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友谊之死


文/孩子生

那天我听张书记说,那一年多万局长每天的安排,均如下。

日头悬到大概中午,万局长才从床上起来,意犹未尽地关了手机。起床之后的万局长,先是走到厨房的阳台边,对今日的世界,以及万妈妈留下的午饭,做一番简单的观察。之后起床、更衣、吃饭、洗漱,这一系列进程缓慢地进行完毕。再给万妈妈发个微信说:“去上自习了。”然后,就拖着疲惫的身体,出发前往离家不远的球场或者是网吧了。

对于张书记如上的表述,作为同学,我有一些需要更正的。因为据我所知,最近几年的万局长,已经很少主动去网吧了,想来应该是岁数的增大,让人懂得了更多的人生哲理——如今万局长的微信个签是:生活好难,正在努力。如此说来,可能是作为一种运动项目的篮球,具有着让万局长日渐变胖的人生,以“运动”这一偏于正面的词语,获取“正在努力”这般自我慰藉的功效。

于是那些漫长的下午,万局长都驰骋在家门口的露天球场里边,于虚汗和脏话之间,找寻事关努力的慰藉了。

时间总是一样,像是水流般没有意义的反复流泻。林园的日头从高悬到降落,大概需要三四个点。尔后红云低垂,天边擦黑,球场大灯亮起时刻,万局长如今挚友们的车子就停到了球场门口。这些样式不同、同样未超十万的车子,片刻后载着万局长去往镇子那端相同位置的麻将馆里头。如今他已经毕业七年,因为数年历练的原因,牌技已然很不错。

所以万局长往往会在牌馆里小赢上个几十一百,于是这一天,就又算是小赚的完整过毕了。

 

万局长大名万高升,是我的高中同学。张书记大名张永禄,也是我的高中同学。我对他俩记忆深刻的原因,是来自于他们从前坚固的友谊。在大家都还尚未懂事的那些年,他俩的友谊跟小说里写的一样,不光坚固,且开端又富有传奇色彩。于是让彼时坐在高升前面的我,对此羡慕且印象深刻。

我至今都清楚记得。高一时候,他俩友谊建立的那天,窗外阳光和煦,大家都挤在教室后门,胆战心惊地看着矮小的张永禄被堵在远处的窗台下,四周充满了富有节奏感的喊叫声。后来喊叫声节奏逐渐加快,盘旋在他的头顶,并最终遮蔽了所有阳光,变成了黑压压的恐慌。在此场景里,张永禄被挤在楼道最远处的窗台下,持续地接受着来自邻班的爹爹是财政局长的林远科以及他小弟们愉悦喊叫下的拳打脚踢。

林园地方很逼仄,大家都很土鳖。那时“土鳖”如我们,十几岁还没听过“踩点”这个词语。现在想来,那天被堵在墙角,落在张永禄身上的拳头和耳光,配合着那些男孩用力时候发泄一样的吼叫,就像是远渡重洋,舶来的踢踏舞一样。那天的舞点力大又密集,换谁都不能反抗,因为至今,林园都没有哪个人学会反抗。永禄也是没有的。所以在那个挨打的时刻,大家远远看着永禄,他只能是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并在接受打击的空档,不时条件反射地护一下自己的裤裆。

也是因此,在稍后张永禄一个人站在讲台上,听班主任袁老师为他打架这件事情大声地“嘱咐”之时,由于护了太多次的裤裆,他脸上挂了两条干结的鼻血,并且肿了一只眼。

“你不想好好念,就赶紧给我滚出去!”袁老师大声嘱咐他说。

 

我知道永禄不想滚出去,毕竟他是挨打的一个。我始终觉得,受欺凌者应该被怜悯,而不是应该“滚出去”。但我不敢说话,谁都不敢说话。于是在彼时整个教学楼的四层,空荡的楼道里只有张永禄挨骂的回响。此刻隔壁林远科班的班主任正在照常朗诵这节语文课的课文,当他读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时候,坐在座位上的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宁”字纯粹是鬼扯,没有谁是不看“种”的。

我的爹不行,就我的了解,较之于我,张永禄的可能更不行。而同样爹有所短,却像个武士一样的高升就是那一刻出场的。对于高升出场的场景,是我那段记忆中最艺术化的一部分——当时他们还未一起“滚出”教室。面前静默的人头里,万高升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此时尚未中午,日头还在东方,光自东面而来,密集地洒在人们沉默的脊背上。那一刻人高马大的万高升背对着阳光,在无人作声的教室里站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一群蚯蚓中站立着的武士一样。

“袁老师,是林万科他们打的他俩。”万武士开口说。

等他说罢,教室里连呼吸声都更沉寂了,台下蚯蚓们的身体却因为这句话,不可避免地开始蠕动,四下响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之后不久,高升就和永禄一起并肩着“滚出去”了。

 

在那天他俩的友谊建立时刻,我们这些蚯蚓,坐在教室里面,后来都听到了门外清晰的啜泣声。但这啜泣到底来自于哪,高升和永禄都没有讲过。我偶然听永禄说过的余下部分是:那天大概是因为并肩的原因,虽然在楼道里罚站了几近一天,他却不记得那天是否站的腿痛,只记得他们一起站在楼道,共同眺望楼下土黄色的操场和远山旋转的电力风车及白云,感觉很开心。这开心冲散了难过,秉持着这股开心,高升和永禄被袁老师默契地甩到了教室最后一排,之后也默契地每天上课睡觉,默契地始终爹有所短,默契地成绩三年同挂在车尾,默契地最终一人一个三本学校。并因此在毕业典礼上,他们都被袁老师含沙射影地调侃为“那一届他带的最无能为力的两个学生”。

但关于袁老师是否有能力,大家都是不太在意的,况且毕业以后,不管是哪个同学,对于袁老师的能力都不大能记得清楚。而高升和永禄,我想他俩从前可能会在意,也可能到现在也还清楚记得的是,在那之后的默契里面,张永禄再未因为诸如瞪了对方一眼的原因,而被林远科他们堵住群殴过——这大概是高升人高马大的功劳。

 

大学的时候大家各奔东西。据说永禄去了省城,高升考到了卅城。距离变得很遥远,于是见面次数变寥寥,联系也相应少了很多。但变少的联系和遥远的距离,都丝毫没能影响他俩之间坚固的友谊。又过了几年,大家都大学毕业,我们这些专业在外面不好找工作的人们,就一齐回到了林园。当时我见着回到林园的他俩,又变得和高中一样,每天不是一起玩,就是在同学群里聊天打屁。那时候的永禄和高升,和林园大多数适龄男青年一样,开始接触球技和牌技。于是那时我们偶尔一起出去玩,每次五点多我和他俩从林园的网吧里出来,就又陪着他们坐到逼仄的麻将馆里面,看他们在臭味四溢又烟雾缭绕的牌桌之上挥斥方遒。

那时候高升还不是“局长”,永禄也未被叫成“书记”。但在如今回看的时刻,不免发现如上的两个称谓,从那时起已从形态上初见端倪。那一阵子高升的体态迅速膨胀,永禄除此之外,还偷偷地向成功人士的秃顶看齐。他俩日渐同步的肥硕,好像是更加证明了这段友谊的坚固性——夫妻是有夫妻相的,以此类推,兄弟相处时间久了,那自然也会相互影响,长得越来越像。就算是现在已经进到社会,高升和永禄还和从前一样,保持着同步的默契。

由此,每次和他俩站在一起,我们这些还未“壮硕”的高中同学,站在俩人中间,就像是一高一矮两根立柱之间的麻秆一样了。

不过对于他俩的坚固友谊,我们所有同学都万万没有想到的一点是,关于我所讲的,他们友谊死掉的这件事情,却只是起源于一次小小的跃升。所以在后来回顾时刻,我因此得出的结论就是:如果同处于平庸,那友谊可能并不需要过于同步的默契,因为如此的默契一旦失衡,友谊就立马死掉了。

 

万局长和张书记的友谊之死起于大家毕业之后一年多的秋天。当时林园时入晚秋,天气转凉,球场空掉,牌馆拥挤。如此情形之下,失去娱乐场所的万局长和张书记在群里共同规划了许久,最终像是幡然醒悟一般,决定一起开始准备考公。这件事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是可以体面地实现阶级跃升的事情。而在彼时,他俩“跃升”开始之前,也曾像是之前他们合伙干的所有事情一样,一齐对我们这些远的近的朋友做过一番说服和邀约。但当时大家心都挺野,都在心底偷偷嘀咕,觉得林园并不适合二十岁左右的人生活,抱着看着时机去外面闯荡的愿望,于是多次拒绝了二位共同“跃升”的好意。

也是自那开始,因为听说这两位好兄弟要立志成为国家的栋梁,于是我们都不免调侃他俩。调侃总归包含着祝愿,我们祝愿他俩全都前程如锦,人生辉煌。也都祝愿万局长往后能当上“局长”,张书记以后可以任职“书记”。彼时每次见面以后,同学们对他俩见面就祝愿,祝愿即调侃,后来说的次数多了,大家也就都这样称呼他俩了。

可谁都知道,祝愿往往和实际不同,对于大概率完不成的事情,人们才会抱有美好的愿景,以期安慰没有希望的人。做出如上揣测的原因是,我们从高中到现在,认识了那么多年,都彼此知根知底,高升和永禄除了同样的爹有所短,也都不是什么能坐下来,好好学习的人。于是之后又一年的秋天,远在卅城的我突然得知张书记考上事业编这个消息的时候,刚吃到嘴里的一口泡面差点喷到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去。

关于张书记上岸的那次考试,据我后来的了解,和万局长、张书记各自开始考公之后的每一次考试一样,共同不抱希望地报名了同一个岗位,也和据我所知的他们一起准备的每一次考试一样,共同随随便便地备考了几天,就又跑到网吧、牌馆和球场。那几日万局长玩牌的手气始终很好,于是去牌馆去得更频繁些。几天的牌局,万局长总共赢了将近一千块钱,后来考试将近,万局长便用这赢下的人民币和张书记一起,吃了一顿豪华大餐。

那天餐毕,几日后的考试,永禄和高升都运气很好地考出了个人历来最好的成绩。不过可能是因为那顿豪华大餐之时,万局长的好运气被对方分走一些的缘故,张书记明显更幸运一些——岗位招聘三个人,万局长第四,张书记第三。

也是自那之后,游到岸上的张书记和被他挤下去的万局长之间,关系就肉眼可见般越来越淡,终至断了联系了。

不过所幸,我们其他人都没有考公,也都不是岗位第二的那个人,所以也就能够和这两位同学更长久地保持了单线的友谊。

 

在他俩的友谊彻底死掉之前,我最后一次同一天见到高升和永禄,是在大前年冬天的时候。当时我已经毕业四年,自第二年从林园去到卅城打工以后,就渐渐和几乎所有林园读书时认识的同学丢失了联系。回家的我百无聊赖,像个鬼影一样在林园的大街上闲逛,于一天之中,分别见到了久未谋面的万局长和张书记。

万局长是我上午带着外甥去电影院对面买羊肉串时候遇见的。见到万局长的时刻,我不免感叹了下林园的魔力——在后来少有联系的这些年里,万局长越发“茁壮”。偶遇时的万局长穿着一件时下韩国欧巴流行的崭新卡其色呢子风衣,只是因为如今的帅气过于缺乏,站在电影院门口排队买票的万局长,显得圆而又新,宛如一颗圆润的卡其色球体。

电影院比林园镇本身看起来更加衰败,它自八十年代建好之后,使用至今,从未被翻修过。但因为可以算是这个逼仄镇子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时髦场所之一,电影票却始终贵到令人发指。在看到万局长之前,我抬头面对着冷冬里电影院棕到蜕皮的外墙,回想起去年某次进里面看电影的情形。当时夏天,屏幕很小,厅里很暗,灰尘遮挡视线,于是除了旁边女孩洁白粗壮的大腿,整场电影看不见其他的东西——那个女孩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她裙子开衩很高,差不多快要叉到喉咙眼,仿佛整个电影院里,除了她的大腿以外,也没有别的什么可看的东西了。

我想不起林园有什么可看的东西,但我还是耐不住地想从这里找到些值得去看的东西。于是我为此四下环望,过不久就看到了万局长。在看到万局长之时,我条件反射,热情的喊了他几声,不过可能是因为深冬冷气冻结了空气,让声音流通的不再通畅。随着我的声音,万局长回头环视了一圈,他眼神从我身上划过,却仿佛冰刀一般的继续笔直前切,始终没有停顿下来。

这不免让在对面立着的我有些尴尬,且这前切眼神的温度凉如陌生人,也不免让瞬间的尴尬里佐了少许伤感的凉温。不过所幸,我已经年岁渐长,如上的凉温已经见多,于是也只是维持了几秒钟,就消失不见了。

因为上述的事情,我下午偶遇张书记的时候,起初是没打算开口的。情形和上午雷同,我游荡在林园不很宽阔的大街上,当时下午刚过五点,张书记下班不久,正停下车子,和一个窈窕的女孩从车子里出来,姿态娴熟地往饭馆里去。他先看到的我,老远就热情地叫我。随后我们一起吃饭,吃饭时候聊起来上午我见到万局长的事情——张书记毕竟进了体制,人也随之体面了许多,他听罢我说的,把筷子放下,跟我抚额叹息。他说老万一直混混沌沌,没见和自己当初一样好好学习过,最近的几次考试都他妈差线几十分。然后便顺带讲起了文章开头,万局长每日生活的情形。

我不知道已然和高升断了联系的张书记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我不好问出口,于是只能听到他讲毕。讲毕时刻,大概是哀伤于他人的困苦与不争,张书记忧郁地皱起了眉头。他伸手点个根烟,姿势像外国人饭前祈祷时一样,两肘撑桌,双手合握的停顿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我看到白色的烟雾从张书记红而又肥的嘴巴里缓慢的吐出来,像是一团实体状的白屁。

张书记说,老万买票估计是为了最近他追的那个女孩子。此时他简单介绍了一下那个女孩——她长得一般,主要还只是个林业局入不了编的临时工,实在是看不懂老万看上这女的哪点了。

我坐在旁边,对此有关于前朋友的多余关心及贬低,不知道该不该附和。在犹豫之间,却突然瞄到张书记身边好看的幼师女朋友那刻如晚云般变幻的侧脸。她随着张书记的那段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不停复返,最终像是自惭形秽一般,把头低到碗沿去了。

 

自那之后,除了张书记结婚的那次,我就几乎没有再见过他。我俩本就普通的友谊因为我能想到的却没办法确切表露出来的那些原因,更加理所应当地被冲淡成稀薄。而我和万局长倒是偶尔还会有联系,只不过其中多是因为他后来有次突然问我借了八千块钱,至今都没有还给我的那些扯淡事情罢了。

对于张书记,后来所有有关于他的事情,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因为林园很小,如今张书记在此地春风得意,二十八岁已经是副科级别,理所应当地成为朋友们嘴里时常讨论的成功人士。而同样二十八岁的万局长,在努力成为与张书记同样的人民公仆的间隙,在麻将的道路上也走得越来越远,玩的越来越大。后来逐渐,就算在因那八千块钱,我俩关系短暂回温的期间,我们像刚毕业那样于天将黑时一起从网吧里出来,也只是立马各奔东西——我再不能像从前一样,去到如今万局长越来越隐秘的牌桌上面,呼吸其上新生的烟雾和臭气了。

不过应该是由于大学修读的是广告策划专业,学校也只是个三本,又一样的爹无所长,在林园实在是没有用武之地的原因,万局长这些年来始终都没有忘记“初心”。据他对我讲,他每天都会去自习室,那些公考的知识点如今已然差不多翻来覆去地刻到了自己心里。但实话讲,令人遗憾的是,如上万局长所讲,他努力学习的场景,我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我见到的万局长都是驰骋在牌桌或者球场,和一些不学无术的林园大龄青年玩在一起。

不过如此的原因,万局长某次也对我解释过,他说因为我每次回来都是在各种假期——他平常也算努力,每每也就只能趁着老朋友们回来,在这聚一聚的时候休息休息了。

万局长出口的“也算努力”,习惯性地带着中国人民特有的谦虚口气。

 

按着万局长的说法,他最近考试总是稳定在一个颇高的分数,但每次运气都差那么一点,离“上岸”总是差那么一个指头的距离。万局长说到此时,对我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以做形容。我看他如今过于肥壮的拇指,感觉以此比来,这个指头的距离并不算是差之毫厘。而在这略微遥远的距离缩短的间隙,我还记得其中某次,国考出分不久,我回去和万局长在网吧里打游戏,期间他一直都表现得像只蚯蚓一样怏软无力。不多时,他和我说起来刚过去不久的国考——万局长说起时眼神游离键盘之外,只有手指肌肉反射一样按出一套熟练的连招,把游戏里我的人物血量迅速打到见底,然后点起一根烟,在网吧对流层一样的烟雾里面,对我感怀叹息。

他说,这次国考他离那个报考的岗位入面就差三分,这三分丢在外力,并不是因他自己——考试那天,中午宾馆的电梯突然吓人地卡在了楼层半中,他不光因此受了很大的一惊,还差点误了下午考的申论。

后来虽然去了,因为中午受惊的原因,万局长申论也答的远差于平常的水平。

“妈的,就差了那三分。”万局长说到此处,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电梯剥夺的是他活着的权利。此间,万局长猛吸了一口烟,圆润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敲打,在我还没研究明白新人物的技能介绍的时候,又用一套无比熟练的连招,把屏幕上我的人物打倒在地。

由于万局长过于娴熟的技术以及持续忧伤的表情,我放弃了抵抗,双手离开键盘,坐直了适时地安慰了万局长。我安慰他说:“万局你不用那么伤心,现在东西学到你肚子里,它就是你的,是金子总有发光的一天。”

万局长看起来并没有完全接受我的慰藉,他听完我说的,脸上依旧挂着忧郁,忧郁中万局长的手指持续地用力敲击键盘,带起来“啪啪啪啪”的声音。我回头看着屏幕上被万局长反复打倒又站起,毫无还手之力的我的人物,莫名想起来从前玩游戏时候,总是坐在万局长那边的张永禄。

但现在,他已经消失了。

 

张永禄此时已经从大家的生活中完全淡了出去,上次见面是去年年中他结婚时候,他忽然在微信上叫我,我和久未见面的几个同学,同去随礼。在婚礼上,我穿过豪华的礼堂和喧闹的人群,坐到台下,不久就惊讶地发现了台上那位唯一的伴郎——他是高中时候把张永禄堵在窗台下面,嬉笑着富有节奏感地扇他耳光的那位财政局长的儿子。我在台下看着这位儿子,想了很久,终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短短几年,他俩的关系就好到了来当伴郎的地步。而张书记的新娘,既不是那天我见过的那位头几近埋到碗里的幼师,也不是后来我见他在朋友圈里秀过恩爱的漂亮舞蹈老师。

新娘很矮,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未褪完全的痘印,就算远观,极浓的新娘妆都没有办法把它们完全遮住。

张书记站在台上,看起来已经完全坠落进婚姻的甜蜜里了,他一脸幸福的喜意,不停地环顾着台下的人们。婚礼开始不久,随着主持人响亮的一声,张书记转身就热情洋溢地拥抱了听说在县里组织部担着副部长的岳父。大概是因为自今以后,补足了“爹”这个短板,书记真的有望成为书记。这一抱张书记抱的很激动,他随着这个激动的拥抱,略秃的头顶下,这些年越发膨胀的肥肉也跟着抖动了起来——这些肉还没有松弛,在它们富有弹性的抖动间,显得充满了体面的青春气。

不过这场婚礼,万局长并没有到场。

至此,我曾经羡慕的那段坚固友谊,就算是几乎完全死掉了。

责任编辑:讷讷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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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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