拳套,另一个拿方形的海绵手靶作防守,朝着靶子挥出几拳再换人。第一天我就遭遇了预想之外的状况:其余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飞快地对上了眼,自动组成了搭档,只剩我跟另外一个大个子。
如果有人在暗中安排这一切的话,我们俩被剩下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们是两个偏离平均值太多,惨遭抛弃的实验样本。那个大个子比我高半头,比我壮实好几圈,但我无法判断他皮肤下到底是脂肪还是肌肉。他的皮肤很黑,眼睛细长,颧骨耸起,长得像个猩猩,且浑身散发着奇怪的蒜味。
最后我们无可奈何地组成了搭档。就在他打出第一拳的时候,那声音响得教练都回头来看。那个瞬间我的手麻了,整个人像是被一股巨浪推开一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三四步。
我尴尬地转头,看看旁边有没有人注意到我的惨状,顺便为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当看到别人都在有说有笑,秩序井然地挥舞着拳头,我又举起靶子,咬紧牙关,朝他走了过去。
我开始默默地忍受着他的一拳又一拳。除了他大得出奇的出拳力量之外,他还在疯狂地出汗,每一拳打过来,除了恐怖的蛮力,还有像雨点一样的汗滴朝我飞过来。我只能靠手靶这个脆弱的战壕躲避着枪林弹雨。轮到我打的时候,他会朝我挑衅式地大喊“再来”“再来”。好像我的击打对他根本造不成什么威胁。
接着又轮到他击打。这时我终于忍耐不住,放下尊严,放下手靶,我对他说:“你可不可以轻一点,这只是练习。”
他看着我,缓慢地点了点头,目光里透露出不屑和鄙夷。他放轻了力道,但每打一拳都露出了意犹未尽的欠揍表情。他散发出来的体臭倒是和那表情很相称:它们都让我感到眩晕。
最后打完了规定的拳数,我在心里庆幸这一切终于结束了。我看着他把拳套往旁边一扔,大摇大摆地走到墙边去喝水,自己则趁人不注意,赶紧把手甩了甩。我的整个手背都肿了起来,像是被蜜蜂蜇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一个小时的课程结束的时候,我离开,出门的时候碰到前台接待的小姑娘。她幸灾乐祸地笑着跟我说:“你辛苦了。”我回以笑容,心里却有一种被人窥视的狼狈。
尽管遭遇到小小的挫折,但我内心仍然是兴奋的。回家的公交车站四下无人,我忍不住复习起刚才的动作,开始对着空气挥舞起拳头,仿佛从前方的黑暗里随时要钻出来几个袭击我的敌人。
就连第二天上班,我都在回味昨天在俱乐部的一幕幕,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足以冲淡工作中的颓废,但公司早有了机制来抵制这种消沉。我所在的是一个只有十几个人的小公司,每天早上整个公司都要由副总带着,喊一些荒诞不经的口号来鼓舞士气。
军训式的口号都是那个副总的发明,他是一个像猪一样油腻且浑圆的男人。此刻我看着他那五官被肥肉挤压聚在一起的脸,一边敷衍地张嘴,一边开始想象我一记上勾拳,把他打得卡进天花板的场景。
他说他文武双全,无所不能,年轻的时候是跆拳道黑带,但公司里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屁话。我觉得也许再多上个几节课,应该就有能力把他打趴在地。
我的工作枯燥无味,每天从早到晚写一些公司的新闻和产品介绍。每写完一篇我会给那个副总审查,他会匆匆地扫过一眼然后检查文章的字数,他的标准就是字数越多越好,内容越多越好,他最常提出的问题是:“我让你写五千字,你怎么只写了三千字?”
“可是没有那么多可写的呀?”
“没有可写的可以编啊,为什么人家公司的网页和公众号那么丰富呢?”
这让我更加确定他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
整个上午我无心工作,假装敲打着键盘。“我昨天去上拳击课了。”我对坐我旁边的会计大姐说,努力用神秘的语气压制兴奋,我不想让人听起来像是小孩在炫耀一件新玩具。会计大姐比我大十岁,已经有两个女儿了。
“我女儿也去上过几节课的,不过她没兴趣,就去学芭蕾舞了。”她盯着电脑屏幕核对数据,根本不转头看我。
刚想跟她好好解释我跟她女儿上的并不是一种拳击课,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话到嘴边,我突然没了兴致。
再去上拳击课的时候,那个像猩猩一样的高大男人也来了。有时他不在我的视线内,但我知道他在我的身后,那热气和臭味时刻在掀起波浪,把人往远离他的方向驱赶。
好在一开始我就寻获了新的目标-一个新来的,体型像细竹竿一样的学生模样的男孩。跑步的时候,我故意站在他的旁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锻炼体能的时候我主动提出帮他按住腿让他做仰卧起坐。在我心里他是我的盟友,也是我的猎物,我必须锁定住他,不能让他离我太远。
搭档练习的时候,我们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一组,这让我松了口气。他打直拳的姿势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两只胳膊蜷曲,脖子缩起来,上半身佝偻成一团,左右摇晃两下,再突然把拳打出来,这样的姿势让我想笑,但我拼命忍住。
他的力量如我预料一样的没什么威慑力,那是一股微弱的电流,还没到传导我身上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它已经消失殆尽了。我手里的靶子连抖都没抖一下。
练习的过程中我问他:“为什么要来学拳击?”
他说:“我女朋友想要让我变得强壮一点,我大学学长就和我介绍了这家。”
这名小白鼠和我练习了一会儿就停止了,因为教练大概是觉得场上氛围不够活跃,别出心裁地决定让所有人轮换起来。每人打十拳,换一个对手,再打十拳,再换。就这样,我们像机器上的铰链一样开始转动起来。
悲惨命运终究没有放过我,我和那个像猩猩的大个儿在队伍的两端,由于轮换,我看到他正离我越来越近。最后,那片乌云从遥远的天边滚滚而来,终于又降临到我头上,那个大个儿面对面看着我,阴森地一笑,说:“来吧。”
最后我的双手又肿了,浸在汗液中像发酵过一样。费力地从拳套里抽出手来的时候,我惊讶地看到那个小白鼠和猩猩男面对面站着,一边说一边笑。等他们俩散开的时候,我悄悄凑过去问那个学生。
“你和他认识?”
“是啊,他就是我学长。”
我瞬间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阴谋。
课上得越多,我越能感觉到身体的协调性正在渐渐地被榨干。一手要进攻,一手要进行防守,教练总是说,要进攻弱点,我明白如何进攻,但我连别人的弱点在哪儿都不知道。我一直逃避着这件事,因为对我来说,发现别人的缺陷,意味着也会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别人。
在我对社会规则感到懵懂的年纪,曾不止一次和领导一同在小便池前小便,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这里也是一个战场。
往往处在这个场景下,人只能用激烈的水流代替言语,只因为他们不希望一开口就露出破绽,双方都希望着自己是先离去的那个,留给还没拉上裤链的那个收拾尴尬的气氛。这就是我们的公司在三楼,而我后来都会选择爬两层楼梯,去楼上上厕所的原因。
第四次的拳击课还加上了腿部动作的训练,腿部负责移动,但究竟迈开怎样的步伐才能让我的上半身酣畅地出拳,灵巧地闪躲,这是我光靠自己的大脑无法解决的问题。既然思考不出来,只能变成机器来被动地接受指令。前脚跟距离后脚尖两个脚的距离,对,左脚往外撇四十五度,往前跨三步,出右拳,左手握拳挡在鼻子高的位置。你怎么那么笨呢,教练说,人家来两次都比你熟练了。
我要做的是把这些数据牢牢刻在脑子里,在适当的时候把它丢出来,狠狠地扔在敌人脸上。只要掌握规律,数据就永远值得信赖,工作上也一样:副总和我隔着五个工位,走到他那里要十秒,每天十二点半吃完饭他总会精神萎靡,那个时候把文章的字号调大两个号,打出来交给他审阅,十有八九都会通过,不用再修改。
我一直以为我在缓缓地爬着成为强者的山坡,但是我没有想到,第六次课是一个悬崖,我掉了下去。
在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教练突然说,看大家都差不多了,来一次实战吧。女生先不用,男生两两一组,戴上护具护齿和拳套,打得轻一点,意思意思就行了。
我慌忙地躲在人群的后面,寻找着对手,今天那个瘦弱的大学男生没来,别人都有了一贯的搭档,所以剩下的又是我和大猩猩男。发现这个事实,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头两个男生穿好护具被丢进了擂台,穿上护具的两人从远远看去像鸡笼里两只花哨的斗鸡。教练一声令下,俩人开始飞快地移动起来,拳头像雨点一样横竖乱飞。
我没有心情看他们搏斗,我的脑袋里全是自己和大猩猩男。综合各项因素来考量,我都没有一点获胜的可能。等我再回过神来,上面的比赛已经结束了。
我吃惊地发现,其中有个人受伤了。那人瘫坐在沙发上,鼻子里塞了纸巾,纸巾已经全染成了红色。教练检查了一下伤势,说,他没什么事。这在比赛中很正常。
正常吗?我咽了一口口水,在心中问自己。
下一个你来。他指着我。于是我开始被教练穿上护具,那护具冰冰凉凉的,裹在我的头上。它不像是能保护我的东西,更像一种束缚,一座把我的头关起来的监狱。
我站在擂台中间,茫然无措,记忆像是也被围栏隔在外面,有一瞬间,我忘了自己是怎么上来的。眼前的大猩猩男离我一臂远,不怀好意地盯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紧张,我突然闻不到他的体臭了。武侠小说里,绝世高手在出招前,会把散出去的能量都收回。这是危险的象征。
三,二,一,教练把拦在我们中间的手撤开。我开始一边虚晃和出拳,一边左右移动,他也试探着攻击我,但被我成功躲开。我确信自己想逃,至少躲开他的攻势,但我逼着自己看他讨人厌的,有些返祖特征的脸来获得胆量面对他。
我出拳,趁他左手往外摆的刹那直冲他的眉心,但是他右手手肘迅速地格挡过来,把我的手腕打到一边。这时候重心已经开始失去稳定,但我仍想攻击,于是把手抽回来,又想去攻击他的锁骨,但是他看到了我急于攻击露出的破绽,直接对着我的左边面颊就是一拳。
护具替我挡住一部分冲击,但我的脸还是瞬间麻了,一秒钟后,疼痛从肌肉深处猛地钻出来,那种感觉像一股猛烈的寒风,从牙龈的深处一直吹到后耳根,让我左边面部所有的神经开始剧烈地抽搐。
由于疼痛,我本能地举起拳套护住脸,但也让他找到了机会:暴风骤雨一般的攻击落下来,他对着我护住的头猛揍,失去了一切规矩和章法,而我根本找不到空挡进行还击。当我最后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反击,撤下防守,向右跨出一步,但转眼间他对我薄弱的左颊又补上一拳。
那一瞬间,意识仿佛短暂脱离了躯体,等到它回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蹲坐在了地上,双手抱头,落难一样缩成一团。大猩猩男还在攻击,他白色的拳套一拳一拳,像巨大的冰雹一样砸在我的头顶和肩上。
我努力抬起头,透过自己拳套的缝隙我看见了他的脸,他的眼白红得可怕,眼神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一种病态的快感随着出拳收拳,不停地浮上来又沉下去。
当时我不明白他对我的恶意为什么这么大,而我也是之后才算明白,那是一种类似动物捉住猎物之后的残暴。在那样的时刻总是存在一种惯性,即使人踩了刹车,车也不一定停得下来。
有人影从护栏边翻进来,一切在突然间结束了。我再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教练拉到了一边。他在大喘气,眼神变得很愣,里面有一种奇怪的空虚。另外一个教练过来拍拍我,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没事。
过了半分钟,体力恢复了,脸也不太疼了,于是我自己站起来。把护具脱下来的时候,我觉得身体沉重得要命,头却说不出来地轻,它像个气球要飘走。随后牙龈的深处开始肿痛,它使劲拽我的神经,把飘走的脑袋拉了回来。
课程结束,我在公交车站等车回家,突然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我回头,是大猩猩男。
周围的夜色挤压着他的身材,让他看起来比在俱乐部里小了一号。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乃至有些软弱,他说:“刚才你没事吧?真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说,笑了笑。然后自己在心里说:“就是牙有点疼。”
“那就好。”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但我没想到大猩猩男也跟在我后面上了同一辆车。我坐在最后排的座位上,他在前面三米的后门处站着。我猜测他应该不用几站就下车,我是这么希望的。
车开没多久,他拿起手机开始讲话。
“你知道吗,我今天还实战了。”
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我依稀地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过了五秒,他轻飘飘地说:“当然是赢了。”
这句话像一个沉重的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晚上刷牙的时候,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透过镜子我张嘴,看到血从齿缝间流了出来,它混着牙膏泡沫在舌尖上翻滚。当我用舌头去探寻疼痛源头,去舔其中一颗牙齿时,我能感觉到它在松动,但它似乎并不想掉下来。
我猜我只能暂时地保住它,让它再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也许到了时间,它会像成熟的果实一样自己落下来。但一想到那里再也不会长出新的果实,我感到一阵惶恐。
在之后的几天,那颗牙齿不断地发疼,发痒,无时无刻不在向我提醒它的存在。那种酸胀的感觉让我的心里发毛,在上班的公交车上,在公司里,在小饭馆里,我动不动想要用舌头去摇晃一下它,仿佛那是一个婴儿,如果我不去触碰它爱抚它,它就会开始大发雷霆,或敲打或搔挠附近的神经来让我坐立不安。
有时候我真的想一把用手把它拔下来,一了百了。小时候换牙,大人会将我松动的牙齿用一根线绑起来,在另一端猛地一拉。之后牙齿横飞,鲜血四溅,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心惊胆战。
我已下不了这样的狠心。在人小的时候,仿佛做什么样的蠢事都会得到补救,来自上天的自然而然的原谅。而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拔掉它,就再也没有新牙会长出来。
当然拔掉后,我也可以镶一枚假牙。其中的花费也许就是来自生活的教训:告诫人要小心,不要莽撞。但我也明白,假的永远代替不了真的,就像我永远不喜欢把塑料假花插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
我再也不敢吃一些硬物,在咀嚼的时候永远尽量把食物调整到嘴的另一边。最后我决定,在牙齿的问题彻底解决之前,我不去上拳击课了。任何剧烈的活动都会伤到那颗岌岌可危的牙齿,或者更可怕的,再挨一拳,别的牙齿也跟着倒下。
在内心我是明白的,我害怕那个地方,害怕那些人,害怕猩猩男,还有可能会出现的猎豹男或者老虎男,他们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俱乐部里,用蛮不讲理的姿势把你打倒在地。
我退回到了那个十字路口。有时我想,我已经惨败一次了,也许现在是时候退出,让一切停在那里吧,1-0好歹是一个不算难看的比分;但有时当我心情愉快,我又矛盾地觉得,那个梦并没有完全破碎,如果时光能倒退的话,我会更改一些防守的姿势,至少当时面对猩猩男的时候能再坚持几个回合。
生活中的一切好像都没被夺走,它就像那枚摇摇欲坠的牙齿一样,一直尴尬地悬挂在那里,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决定它的去留。就如同我所在的公司,销售们连续几个月卖不出一台仪器,天知道剩余资金还能让公司正常周转几个月或者几天。也许哪一天我上班就会发现办公室里被搬空,老板们逃之夭夭。在经济不景气的日子里,这样的事情其实并不罕见。
我能确信我就是那颗牙齿,我不想走,也不是很想继续做这份工作。有时我想,生活没什么让我值得期待的,我不爱这个世界,但我也不想离开。我发现,身边的大多数人也和我一样,我们都在逐渐萎缩的牙龈中苟延残喘,摇摇晃晃。
某个下午,也许是因为堆成山的任务,我感到出乎寻常地惰怠,情绪异常地低落。这时老板突然意外地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他静静站在那里,默默地窥伺着每个人。这样的举动很不寻常,也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他的年纪其实比我大不了多少,但看着明显比我苍老许多,他从小就是尖子生,社会的栋梁之材,和他比起来,我就像是教室里乱飞的苍蝇。我非常羡慕他,但必须承认的是,有的时候天才的人生并不比苍蝇更快乐。
他一年大部分时间不在公司,不是亲自去谈客户就是在大学搞科研。也许是因为刚出差回来,今天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很多血丝,胡子没刮,眼镜还戴歪了,但这也不妨碍他成为这里看起来最正常的人。
“你们谁酒量最好?”他突然问。
全公司的人停下工作,愣住了,随后开始用视线扫描周围的人,最后,他们的视线一齐停留在我身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老板就焦急地说:“是你吗?那就你了。下班你和我走。”
后来副经理和我们说,晚上要宴请一个很重要的大客户,他有意向要买我们一大批仪器。如果谈成了,公司这两年的销售任务就不愁了。那人听说很会喝,偏偏老板自己酒精过敏,一滴都不能沾。所以想找个公司最能喝的来撑场面。他说,这种饭局,不来酒几乎是谈不了事情的。
我和公司同事聚餐过三次,他们在最后一次才发现我的天赋异禀:当别人都被灌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我还能保持理智,别人插科打诨。再多的酒精也不会让我脸红,不会让我觉得思维迟钝、意识模糊;它对我来说反倒是一种燃料,让脑袋里的火箭越飞越高。
这样的能力偶尔让我感到骄傲,但我也必须要承认,我并不喜欢以至于极其厌恶喝酒;我讨厌那种苦涩辛辣的口感,而且也许正是因为我喝不醉,所以我根本无法理解到别人对酒精的痴迷与依赖。
下了班我和副总就被老板拉进他的宝马,由司机送我们到郊区。宴请在一个金碧辉煌的五星级大酒店里。从大门口走到餐厅,走廊一个接一个,地上全程铺砌着冰凉的大理石,经理和副总走在前面,他们的皮鞋踩在上面,清脆的回响互相碰撞,而我紧随其后,踩着他们的影子前进。我心情紧张,生怕在这豪华的迷宫里走丢。
“你也别有压力,能喝多少是多少,千万别勉强自己。”老板说。
走了十分钟终于到了餐厅,空间豁然开朗,灯光古朴昏黄。地面换成绿色绒质地毯,走在上面如踏雪一般。在角落里,画满荷花的国画屏风辟出一个私密的空间,如一座湖面上浮起的仙岛。三个穿着西装的人看见我们,大老远就站起来,我们上去依次和他们握手,以示礼节。
其他两个人像我一样,一看就是陪衬,将军旁边的兵卒,不值一提的炮灰。其中一个往边上挪了一下,让出一个座位给我方老板。对面的老板在主宾位落座,散发出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场。
他身形矮粗,肚子把西装里的白衬衣高高顶起。光溜溜的头皮没有一根毛,上面像镀了一层膜一样,光滑到灰尘落下都无法停留。大概是因为他脸上的肥肉太多,把眼睛挤成两条线,所以他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副总之前说,这个王总四十岁,几百亿的身家,但还没结婚,一心搞事业,算是黄金单身汉了。
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推来木质小推车,里面摆满各式各样看起来很贵的酒,白的,红的,黄的,旁边还有一个冰桶。第一轮,除了自家老板是苏打水,其余人的杯子里倒满了白酒,而我被斟得最满,像是谁特别暗示过服务员一样。
菜肴一盘一盘地上,鱼翅、海参、鲍鱼、乳鸽,山珍海味很快就摆满一桌。这些东西一口就是我一天的伙食费,每一样我都想多夹一些到我碗中,但我不能显得太过于贪婪。
“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对面的王总突然开口,我迅速看了看周围,确信他问的不是别人而是我。
“哦,我在公司负责新媒体运营。”我尽量镇定地抛出这几个字,努力让每个字听起来都镶上了高级的光泽,但说完,我还是感到一阵羞愧。
刚入职的时候副总就说,尽管这是个小公司,但每个职位应该有一个高大上的名字,这样才能敬畏自己做的事业。过了一年半,我仍然不敬畏这样的工作,每个月拿到的薪水让我敬畏不起来。
“新媒体啊,有前途。”王总笑着说。“那我敬你一杯。”
“哪里哪里,应该我敬您。”
“听说你酒量可以啊,那你今天任务很重了哦。”
我不好意思地点头笑笑。举起酒杯,我们碰杯,然后果断地干了。烈酒入口,如一条火蛇直接窜入胃中,我的嗓子像被点着,三五秒后火焰才熄。虽然难受,但我还是挤出酣畅的表情,把空了的酒杯展示给大家,这是第一场战役的战利品。
一瓶白酒喝完,服务员又开了一瓶给大家满上。我能感到鼻尖在微微发烫,对面的王总脸上开始泛红,说话越来越大声,偶尔说到兴起的时候,他发出几声像鸭子一样的嘎嘎的笑声。
我听见自家老板全程滔滔不绝,却一直没有切入主题。他一会儿谄媚地赞美王总做出的丰功伟绩,一会儿换了个苦闷的表情,低声下气地抱怨说这几年大环境多差,自己创业多辛苦。在一段对话快要进行不下去时,老板就一个眼神向我抛来,像事先编排好的一样,我就举起酒杯,想出一些拙劣的措辞来敬酒。
第二瓶白酒空了,王总让服务生把一瓶洋酒开了,他说那是他英国出差带来的高级威士忌。不知道是否瓶盖设计太过高级,服务小姐开的时候瓶身一震,手一抖,撒了一些液体在桌布上。王总看到了开始大发雷霆,把桌子敲得震天响,说要餐厅赔偿。
所有人屏息,缩回夹菜的手。年轻的小姐僵在那里,脸色由青转到白,畏畏缩缩地抖出一句“对不起”。
但这样的尴尬持续了半分钟,王总突然爆发出大笑,结了冰的气氛猛然裂开一道缝隙。
“我逗你们的。你看看,你看看你们服务员的反应能力,真不像五星级酒店。”
我能确信他已经很醉了。另一件能确信的事是,他手底下的员工日子想必也不好过。
王总越喝越多,脸越来越红,他时不时用手挣扎着把自己撑起来,像是喝醉了之后,那屁股下椅子突然变得很滑。
从饭局的一开始,我就发现他时不时地看我,带着一种要把我看穿看透的眼神。开始我还回以笑容,但后来那种视线越来越明显。它落在我身上,像一块嚼过的口香糖黏在我衣服上,让我浑身难受。我再也无法和他对视,只好尴尬地看向别处。
宴请过去了快两个小时,菜肴都被解决得七七八八。趁盘子被撤下前,我把最后一块乳鸽偷偷搬走,然而在咬那块乳鸽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到里面有骨头,且错误地让那颗受伤的牙齿承担了重任。
嘎吱一声,一阵剧痛袭来,像谁重重地扇了我一个耳光。我把肉吐出来,正准备用手去检查看看那颗牙齿,但这时王总举起手里的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来,我们大家一起,祝我们两家公司都有美好的未来。”
大家都举杯站起来。我只好举起手里的酒,碰杯。那酒冰冰凉,正好能麻醉我牙齿的疼痛,但喝到一半,我突然感觉到嘴里除了液体,还有硬硬的固体在里面晃荡。我停住动作,拉上水闸。那东西卡在了我的舌根,等待着我下最后的指令。
我向四周看看,大家都干脆地把酒干了,而我开始心慌。
“年轻人,这就不行啦?别想耍赖哦。喝。”王总看着我鼓起的嘴和剩一半酒的杯子,故意用一种奸诈的表情说话。
“他酒量没问题。”老板举着他的苏打水,微笑着把我往火坑里推。
我想解释,但我没法解释。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场自虐式表演。这是一种扭曲的游戏,犹如你要在别人面前,自己卸下自己的盔甲,脱掉衣服,扒下内裤。
“喝了,我们就是好朋友,好朋友。”王总笑眯眯地说。
老板的眼神催促着我,恨不得他过来把这剩下的酒给我灌进去。
我举起杯,把剩下的酒干了。一个吞咽动作,我用舌头的力量把那个东西推进喉咙里,那短暂的瞬间,我能感到它和酒精拥抱在一起,从我的食道自由落体。
我笑笑,举起空杯子展示,周围开始鼓掌。
说实话,我没想到这颗牙齿是以这种方式离去的。那一刻,我又想起小时候关于牙齿的记忆。
我曾经将换下来的牙齿珍藏在小盒子里,但等长大了之后再翻出来,我只觉得恶心。我无法接受身体的一部分变成类似标本被收纳起来,也许它象征了一种背叛,来自我漫长的少年时光:当时我真的以为它永远不会逝去。
当我正默默悼念着那颗牙齿时,滑稽的事情发生了。王总突然一屁股坐下去,他没有坐到椅子上,而是直接摔在了地毯上。在座的几个人刚坐下,立马又慌张地站起来。
他坐在地上,一点没有狼狈的表情,反而一边咯咯地笑,一边看着大家,像个巨大的婴儿。老板见状赶紧把他扶起来,安顿到椅子上。王总瘫在椅子上,咂么着嘴,说:“谢谢,谢谢。没事,我没事。”
老板凑过去,和王总又叽里咕噜了几句,但王总摆摆手,示意他打住。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干呕过后,从他的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老板意识到不妙,马上把旁边的冰桶递过来,凑到他嘴边。他在里面大口大口地吐起来。
一股带着酸腐味道的酒气迎面袭来,它掰开每个人的鼻腔拼了命往里钻。我看着老板的脸色由红变青,由青变白。
王总吐完,瘫回椅子上,手耷拉在旁边老板的肩上,凑到他耳边开始虚弱地说话,像个临终的病人在交代后事。从老板的表情来看,这份遗嘱好像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老板实在忍不住了,和我说:“要不你先把王总送回房间吧,304房间。我先和他们副总聊一聊,待会儿上去。”
一开始我扶着王总,他的身体歪斜着,重量压在我身上,我几乎是拖着他前进,但这还好,最要命的是他身上的臭气让我窒息。到了房间门口,他似乎清醒一些了,主动地拿出房卡来刷。我本以为我的工作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他把我拉进了他的房间,说要一起聊聊天。
我犹犹豫豫地往里走,不明白和他有什么好聊。
这房间大得像个广场,茶几和柜子都是高级大理石,虽然是室内,感觉却像外面的世界一样冰冷空旷。房间尽头有整面的落地窗,正中间摆放了一张我睡的卧室一样大的豪华床,铺在床上的床罩和枕头缂着金丝,散发神秘而奢华的光泽,却没什么让人想睡在上面的欲望。
他坐在床沿,拍了拍让我也坐在他旁边,神秘地说他和我有话要说。我迟疑了一会儿,去到他旁边坐下,想看看他葫芦里究竟想要卖什么药。
他先给了我幽幽的几个叹息作为铺垫,接下来开始进入正题:持续了半个小时的断断续续的,前言不搭后语的即兴独白。我边听边尽力拼凑出他的意思:别人都以为他很成功,都羡慕他赚了很多钱,但是他一点都不快乐,他很寂寞,时常感到空虚。他曾真心对别人,但最后发现别人也不过也是贪恋他的钱。他每说两三句他就停下来,毫无预警地打个酒嗝排出毒气。我自然而然地屏住呼吸。
我不住地点头来显示自己的真诚。但半个小时过去,我的耐心也被挥霍得差不多了。他把话匣子关上,开始低下头作沉思状。我以为主菜全都上完了,便编了个理由,站起来要走。但是我太天真,太没见过世面,以为享用过了一餐,殊不知那只是大惊喜前的开胃小菜。
王总站到我的前面,拦住我,用一种炙热且疯狂的眼神死死盯着我。他看向我的那一瞬间,我本能地意识到不对。低下头,他的双手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我的胳膊,我全身的鸡皮疙瘩突然冒了出来。
“你是一个很好的年轻人,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看穿了你。你很善良,很单纯,很清醒,和这个世界的别人都不一样。”
我一边用笑来掩饰心里的惊慌,一边尝试甩开他的手,一步步往后退。
“别回去了。咱们多聊聊天。”
“你要回去吗?不要躲,为什么要躲呢,你想要洗澡也可以,换洗的衣服都可以让他们给你准备的。明天早上,我让司机把你送回公司就行了。”
他死死地勾住我的手,我努力挣脱开。最后他直接抱上来,黏在我的身上,浓烈的酒气像一张网一样把我罩住。我不知道他刚才到底在撒酒疯抑或说的是真心话,我不在乎,我只想逃。
“这样吧,如果你留下,我可以安排你来我们集团工作的。我打个招呼就行。”
我不住地摇头。
我死命地一步步往后退,他开始拽着我的衬衫往回拉。我的衬衫扣子崩裂开来,弹到了他光秃秃的脑门上。我不知道他哪里来那么大力气,但我毕竟比他高,比他年轻。最后我们不相上下停留在原地。
我急了,喊了一声,用尽全力一把把他推开。王总后退了几步,撞在了身后的墙上,墙上的百合花油画掉到了地上,画框上的玻璃粉碎,碎片一粒粒扎在洁白的花瓣上。
也许没想到我会反抗,他愣了一下,然后踩着玻璃碎歪七扭八地冲过来。空气中的氛围瞬间变了。
“你他妈....”
他过来了。我看出来了,他目露凶光,想要狠狠地打我。但他醉了,酒精拖累了他出招的速度。他把手举起来的刹那,我胳膊肘一挥,就把他的手打到一边。他站稳又用脚尝试踢我,但我灵活地往旁边一闪躲过了他的攻击。
本来我有机会来逃之夭夭,我可以回到餐厅,很镇定地向他们报告发生的事情,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谎言:把王总送回去他就休息了。但是我没有,裁判吹哨了,比赛现在才开始。没有强者会在这个时候临阵脱逃,而且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我逃走了,就会是永远的输家,再也没有还手之力,再也赢不了了。
我感觉浑身的血伴随着愤怒在往头上涌,这时周围的光线变了,镭射灯唰的一下亮了,我突然发现我站在俱乐部的擂台上,擂台边的弹力绳来回来去摆动。我看向旁边,擂台底下那个大猩猩男站着,叉着腰嘲讽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如此不屑,仿佛看着一个天生的弱者。
但我的对手并不在那里。
两次攻击落空,王总彻底急了,他抄起旁边置物架上的蒸汽熨斗,拿着想要朝我砸过来。我赶快走上前,用左手叉住他拿着熨斗的那只右手,把它压在墙上。
这时他用另外一只手给了我的肚子来了一拳,那一拳不疼,但似乎它打乱了肠胃忙碌的工作,让我觉得恶心,也在我的愤怒之火上添了一把柴。
最后我忍住想吐的感觉,我大喊一声,绞住他的手,推着他快速前进,一步,两步,三步,然后照着他的脸,我结结实实给了他一拳。
我松开他,他整个人后退几步,一屁股坐下,紧接着整个人倒在地毯上。毛毡地毯很厚,他像是跌落在草丛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看着他趴在地上开始吐,黄稠稠的一滩,酸腐的气息推着我往后退了几步。吐完了他躺在地上骂我脏话,脏话里穿插着呻吟。接着他四肢颤动了几下,像是想站起来,但挣扎了半天,发现没那个力气,再扑棱几下,就没反应了。
那一刻我感到惊慌,但过了半分钟,打呼噜的声音突然传过来。
我松了一口气。
我把他抬起来,放到床上,盖上被子。我检查了一下他的脸,完好无损,没有瘀青,没有流血,依然红彤彤的,像个烤乳猪。我确定,那一拳没让他受伤,即使有内伤,睡一觉也无大碍了。
我把碎片扫起来,把油画挂回墙上。最后关上灯,像个忍者一样,从黑暗中遁出这个房间。
在走廊里,我一个人走着,觉得身体变轻,变透明了。我的躯体再也不能被任何限制,这狭长的空间像一辆疾驰的火车,但我并不在它的内部,而是它从我的身体里穿过。
我大概能预测明天会发生的事情,从轻微到最坏我在脑中依次做了排列。但那些全部都发生了,我也不害怕,因为我知道我在过去一直背负着很多,但在刚才走出房间门的那一刹那,它们自动从我的肩上滑落了下来。
我可以丢工作,但我不能把更重要的东西丢掉。
这个时候我看见老板和对方公司的副总从远处的电梯间迎面向我走来,他愁容满面,诚惶诚恐的样子让我感到想笑。他们俩走到我面前。
“王总呢?”老板问我。
“在里面呢,他一回房间就倒头睡了。”
“这个时间再打扰他不太好吧?要不我明天早上再过来吧,他一般几点起来?你说我是不是在这也开个房间比较好?”
还没等旁边的人回答,老板突然转过头来看我,“你左边牙齿怎么没了?”
“哦,我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没啥事。”我回答。
我离开他们,走向走廊尽头。按了一下电梯按键,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
电梯飞速下降,晕眩的感觉从脚底向上蔓延。青蓝色的灯光如同细雨,让我周围的时间沉淀下去。突然一股刺鼻的酸味钻进我的鼻孔,下个瞬间,我感觉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回来了?”我后面的人问我。
我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