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如一发引千钧


文/汤茫茫

外孙女那时突然站了起来,右手拿娃娃,左手握着拳。她把拳头移到老万头的上方,慢慢搓捻,金色的游丝徐徐飘落。老万知道头顶必定粘附了什么东西,却又没多大感觉,鼻子一痒一抽,一个喷嚏差点把他扑出那用了几十年的垂钓小板凳外。他与鱼竿理想的静止状态是保不住了,一切又要重来。

万瑶立马摘了耳机,放下手机:“爸,你刚才说什么?”

我在给外公植发!琪琪举起左手,高声又高调。

“服你了!别打扰外公!”万瑶自己对这事儿恐怕也要担点责任。她女儿手上娃娃,生辉的金发,亮堂堂的面庞,花饰浮夸的衣裳;一旁她父亲老万,脸上横生的皱纹,虚缝的双眼,与前者为数不多的共性就是头上寥寥几撮干枯的白发,此时在下午的太阳下还泛着金色。他这样静静呆坐着垂钓,留给琪琪最佳的机会去决定哪些头发该撒在哪儿。万瑶的责任不在于没有看好孩子,她在反思给女儿讲了自己小学时曾想过剪了头发给老万植发的事儿。万瑶最早的脱发焦虑从那时开始。

她爸三十来岁,逐渐秃了。在他发际线后挪的同时,皱纹、啤酒肚也逐步凸显了出来。她知道很多人都会这样,但这对她爸来说为时尚早。万瑶做不了什么别的,无奈“断发救父”。上课下课上学放学,她不断盘算什么时候剪、用什么剪、剪了之后又怎么粘到父亲头上等等。小时候她头发乌黑浓密,的确是给别人做假发的佳品材料。回到家后她抽了张餐巾纸,在书桌上铺开,一手剪子,一手食指拇指捻住一小撮发尾,留出小指甲盖宽那么长的头发,围着自己脑袋剪了一圈。完成后,她看着餐巾纸上稀稀落落的粗短发段,随手拨弄了几下,并没有太多,遮不住她爸的脑门。她抬起头看桌上的镜子——这不大行,不知要剪到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头发弄多短才能补上她爸这堵西墙。与其这样,不如直截了当一点让她爸去买个假发,一劳永逸。她抓起餐巾纸,揉成团,一把将其丢进垃圾桶里。后来的几天她一直生闷气,又不告诉别人自己暴躁的原因。她记得后来也曾当面向她爸提出关于假发的问题,但被父母几句玩笑话带过去了。最终,她想通了,假发救不了她爸,即使全天候戴着,回到家也要摘了。留给家人看的永远都是光额头和赖毛。

对许森来说,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她爸从刚开始脱发到现在也有差不多三十年了,掉发速率经历过初始期、加速期、巅峰期,回落到了稳定期。最近三五年间反而变化不大,前方是基本没有了,中后部的头发集中在两侧,正当中间也没有太多。琪琪所做的,不过杯水车薪。看她爸头顶这么久,万瑶惯了,甚至可以说她爸目前的状态比她早几年预测的要好很多。

“你要不去周爷爷那边,看他们钓了多少鱼?”万瑶想了个借口支开女儿,女儿有这个好奇心,很快同意后就过去了。

周叔是老万的老友。前些日子他崴了脚,住了院,一放风出来就约上老万钓鱼。要钓鱼,两人也不挨着,相隔几尺,互不打扰,末了碰头对比条数。老周此行带了一个上小学的孙子,和琪琪玩不到一块去,躲着她、避着她,看她来了就把身子别过去。琪琪也不在乎,她是个实诚的探子,只关心老周那边钓上了几条鱼,鱼竿有没有新动静。

“你又放任她霍霍老周了?”老万笑了,“我和老周谁胜,完全取决于旁边放了哪个孩子,跟技术没什么关系。”

万瑶认同此话。她站起来伸懒腰,控制动作幅度,把声音压在喉咙管里。安静,保持安静。此时正是钓鱼垂钓的好时机,没风,湖面如镜。池塘越看越像是地中海发型的海,垂钓者手中的银线是其上为数不多的几根呆毛,随时都能和水下的毛囊一同被拔起,而围着这片水的山和树是周边一圈剩余的头发——这个形态倒更符合周叔的发型。这一轮,周叔应该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琪琪要去搞破坏,估计也没多大用。万瑶突然有点佩服这孩子,尽自己最大努力,想什么做什么。这和万瑶儿时半途而废的作风不大一样,大概还是随了琪琪莽撞冒失的爸。

站在现在的位置,万瑶能看见女儿、周叔,还有背过身的小周。琪琪不会在打周叔的主意?目前看来并没有。她老实地蹲在周叔脚边用来装鱼的桶旁,伸出手指细数,安静乖巧。看女儿一直数一直数不完的样子,万瑶猜周叔能赢。周叔站着钓鱼,脑门儿映出的太阳光,让他看上去更精神。万瑶不禁怀疑他是否真可将太阳能化为动能——如果是这样,她巴不得人人都把头发剃了。这样一来也简单,想阻断谁的行动就让琪琪抓一把假发附在那人头上。可惜人类尚未进化到那一步去,不然她爸这个发量比老周还少的大爷怎么会从气势上面败给对方?

“周叔平时看来性子直、脾气暴,钓鱼倒沉得住气。”

老万转过脑袋,瞥了一眼老周那边:“这是琪琪没给他使什么绊子。要是琪琪闹起来,你再看看他?”

“我感觉他孙子脾气有点怪。”万瑶坐回自己的板凳上,眼睛仍看着周叔那方,“他儿子和儿媳是不管这孩子了吗?有点可怜。”

“老周老说,凡事不能看表面现象。他儿子媳妇儿每天都还是会给这孩子通视频电话,感情不错,而且在计划把孩子接到一块去住。”

“那是挺好的,是不该只看表面……”万瑶再次拿出手机,找到耳机,她知道自己话多会影响她爸的发挥,“每次见周叔,都只有我带着女儿,他可能都以为我离婚了。”她手上所有动作都停了,耳机掉到地上。刚才那句话,脱口而出。

她和许森没有离婚,千真万确。他们甚至未问过女儿以后要跟谁之类的问题。包括许森昨天早晨走出家门时,她都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她微微勾下腰捡耳机,一团黑色粗线的一端连接着两个分体,另一端是金属插头,三方穿插交错,越缠越紧、越乱。什么时候变了这样?她没头绪。她几乎没尝试过去解开,只要两个耳机头能横跨她头的直径就行。下面的线要是不够长,低下脑袋去够就行。此刻她爸手中是直挺的鱼竿和光滑的的鱼线。他就这么泰然地坐着,靠着他与池水的一点联系,等着鱼来、等着收获。作为一名合格的女儿,她应不去打扰,各干各的,让她爸将精力和注意力更多地留给昙花一现的水泡,上下摇动的鱼标,鱼竿上若有若无的动静等等这些帮助他作出判断的细节处。可她同时又是琪琪的妈妈,和自己女儿一样,关键时刻坐不住。她收了手机,把耳机用力塞到衣兜的深处,像怕被她爸发现一样,像怕这团乱线搅住她爸手中的鱼线,让他面对周叔彻底败下阵来一样。

四下无人,她爸是她最近的依靠:“爸,说起来,我真的就——就前天,许森背着我把头发给剃光了。”

头发!头发!头发!这就是为什么她今天看什么都能联想到头发,而琪琪多少也被这事儿给影响了。千丝万缕,一剪子一剃子,没了,再长出来,还会被剃掉。

“那他——样子丑吗?有没有照片给我瞅瞅?我有点想象不出来。”老万一个大转身,面向万瑶,右手松开,只靠左手握竿,鱼竿摇晃的不行。他这破坏的力度也不小,不过这属于老万主动对女婿行为表示的好奇所致。

“就这情况下我还有心思拍张照?难看!很难看!他才三十多,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幸亏他出差了,眼不见心不烦。总之我和琪琪都不怎么喜欢光头,一根不剩的那种!”

老万用右手摸摸自己头上的发丝,这些天来没多没少:“我看得出他是多少有点掉发的毛病,但不至于就这样‘一剪没’。”

“他就这么做了,你拿他怎么办——我还跟他吵了一架。”

她后悔了,话说得太冲动了。她永远都不该这么冒昧地告诉父母自己家里有不和的事。像她爸说的,凡事不该看表面,而现在万瑶的话像是在告诉她爸,没有走到离婚那一步才是事情的表面。万瑶见她爸双手稳住了鱼竿,身子调回了原先的方位,但留了余光朝向着女儿。还好,她爸应该不会对这样一句话那么敏感。

 

前天许森下班稍晚,回来时万瑶在和琪琪吃饭,两人都被吓了一跳。许森说他是中午剪的,下午已经在公司里转了几圈,没有人是万瑶这样的表情。万瑶立马回应说那是自然,首先那些人不是他老婆,其次当时没有人在吃饭,所以没有人被他这行为呛到、失去食欲。他们顶多把许森当成个吹八卦时的笑柄,找不到话题就把他头发的事拿出来说。琪琪从座位上跳下,小跑到她爸身边,抓扯着他的裤腿,叫嚷着自己的不满。许森叫她们别激动,他头发这么下去迟早会一无所有,与其慢慢受掉发的折磨,不如一下子剃光更痛快。万瑶撂下筷子,厉声喝道现在谁不是头发一掉一大把!她自己每次洗头的时候都差点能把下水道都给堵了!可没见谁去剃光头,这是一个人最后的尊严。

那光头们就没尊严了?许森试着推开琪琪,不过没成功。万瑶走过去把琪琪拉向饭桌。万瑶说她刚刚表述有误,她的意思是他还得考虑家人的感受,他还要想到各位同事和上司的看法。他马上还要出去出差,这个形象很可能会给他们部门形象打折扣。

许森说没那么严重。

“那你也别老有事没事一会儿说我瘦了,一会儿说我胖了,还说我头发棕色染都不行,要不就是太短了!你先照个镜子,你才三十五!”

许森没有回应。他的确是说过类似的话,而且好几次。结婚有孩子之后,一个人的形象焦虑可以演化成一家人的身材焦虑、面容焦虑或者发际线焦虑。这时女儿不断劝他们别吵了,说他头发确实很难看,而她妈妈确实有过发胖的时候。

反正我觉得不难看,我有长远的考虑,会对自己负责。说这话时他自然有点心虚,但语气上没一点表现出自己理亏的样子。他换好了鞋,走到自己房间准备换衣服,在堆满万瑶化妆品的梳妆台边上的镜子里,他再次仔细打量审视自己。这是他的自由,为数不多的自由。倘若他的样貌也是夫妻共同财产的一部分,那就当他开了个小金库,出了点账,由他暂存起来,日后归还。万瑶,甚至琪琪,都能这么做,不偷不抢,只借且要还。他反复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在剃完之后并没他想的那么光滑,多少有点刺挠。他完全接受自己现在的样子,精神清爽,不必再担忧头发面积日渐萎缩。

光头,是可以贯穿人一生始末的经典发型,下至初生婴儿上至八十老朽,都可将其作为选择。它不像琪琪的双马尾,若出现在万瑶头上就不那么合适。

他开始吃饭时,万瑶和女儿已经下桌,两个人到书房练书法。许森吃完后一个人洗了全家的碗筷。休息片刻,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起出差行李。后来他听见去了浴室洗澡,琪琪一人跑到他那里问他头发什么时候长出来。他说长了还会掉,他这个岁数是这样,她应该理解爸爸。琪琪当然不高兴,叫他头发长出来之前不许去她学校丢人。

万瑶想她不行,她不可能一刀把头发给剪了。先不说别的,琪琪已经吓得不轻,刚才写书法的时候就心不在焉问东问西。万瑶上完洗发水,冲水的时候她的手轻轻往外拉动,能感到发丝的延展伸长,像转瞬间有了生命反应,落下时才知那只是虚假的回光返照。随着时间的推移与岁月的变化,她想要留住自他们结婚以来她拥有的每一根头发,但许森想的方法却是丢掉它们。万瑶忽然想起婚礼那天的情景,双方父母坐在他们身后,等他们敬酒。当她对两位父亲说辛苦的时候,头脑一片空白,双眼看着茶杯,没注意到二位老人都是头发稀疏,这个基因会影响一代又一代。当时谁在乎呢?大喜的日子,转身即是两个长久婚姻的典范,成功的基因才会代代流传。

万瑶洗完后给女儿读中英文故事书,许森看了会儿电视也去洗澡。那天晚上他们二人没什么交集,睡觉的时候背对着背。许森说他俩一把年纪了,能不能不那么无聊?最关键是别让孩子担心!万瑶叹气说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自作主张,然后搞得全家不高兴了。她没继续说下去,尤其相比上次他毫无预兆地辞职,在家赋闲半年,搞得全家包括岳父岳母焦头烂额,这次不过关于一撮迟早会掉光的头发,他自己父母见了不外乎嘟哝几句,无伤大雅。似乎只有她和女儿这么介意——会长出来吗?会重新长出来吗?琪琪睡前都还在问她。万瑶也想问许森,是不是就这么没了?是不是以后只能由她们去主动习惯他了?

 

次日早晨,许森静静地走了,万瑶和女儿都没有察觉。之后许森和她们几乎没有联系。一句“到了”一句“好的”,简单敷衍。女儿还在问万瑶,是不是爸爸出差回来后头发会长出来?万瑶告诉女儿会长的,然后给女儿讲了自己小时候的剪发救父的蠢事。她自己说完就放声笑了,但女儿没有露出一点她想看到的表情。

周五晚上老万给万瑶打电话,问他们一家要不要和他一起去钓鱼。万瑶说没问题,只是许森不在,出差了。老万说他上次坐公交车时遇到了亲家,他们也说好一段时间没见过自己儿子了。老万给他们说他还好,之前见到女儿带着外孙女去上兴趣班,但是三人行最近还真有点少见。万瑶心想别见更好,见了也认不出许森,还以为她和别的男人一起牵着自己的女儿。

“他确实有些忙,等这一阵子过了就好了。”一开始万瑶是这样给她爸说的,可现在她又向他披露了夫妻二人为一点不值当的小事争吵,这就会让她爸不自觉地以为她在做掩饰。她剩余的解释会显得越来越站不住脚。

她见她爸将鱼线往回收了一段:“爸,你是不是觉得这特幼稚?”

“没叠被子、忘带钥匙、糖放成盐、盐放成糖……你太小,可能不记得我和你妈也为这些小事争,而且我想你自己也不是头一次了。”老万冲着老周那个方向斜了斜头,“你看老周,脚刚好就来和我斗,幼不幼稚?可我还真想赢了他。关键是这些小争斗是不是大事的导火索,轻轻一点就燃起来了。”

那倒没有。她不经思考地快速答道,又缓缓蹲下来看她爸水桶里存放的战绩。三条平平无奇的银灰色鲫鱼在狭小的空间里摆不开身子,但穿来游去一刻不停歇,营造出一方热闹景象。一点一点离合聚散的水面阳光像假日里金色烟火——这本是池塘中的一隅,现下被框在桶里,让她看得清楚。

“不止这些,万瑶。刚刚我钓的那两条大草鱼在网里,喏,水下边。”

那样也不一定能赢得了周叔!万瑶突然感觉到一阵更为强烈的失望,她原本没将此次两个老头钓鱼的事情看作一场比赛,但她见了困在桶里的鱼,想要是输了,是不是对不住这些真正卖命的可怜小东西?琪琪也走了好一会儿了,不见她回来。周叔那边是什么情况、他们这边又该怎么应对,都不得而知。万瑶重回到自己座位看手机,没安静下来几分钟,就听到周叔那边传来的争执声。

琪琪,毫无疑问。

万瑶马上起身,在过去的路上就见到了小周在抢琪琪手里的娃娃,他们脚边是被打翻的存鱼水桶。有两条鱼还在岸上打挺,估计其他的已被顺势冲进了水中。万瑶还没走到那边,小周一下夺了琪琪的玩具,一把向远方抛去。娃娃沉下去,片刻又浮上来,露出个头在水波里起伏。

看琪琪激动过了头,整个身子不顾一切向前扑,万瑶冲上去抱住女儿,将女儿牢固地锁在自己的双臂之中,叫女儿冷静下来。琪琪拼了全身力气,想要挣脱。万瑶将她揽得更实,生怕她忽儿地像失控箭脱了弦,扎进水里,既救不了娃娃,还陷入危险。周叔此时不在,小周趁乱跑开了。万瑶索性一把将女儿抱起来,拍着她的背说她会想办法将娃娃捞上来,实在不行就买个新的。这一番承诺多少还是安抚了琪琪,她的身子在万瑶臂弯中放松了不少,将全部力量托付给万瑶。琪琪肯定更希望和期待第一种可能性的兑现,但万瑶更清楚她大概只能做到后者。

万瑶用手顺着女儿的背,眼睛看向娃娃,水中露出的一头金发格外刺眼。波浪推着将它排挤到离岸更远的地方,万瑶的机会会越来越渺茫,但她不敢轻易放下女儿。还好,她爸这时赶了过来。万瑶立马问他能不能试试用渔网捞起娃娃。老万看向水里,锁定娃娃的位置,没有出声。他看得清楚,他的答案是不能。如果是条鱼掉下去了,他都能凭些经验给试试,可这塑料小人漂太远了,行迹又无规律可循。他只能表演给外孙女看,一伸一扑一捞,一提起,水全钻了网的空子漏了出去,漾起的浪将娃娃带更远。不过他通过重复动作让琪琪明白她的意愿受到尊重才是最重要的,哪怕解决方法会比问题本身更糟。

“老周呢?和他孙子肇事逃逸了?”

“周叔刚刚就不在,他孙子把琪琪的玩具扔水里就跑了。”万瑶仔细捋了捋,这么一看,小周是跑路了,俩孩子的争执估计和老周的鱼有关,“你看这鱼全掉回池塘,基本就一条不剩了——爸,这下你算赢了!”

“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赢法呀……”老万停了手中的打捞,这么说着,不禁笑了,把倒下去的桶给扶了起来,里面空空如也,只剩垫底一层水。

“是他!那是他弄的,不是我!他还怪我!”琪琪乱扭乱动。万瑶不停说相信琪琪,她不可能有那么大力气。万瑶觉着也不能全是小周的错,小周年纪也不算大,推起来也费劲儿。最大的可能是,那时候周叔不在,俩孩子一块争抢,最后鸡飞蛋打,老万渔翁得利。

万瑶手酸了,彻底抱不动了。琪琪也稍冷静了一些,万瑶便放女儿下来,但手按在她肩上,让她仍在自己掌控范围内。再过一会儿,等万瑶她爸的表演在琪琪眼中变得单调枯燥的时候,万瑶就会告诉琪琪,算了算了,人要会变通,执行计划二。偏在这时候,老周带着孙子往回赶,急匆匆地奔来,像是要随时踩了对方的脚一样,造成新的创伤。万瑶见此混乱情形,已经暗暗做好了听到尖叫的准备。

啊——

琪琪,毫无疑问。万瑶能感觉到穿过女儿双肩传来的高频震颤。这种场面万瑶也见多了,她本能地抓住女儿的双肩,双臂一个流畅的环扣,把女儿的双臂夹控在自己臂中,凭这小孩怎么向前冲都挣脱不开。这次万瑶是真能感受到女儿惊人的爆发力,她似乎能卸下自己的双臂,一蹬腿,一个猛劲儿就飞出去。万瑶想到,之前还在桶里时的鱼,无辜又绝望的鱼,先见那双小手和一张小脸,还感受不到任何威胁,片刻间山摇地晃,它们从南墙撞向北墙,腾空又落水。接着又是谁的尾巴痛打了这方的身子,还刮下了几块鱼鳞片。它们不知,当这个被圆桶框住的小世界崩裂时,它们一跃就入了原生的天堂,而头顶上的水映照着西斜的太阳和环绕的山丘、赢了钓鱼比赛的老万的笑脸、恼怒的小孩以及快要控制不住女儿的母亲。它们将这些个人抛在岸边,向前又见到了水中央的塑料高跟鞋、长腿、纱裙和长发。谁又会在诱惑面前连上当两次?令人垂涎的耳饵,花哨鲜亮的玩具,饱了口福,又盼眼福——叼住腿,叼住裙摆,叼住鞋跟,唯有那条触到发尾的鱼缩了回来,尖刺般的发尾戳到了它的软肋,就是那块在混乱中它鱼鳞被刮走的地方。它独自抛下队友,没有目标地向远游去。剩下的鱼扯住每一个由它们掌控的点,向下、向更深邃和黑暗的地方下沉。借着最后星点的光亮,它们见到了连接着这幅身躯的头与发,那是人类的脸,和桶的上方像乌云一样遮了天的捕杀者一模一样。它们的记忆也许模糊,可见此情状胸腔又激起怒火,一路叼着嘴中物件向下到深渊处,这就是它们得到意想不到的自由时所实施的反攻。

老周携着孙子到了。未等他俩站定,老万就说:“这次咱俩老头别较劲了,待会儿我把钓到的分你一半啊,回去好交差。”

老周轻松地提起桶,鱼没了,水倒出去大半。他将手放松,桶落在地上,响了几响。俩孩子像听到了“摔桶之号”,同时互相叫嚣,和对方争执起来。老周拖住孙子,老万和万瑶共同稳住孙女。把他们分开!把他们分开!老万不停重复,想在混乱中杀出一条清静道路。万瑶认同她爸的建议,利用自己站位的优势,从后方伸手到琪琪腋下,一下将她抱起来。琪琪还一个劲儿想向前扑,像是有了自我意识的巨型铅球,在运动员未转圈和发力之前,就忙着把自己给抛出去,冲向目标。万瑶终于找到机会转身,但并不打算将球给抛出去,而是往回走,拉开距离。手上有重量,脚上有速度,眼前有方向,现在她掌控了局面吗?那倒没有。她听到的却是自己之前答案的回声。

没有,没有什么?没有更大的事,没有导火索。那晚他们就是拌嘴,睡前一直背对着背侧躺着,呼吸声越来越重。没有人提着一个空桶再落下,没有人夹住她的双臂将她拖远,让床中间的缝隙越拉越宽。那时的她在黑暗中感受不到任何外来力量,除了自重和床垫向上的支撑。可她偏在这四面有光、手中有重、耳边是她与她爸交错脚步声时,回到了那晚那幕。现在她感官所传递的力量并没有如她所愿将她拉远,而是竭力把她向身后推,一直到她的背抵住许森的背。他们的身子即将破除皮囊,错断筋骨,冲破所有或柔或坚硬的壁障,合成同一副躯体。许森会长出她想要的一头黑发,也会摸到她腰间的赘肉,但他应该没有料到自己反而会变轻,皮肤会更光滑。他也不会料到心脏的律动会变换,向上更轻盈,向下更小心翼翼,如此反复反复,教他不得不去适应。在太阳光亮的环绕下,他们能看到和自己关联的人都发自内心地笑,因为他俩不会再分开。离婚,不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最终琪琪跳了下来,重重地踩了万瑶一脚,也不知道是否出于故意。疼也不算疼,只是琪琪一跳下来就背对着万瑶开始哭。老万上前来把他孙外孙女的手托住,带她到池塘边安慰。微微的痛感还在,万瑶还在下意识地揉脚,她爸温和的劝解逐步抚平了哭声的震裂。万瑶转过身看后方,周叔不再保持垂钓时的淡然自处,训斥着埋着头、发着呆愣的小周。万瑶站在两场闹剧的残局之间,右边是池塘,远处阳光式微,金色不再咄咄逼人。挑起争端的落散之鱼和无故被弃的娃娃都不在视线范围内,大约都或自愿或被迫去到了水底最深至暗处。万瑶会重新买个一模一样的玩具,兑现她对女儿所说的第二个承诺。她刚掏出手机准备到网上找货时,瞥见她爸挥起鱼竿,抛出饵食入水。那根照着阳光的线晃悠了几下,停住,垂直不惊。既然要分出一半给周叔,老万得加把劲努力,但垂钓这样的活儿最急不得。

该安抚的都妥了,这不过是场孩子间的冲突。雷声大雨点小,没有导火索,不会被点燃。万瑶回到自己原位,拿出那团耳机线时,却又发现耳朵想要清静清静。

 

在老万家吃完晚饭后玩,万瑶带着女儿回到家中。万瑶她妈和老同事出去了,老万就自己下厨,做了一道酸菜鱼,而剩的鱼老万自家留了一点,万瑶拿回去一点。老万本想把一些鱼分给老周,可老周拒绝了,说老万钓的这点儿量还不够自己吃,而且老周在水桶打翻之后也钓了些新的。万瑶还听见琪琪嘀咕说周爷爷一开始钓的那点鱼也不够他自己吃的。万瑶一方面小声提醒说让琪琪别添乱,另一方面心里又想着就这两个小孩都推得动的桶,能装下几条鱼呢?

在饭桌上万瑶又问起女儿周爷爷先前钓了几条。琪琪笑了笑,伸出手比划了一个鸭蛋形状。

“零。”

大家都说不可能。万瑶又补充道,看见琪琪先前数得那么认真,不会只有这么点儿。琪琪得说实际有很多很多条,但每条都很小很小。她手上的鸭蛋缩成了一条细缝。

老万忽然大笑:“我就知道!这就是老周!他以前也用过这招,所以别跟他比条数,要比斤两!不过他脚才崴了,就由他怎么高兴怎么来呗。”

“那你呢,爸?你钓了小鱼会放生吗?”

“当然会!不过可能放掉了又钓回来,还是当初的那几条,浪费我蚯蚓。”

之后的时间里,万瑶和她爸聊得很有兴致,琪琪好像就没再怎么说话,她大概是累了或者困了,也可能在思考什么东西。老万说他和老周钓鱼比大小、比品种、比斤数或条数什么的都有过。万瑶说从小就看到了两个人交情好,没想到这么些年都过去了。老万又说是呀,他俩认识的时间比老万和万瑶他妈结婚的时间都长。万瑶说她还未碰见过这种老友。老万说她还年轻。

“我看你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到了家门口,万瑶把钥匙插进锁眼,但全部注意却在女儿身上。

“进去了我再给你说。”

她们进了屋,琪琪先换好鞋,又充满精神地转向万瑶:“我改变想法了,我想晚点再告诉你!”说完她撒开腿跑进自己屋里,还随手带上了门。

万瑶换好鞋,把装着鱼的小桶提进厨房,没开灯。这么点儿鱼,也做不出什么东西来,当时就该和周叔的鱼一块儿放生。这是她爸战利品中的一部分,这胜利的果实可以分享给任何比他钓得少的人,无论对方接受与否。到快要说再见时,周叔也没把自己的桶拿出来,给大家看他重新钓了几条,也不愿抬眼去数老对手的收获。太阳光当时已无之前那么烈,但万瑶却注意到周叔头顶几近光秃处,似乎是飘了几根娃娃的发丝,和周围稀疏的头发搭在一起——这让她再次联想到他们所处的地中海式环境,池塘中央漂着娃娃,它的金发扰乱了整个自然格局——本来按既定的天时地利人和,这是周叔的主场,他原本没有任何理由会输。

他们互相告别,分开。周叔走时腿脚也非常利索,稳步向前。他方才教训孙子时底气十足,豪迈有力。他真的曾因脚的问题住过院吗?他钓的鱼真比老万少吗?他儿子儿媳真会因不和而把孩子交付给他,不闻不问吗?

每次只见到万瑶母女出现而没有许森,周叔真会相信老万夫妇闲聊时说万瑶他们是“模范家庭”吗——万瑶觉得自己可能想太多了,她爸妈不一定会告诉别人那么多,周叔也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万瑶洗了手,回到沙发坐下,左手按下遥控器,右手又掏出手机,准备给许森打视频电话。前两日他们都是打字交流,现在晚上九点,对许森来说是电话最可能打不通的时候,也就是这个时候万瑶能找到最多的占线理由。许森确实没接,她有这个心理预期,就放下手机不再尝试。

晚上的电视节目是万瑶浏览手机新闻的背景音,手机上给她推送的也是些没有营养的娱乐新闻。对了!琪琪现在会不会关了门,躲在房里学她当年为父剪发的傻事?万瑶将手机撂在一边,身子坐直。她不该给女儿讲这些事,连电视节目都会标出“以下内容请在父母指引下观看”或是“危险动作,请勿模仿”的警告,但万瑶却没这个儿童保护意识,在无戒备的情况下给出了极其错误的口头示范。万瑶立马起身,跑到女儿房门口,冲了进去。安安静静的,女儿在桌前看儿童绘本。

“妈妈你不敲门,没礼貌!”

“好了,我知道了!你刚才到现在一直……都在看书?”

那还能干什么!琪琪有些恼怒,她跳下座位,走到门口,想把万瑶推出去。

“等等!等一下!我是来……你,你之前不是有话跟我说吗?”万瑶的突然闯入加上门口的推搡,这绝不是琪琪理想中谈正经事的场面。可事情已到这一步,琪琪不再把事情憋在心里,她放松了双手,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将椅子的方位调向万瑶。

“我有两个想法:第一,当时娃娃漂远了,外公不该拿渔网去捞!他应该拿线更长的鱼竿去钩娃娃的头发!”

万瑶忍不住笑出声,发现女儿正在瞪她,于是尽可能收起来。

“第二,就是我今天试了一下,娃娃的头发可以补上周爷爷和外公的头发!那我的头发也可以补上爸爸的光头,那他就不会那么丑了!”

“这个绝对不行!”万瑶瞬间换了脸色,试着做出一个比女儿更严肃的神态。她就知道女儿在打这个小算盘,但比她从前更精明,因为琪琪至少是先用娃娃的头发在两个老头子身上试了一次。也就是这个尝试,让琪琪更相信自己能成事儿。

“绝对能行!”

万瑶蹲下来,头与女儿保持同一水平线,看着女儿的眼睛。这孩子总体来说长得像爸,但眼睛是万瑶给的。双眼皮,微凹的眼窝,眼间距略开,偏浅一些的瞳仁颜色。此刻两人眼神交汇一起,万瑶会认真告诉她那认真的女儿,剪发的想法错了。为什么?万瑶伸出右手,顺着女儿的头发慢慢滑下,手指缝间插于发中,细柔的、长长的头发,一根也不能少,一段也不能短,全部属于琪琪自己。这么小的孩子不应为任何事发愁。

“头发是该让他们自然生长,自然掉落。你不该去管这么多事儿,妈妈以前尝试过,而且失败了。先不说你能不能复原你爸的头发,你把自己的头发剪得参差不齐的,那你自己会好看吧?”万瑶停了停,随手抓住自己的一小撮头发,拉到琪琪和她跟前,“我已经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了。现在开始,我们不许爸爸再去剃头理发,他剪一次,我们罚他两百块,剪一次就两百。罚多了,他不敢再去,头发自然就长回来了。”

琪琪眼前一亮,从椅子上一跃而下,问是真的吗?这也可以?万瑶没想太多,告诉她,只要母女二人齐心就行。万瑶都没有想到女儿听后能这么兴奋,在自己的屋里瞎蹦跶,口中哼着万瑶未听过的歌,手舞足蹈。趁这个劲儿万瑶抓住时机,问女儿要不要马上去洗个澡,也得到了女儿肯定的答复。洗澡时琪琪越说越激动,像解决了一项世界难题。她说要改,去一次两百,两次四百,三次、四次就更多,直到一百万为止!她把水花溅得四处都是,弄湿了万瑶的衣服,但万瑶不计较,凭她开心就好。她还接着说要罚的还有周爷爷家的孙子,罚不了钱就罚他的考试成绩,他干一次坏事就扣十分,两次二十分,一直扣到零光蛋才行!万瑶敷衍地说好,说行,扣就扣,但琪琪也得学会控制好自己,不要乱吼乱叫,不然受罚的人就不只那哥哥了。

万瑶安顿好女儿睡下,她估计琪琪一时半会睡不着,那就让她这样吧,小孩的情绪总会消的,瞌睡到最后总是有的。万瑶也冷静下来,她随口给女儿说什么罚钱的计划,事实上比剪发、接发更行不通。许森宁愿交了这笔冤枉钱,也不会不出去自己打理头发。要真有那么一顶女儿专为他做的头发,他兴许还会戴上试试。暂时能安抚好女儿,也算达到了撒这个谎的其中一个目的。她洗着洗着,又抓了一团一拢的头发,她不知哪些为工作压力掉的,哪些是为家人掉的,而这其中,有没有因为今日女儿打闹的事而落下的?她把掉落的发团一并扔到了马桶里,一个按键冲走。什么时候开始,头发和这么多符号挂上钩了?一根一根问号感叹号破折号缠结一起,被水冲击、扭曲,最后卷进旋涡之下的洞中。吹干头发,她可以安然睡觉,不必担心湿发引起的头疼,不必困于为下一个符号命名。

后来她听见厨房方向水激荡的声音。她走向黑暗中的厨房,见到了女儿的背影,就在门口不远处,她先前搁放鱼桶的地方。怎么了,琪琪?不知为何,她摸不到灯,只能摸黑一步一步接近女儿。她发现女儿手上抓着一根杆子。

妈妈,我在练习钓鱼。

琪琪没有转身看她,但是手开始转动鱼竿的摇轮,顺时针,逆时针。这又是干什么?快去睡觉!万瑶试图收缴走女儿的器具,可女儿的手拽得很死。在争夺之中万瑶弄不清手下的拉扯和律动究竟是琪琪发的劲儿,还是水中的鱼咬定鱼饵不放松。力量抗衡之中,万瑶首先放弃了,她喘着粗气问女儿为什么要突然做这怪事儿?

琪琪转向她,瞪着大眼,即使在黑暗中万瑶也能看清她瞳孔中的光:我说过,爷爷当时应该用鱼竿去把我的娃娃钓起来,但他没有这么做。所以,我要学钓鱼,救娃娃。

你救不了!你方法错了!你要什么东西,妈妈给你买!

我救不了,你也买不到一个一样的!琪琪突然间站起来,将鱼竿往万瑶身上一扔,快速跑出去。万瑶愣了半晌,左手拿杆,右手握线,把鱼竿扶正。

万瑶被手机震动声给惊醒,她就知道不过是梦,不算太恶的恶梦。醒来时是半夜两点多。万瑶打开灯,发现手上飘着一根发丝,这有可能就是为她今天所遇到的事而掉的。她抬起手,将发丝一抛,如果那是条鱼线,也许能落到水中,救起女儿最记挂的娃娃。抛出去后,她看不见发丝在何处,也知道它只会软绵绵地打了几个转儿,最后归到了她的铺面上,依附一段时间,没有动静。

她知道手机振动源于许森的来电。

“有病!这么晚还打!”她挂掉电话,关掉手机。手机另一头的许森会怎样?酩酊大醉,将被挂断的手机用力扔在床上——不打了!没什么可说的!然后他踉跄地向厕所走去,但不胜酒力,脚一软,撞到了厕所门对面开着门的衣橱上。一倒,光秃的头直接磕到了里面的保险箱。他敲了敲箱柜坚实的铁门,没错,他听得清那里面是空的。老婆、女儿、上司和客户,或严肃或玩笑地叫他蓄发,但他已经挥霍光了他的金库,再无力偿还。家中电话也不通了,求救的信号无法发送。

 

在这个静谧的空间中,一人独占二人床,万瑶自由舒展,自由呼吸。她仍侧向自己的一方,感受到自重和床垫向上的支撑,没有其他的力量。她的双腿前后小幅摆动,在空中大地上前进。四周无人的黑暗里,原先突出的啤酒肚腩收了回去,光秃的头顶长出了头发,皮肤再次光滑,心跳不再沉重。她欣喜又犹豫地走,停,走,不知前方是否有边际或是终点,是否该转身回去,除了左和右还有没有别的方向可行……什么地方有摇轮转动的声音,但她发现不了来源和出处,只觉头顶一阵尖锐的痛裂。有什么又勾住了她的头发,将她往着第三个方向拉。她逐渐放弃反抗挣扎时,发现自己在向上。这一方向,有星点交辉的金色之光,在晶莹水波中起伏变幻。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要突破的边际是映照着阳光的水面,而她的终点是一双握着鱼竿尾端的老手和一旁稚嫩的一双小手——

“绝对能行!我救了她!我想的方法——是对的!”

责任编辑:崔智皓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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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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