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南飞

北方的平原，我的故乡

我吃着你结出的口粮

长结实自己的翅膀

在拂晓前，飞往远方

我翻山越岭，跨河跃江

但是

远不过衡阳

我落的羽毛

飘在田野上

我未做完的梦

被村庄珍藏

冬天我就回来

看看年迈的父母

还有捡到我羽毛的、素昧平生的姑娘

黄昏

母亲从田野归来

拾了一捆柴

我在村头，看到炊烟被刮歪

我的黑狗，在麦场独自徘徊

又停电了

灶火将母亲的影子推到院中

柴禾燃烧的味道使我眼睛隐隐作痛

闭上眼，又听到地球自转的隆隆声

黄昏每天都走，每天都来

像老人永无休止的叹唉

雨落在院子

你送我的钢笔躺在书架

忧伤的诗集摆满床头

漆黑的小窗口

雨声依旧

夜晚破碎，新叶低垂

闪电送来光明

你却在熟睡

子时已过

没勇气结束昨天的我

正写一首欠你的诗歌

梦

黄昏退去

黑暗掩埋了庄稼一样生长的村庄

我轻飘飘的灵魂

看到自己睡在树叉上

我是鸟，有五彩羽毛

我把鸣叫送到河对岸

仅有一步之遥

他们在收割月光

他们的孩子沉睡在露珠里

他们靠风晃动摇篮

我不敢太大声

怕惊动他们的孩子和风

打开窗子吧

打开窗子吧，春色正浓

阳光像风，你一定长发舞动

我已经来到

准备好许多歌声

我走路不会惊动尘土，脚步很轻

花都开了，芳馨满庭

你却像冬天一样紧锁院门

垂下帘陇

桃花谢了

一片绿色比桃花先盛开

刚睡醒的我，脸上残留着夜色

我痴迷母亲酿的米酒

又错过看你的季节

刚脱去寒衣，桃花已然凋谢

我脚步蹒跚

守着父亲的菜园

身子长成枝杈形态

依然没学会漂洋过海

我看透了春天的伎俩

却不会讨好一个爱生气的姑娘

地铁

我混在一群蚂蚁中

钻进地平线下的黑洞

蚂蚁摆着触角

没时间争吵

车窗外涌起隆隆的雷声

穿梭的光点连成一条白线

我屏住呼吸，藏好翅膀

和他们相撞，从不声张

因为

我坚硬的头脑

还未生出和他们交流的触角

黑夜来临

黑夜来临时，心猿意马

面具不再是我唯一的对抗形式

穿上黑衣服，戴上黑帽子

人们在远处看到夜的局部被加重

霜气升起，雾露凝结

我趟过的一条泥路

别人来不及捡拾的果实

在我面前颗颗腐烂、裸露内核

我要趁着夜色多赶些路

天亮以后，我浑身黑衣

一眼就会被人们从阳光下揪起

初春

夜半漏静雨迟

晨露醉卧花枝

日出行路人

归来月盈西池

何日？何日？

坐看万红千紫

迷路

我们迷路了，头顶满天星光

那是一个黑暗的村庄

不时有人停下

向我们打听吃饭的地方

我笑话他们有点笨

竟不知道我们也是饿得只剩了笑容

你指向田野深处

说那里有客栈和酒庄

在一个岔路口

天空升起了一轮巨大的地球

我不安地将手揽在你的腰间

向你指点巨大地球上

我们渺小的家

你笑得很大声

问我怎么看不到月亮

是啊

月亮去哪里了

月亮大概在田野深处

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小路

总有一条小路在熟睡时打开

腿不知疲倦，疤痕布满脚踝

楼房和高速公路消失，树木和庄稼长起来

阳光刺得眼睛发白

成捆的麦子东倒西歪

我喊了一声

村庄没一个大人出来

只有一个胆怯的孩子站在村口

八岁的我迎接三十岁的我

孩子傻傻发呆

像看一个老态龙钟的乞丐

海边小城

我来到一个海边小城

远离了我的村庄

远离了养大我的麦场

黄昏如期降临，我不应悲伤

大海比黄昏宽广

海浪是空想家

翻滚着我的愿望

我轻偎着她

看远处星星沉入海港

偶尔微响的汽笛

是我村庄的呼吸

这个世界与我无关

窗外的世界慢慢变亮

我才开始进入梦乡

梦里蓝色的花

像蝙蝠一样倒挂

风很暖

雨打不湿我单薄的衣衫

也有黑夜

我扶着一堵无边的墙

从没撞到树上

地球像接受命令一样物理转动

我在她肚子里做着白日梦

海边教堂

太阳好的时候

可以看到海边教堂

海水高过屋顶

斜铺在天上

太阳好的时候

可以等到黑裙姑娘

她双手合十

像上帝遗失的羔羊

我小心翼翼地穿过树林

不敢破坏雨露和阳光

那全部的一切啊

是她用来生长的食粮

阳光老去

树苗长成木材，阳光就会老去

我年幼的瞳孔总是贪婪

贪婪地寻找时间流逝的规律

我一无所获

一场雪

一场雨

斑驳的院墙

走不动路的毛驴

那都是父亲老去的证据

醒来吧

亲爱的，醒来吧

雨又开始下，风又开始刮

不要被大海欺骗

不要迷恋沙滩的晚霞

请把地址写在信笺上

鸽子会送到我家

我暂时无法启航

你再等等我

秋收以后

我会带着口粮

钻进你即将结束的梦乡

隐秘的植物

村子西面的风最先刮起

隐秘的田野里

一株植物慢慢将衣服剥落

它的种子即将随风漂泊

爱撒谎的树

此时很沉默

大地强有力的手

抓住它的脚和胳膊

梦见大海的人

梦见大海的人，天生忧郁

海底舞动的贝壳

躲在气泡里吟唱一首独曲

我的窗外田园宁静，岁月悠长

无数个幻想在远方

像鸟儿一样放声歌唱

石头砌成院墙

篱笆插成船舱

做浆的柳树

我用来乘凉

满路花

白日绿窗外

寻路花草间

借得一袖春风

换取半日清闲

小雨初至

倦寻遮雨屋檐

懒步花树前

执手看

悄悄雨

落花天

静数春天

许久未曾写信

此时拨亮灯盏

窗外，月已下弦

你是否跟我一样

深夜无眠

细听花瓣落

静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