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无法给予,别人真正需要的关心?
为什么我们无法给予,别人真正需要的关心?
前几天祖母生病了。
周二下班,才到家放下背包,便收到母亲发来的两句微信消息,“奶奶生病了”“你百度查一下”,并附了一张医院检验报告单照片。
我心中一紧,忙打开报告单看。一张HPV检测报告,其中二十项检测阴性,一项阳性,检测结果“人乳头瘤病毒高危感染,高危型HPV58阳性”。
类似HPV、人乳头瘤病毒之类的字眼在平日生活中总是与宫颈癌、阴道癌之类的妇科癌症挂在一起,叫人看了心情忐忑。但我实在非医学专业,也看不明白。于是我一边回着“上网查哪能靠谱啊”,一边又保存了图片,打开AI软件,寻求一些解释。
AI解读果然细致清晰,不过结论也毫不意外——严谨而无用:“阳性仅代表存在病毒,不等于已患癌或癌前病变,需结合宫颈细胞学检查(如TCT)或阴道镜检查进一步评估”。
把截图发给母亲后,我回了电话,仔细问了情况,才知祖母下午腹痛,嬢嬢带她去医院才做了HPV检查,明天还要再去做TCT,于是叮嘱她明天向我同步医院TCT检查结果。临挂电话,母亲忽然追着我问了一句:“这么看不是癌症吧?”
我其实也不确定,但灵光一闪,嘴比脑子快道:“不是啊,应该就是免疫力下降了,没啥大事,明天不还去医院么,估计再检查下,开个药吧。”
果然,说完不是癌症,母亲就开始吐槽:“你说你奶奶,真是吓死人了,下午跟我说她得癌了,我赶回来一看就这一张报告单,我说看不出来,她非说自己得癌了。”
祖母早已过了古稀之年,去岁查出抑郁并焦虑症,这几月又明显有短期记忆力下降的征兆,身体和精神都甚为脆弱。我赶在睡前给老人家打了电话,安慰她肯定是免疫力下降了,才感染病毒,平时多吃点补充营养就好。
她疑心深重地问我:“侬勿是骗吾伐?”
即便早知祖母小心又多疑,也并不意外她会这样问,但猝然被拆穿的我还是有些慌神,只想起来一些经典用语搪塞她:“我啥辰光骗过侬,勿要瞎想八想,早眼睏觉伐。”
第二天早上7点多,嬢嬢早早到祖母家,接她去医院检查,而当日下午我也收到母亲发来的最终结果。
“不是肿瘤,普通炎症。”母亲紧接着又跟了一句,“真是作精啊。”
偷偷悬在半空的心算是踏实落下。
祖母年轻时就谨小慎微,年纪大了更是草木皆兵,再要有个小病小灾的,便更觉自己来日无多了。此时的我纵然觉得可以理解,但到底是个不在场的人,没有资格要求早晚奔波的母亲和嬢嬢体谅宽容。于是发了两张表情包,聊表安慰,便安心投入工作了。
因此事从发生到结束不过经历两天一夜,我原以为大约没有惊动太多人,结果周六中午接到了祖母的姐姐——姨奶奶的电话。
“侬讲侬阿娘神经病伐,前两日下半天帮我讲‘姐姐我得癌了’,我想得癌嘎便当啊?我问伊嘞,侬检查做过几趟啦,医院去过几个啦,医生怎么讲。伊拨我看个报告单,讲医生帮伊讲的。侬讲可能伐啦,医生好帮病人讲这种事啊!”
“侬讲讲看,还没确诊嘞,全世界讲伊得癌了,弄得人家侪来看伊。伊还讲没事的,伊拉江西传统是这样的,氛围好……”
大长辈电话一通,对着我便是一顿劈头盖脸地输出。我这才知道,祖母拿到报告单的那天下午就已经把自己“得癌”的事情昭告全世界了。我大概已经可以想象出,我妈和嬢嬢、叔叔婶婶、姑姑姑父,还有祖母和干儿干女、姐姐妹妹的一大群人围在她身边的场景了。
“什么叫氛围好,你讲讲,这是什么氛围?江西还有这种习俗?”姨奶奶气得连声质问。
“啊?哦……那大概就是觉得热闹……”我略微有些震惊,但又不知为何觉得确实也像祖母能干出来的事,一时无话,只好瞎找补。
“没有确诊的事好这么乱讲伐,搅得人家兵荒马乱嘞,还觉得闹忙了,真的是神经病。让她平常多吃点不听的,一点肉好吃两个礼拜。让她不要太切累,也是不听的,两天好给人家包六斤饺子的,诶侬讲讲身体哪能好……”
老太太哇啦哇啦地抱怨她那个不听话的妹妹,重复些老生常谈的事迹将近吐槽了大半个钟头,临挂电话了,又一如既往地说道:“算了,她就是讲不听的,我不要管她了。”
我忍不住感叹,祖母和她姐姐果然是性格南辕北辙的俩表姐妹。
姨奶奶是家里的老二,一辈子和姐姐弟弟在上海生活、工作、退休,一家子感情很好,年纪大了更是子孙满堂,过得随性洒脱。祖母也是家里的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年轻时照顾弟弟,选择下乡,后来城里的老房子拆迁,妯娌却要她放弃份额。回城后又受了不少城里人的气,她愈发讨厌城市人独立、冷漠的气质,但也更害怕自己会给别人添麻烦,遭人白眼。索性后来陪着我回江西参加高考,也再没回上海长居过。
我上大学的第二年,祖父意外去世。此后除了逢年过节,家里就只剩她一人。父辈叔叔们多次力邀她同住,她总是非常坚定地拒绝,一说起来就满脸的嫌弃。次数多了,我慢慢猜到,她是怕给儿媳妇们添麻烦,更不想看人眼色过日子。祖父去世之后,她看起来越发难相处,更加洁癖、固执,遇见不合心意的事有说不完的絮叨,嘴上说着不喜欢别人来家里住,弄得乱七八糟,但每次叔叔婶婶从城市里回来过年时,她又总是客客气气,生怕怠慢了。
我忽然发现,她其实是喜欢热闹的。之前身体条件尚可时,她左邻右舍里交了不少朋友,还常出去跳广场舞,认识了一群又一群姐妹,从同龄人到忘年交,根本数不过来。有时放假在家,也发现家里也经常出现我不认识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她一边说着要清净,一边交着朋友,忍受着别人在家里留下橘子皮、瓜子壳、皮鞋印和坐皱的沙发套。等客人散尽了,她又一边吐槽着真是乱糟糟的,又一边笑着叫我一起收拾。
她几乎是不计成本地对身边的亲戚朋友好,别人送她一条鱼,她要还别人两条。父亲曾经吐槽:“别人还礼最多按两倍还,你奶奶还礼按次方还。”而我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她对亲戚朋友们不计成本的付出背后,索求的不过是一点可以对抗孤独的筹码。
她曾经把这一套为人处事的方式教给我,多年以来我只是听话照做,却并不理解。似乎直到此刻,我才又读懂了一点她的古怪和别扭。
责任编辑:讷讷 onewenti@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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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白
创作欲来得很不规律的自闭型话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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