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如何克服人生的无意义感的?


萨特问道

你是如何克服人生的无意义感的?

陆禾说

“你什么时候会死?”晚上洗脸的时候,宝宝问我。

“早着呢,还要活很多很多年,我都数不过来。”

我一边给她擦耳朵,一边重复之前的回答。自从知道人会死之后,她没事就要问我,我都习以为常了。

“我十岁的时候你死了吗?”

“当然没有。”

“那我八十岁的时候你死了吗?”

“呃,那肯定……”犹豫了一下,我临时决定换个说辞,“我好好锻炼身体的话,应该没问题。”

不过,晚了。

“我不要你死!”她小嘴一瘪,哇地哭了,“人为什么要死?反正要死,为什么要活着?”

为什么?熟悉的问题,如同来自过去的遥远回声。我一愣,忘了先安抚孩子,幸好宝宝爸爸及时抱起她了。

“因为有时间这种东西呀。”他说。

唔,这道题我也会,只是我的答案太长了,我在心里嘀咕着。

做过一系列科普读物的他接着娴熟地讲起了人类简史,从宇宙大爆炸说到草履虫和恐龙,说到作为地球史上最聪明的物种,人类也不过存在了四万五千年,未来可能也会灭亡……

呃,挺好的角度,我倒没想过。科学果然比哲学更好用啊,我不禁感叹。如果当年的我听到这个答案,会满意吗?

 

人生有什么意义。居然已经很多年没想到这个问题了。如今对我来说,连“午饭吃什么”似乎都比它难得多。然而,二十岁那年秋天,独自坐在苏州大学的外城河边,我却被这个问题折磨得筋疲力尽。那时,我正经历一场漫长的心理危机。我要做个什么样的人,我该怎么过这一生,人生有什么意义,所有这些庞大空泛近乎虚妄的问题,那时我都极其认真地去思考。

我没问过其他人,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在少年时代都曾经历过类似的心理危机。可能或多或少都有过吧,但应该很少有人像我有那么严重的危机。就像一个懵懂的少年一直远远看着舞台上的演出,只觉得金碧辉煌,美轮美奂;长大以后走近了才发现舞台布景虚假且粗劣,而那些演员都是人偶,连表情都是画上去的。于是禁不住去怀疑自己置身其中的整个世界,恨不得手里拿个锤子,把所有东西都仔细敲一遍,看看是真是假,有什么意义。

现在回头看,我也觉得自己那时对危机的反应有些过度。但对那时的我来说,所有的问题都是真真切切的,随之而来的痛苦也是真真切切的。如果说人生就像登山,前半段上坡,后半段下坡,那么,我肯定是过早越过了山顶,远远望见了下坡路的尽头,只能被迫去思考自己其实无力思考的问题。如同一个早衰的少年,或者一个幼稚的老人,妄图以自己那点微末贫瘠的经验去追问一个古老的问题,根本不可能有答案。在外人看起来完全是神神叨叨,精神不正常。

那段时间,我休学,复学,转学,高考,上大学,活得乱七八糟,好歹把一个高三毕业生该做的都做了,甚至做得还很不赖。只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觉得活着没有意义,每天早上都不想起床。家人觉得我病了,把我送到杭州的心理医生那里,测智商测情商,直到我被诊断为抑郁症,他们才终于松了口气,觉得一切都找到了理由。但我信不过那些人,于是我自学心理学,去了解抑郁症的病理。我知道医学上说是什么神经递质出了问题,脑子里某个回路短路了,陷入死循环,于是大脑的调节功能失灵了,让本应易变的情绪抛锚在低落的状态中,再也不听使唤。听起来似乎挺吻合我的状况。但我自己清醒地知道,不对,事实不是这样。

我不是这种情况,不是器质性病理性的问题,从这个意义上我没病。当然也不是自寻烦恼的矫情,而是一场单纯的精神危机,因过早到来而不合时宜,因无力应对而恐慌崩溃。一个毫不新鲜的古老问题,却不是谁可以替我解答的。我也没法向任何人求助。试想一下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孩严肃认真地问别人“人生有什么意义?”,对方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为了不被当作神经病,只能识相地闭嘴,包括对心理医生——尤其是对心理医生。我就这样被囚禁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独自在其中茫然跋涉,找不到出路。

 

那两年我在上海上大学,每天魂不守舍,一有机会就离开学校四处游荡。深夜走出校门,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像一个无处可去的鬼魂,或者一个头上长角的妖怪,在路灯下取暖,在墙角躲风,累了就去麦当劳趴一会儿。实在无处可去的时候就去火车站,挤在候车厅带着大包小包的旅客中间昏昏欲睡。有时真的睡着了,醒来时看到周围的陌生人都在沉睡,看到有人半张着嘴、仰头靠在塑料椅上打呼噜,我总是觉得心安。就好像所有人这样毫不设防地在陌生人身边入睡,是出于对彼此的信任。周末,我就坐上火车,去苏州、嘉兴的小镇四处逛,假期就去更远的地方。曾在寒冬腊月一个人在庐山脚下的白鹿洞书院小亭子里躲雨,也曾赶在暑假结束前挤上人满为患的火车,一路从西安站到上海。大一暑假,一个人在川北一带游荡,每天住在家里烧火堆的藏民家里,有时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水喝光了就喝溪水,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像个土匪一样站在马路中间拦车,让人家把我捎到下一个寨子。

就这样游荡了将近两年,似乎只有四处走,才觉得活着是一件尚可忍受的事。只要一停下来,就会考虑死。其实不必刻意去考虑,我每时每刻都被引诱着,蠢蠢欲动。死如同生之投影,时刻埋伏在我身边,在日常生活之上、之下,紧贴着人生的每一个侧面。任何时候,只要转过身,我就会看见它投下的长长的阴影。于是只能转过头,继续游荡。

大二寒假过后,我觉得再也没法这样活着,果断退了学。为了远离所有人,特意在人生地不熟的浙江丽水给自己找了一个复读学校,主要是为了安安静静看书。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太抽象太虚无缥缈,只能从同样抽象且虚无缥缈的书里寻找答案。很幸运,没头没脑地乱看了一个月的书之后,我遇到了史铁生的书。过了二十年,我依然清晰记得读那本《我和地坛》的那个傍晚。我坐在丽水城外一条遍布鹅卵石的溪流边,边看边哭,哭到天暗下来,书上的字看不清了,哭到天彻底黑了,四周一片昏暗,只能看见河滩上发白发亮的鹅卵石。

 

他说,死是一件不必着急的事。

说得那么平淡平和,好像死不过是他早晚会去品尝的一种美酒——他的原话是一道随时可以打开的门。关键词:早晚,随时,以及自己打开。对我来说,那种感觉就像独自一人在暴风雨肆虐的荒野上走了好几年,终于遇到一辆路过的车,愿意为我停下来,还为我打开门。

我想他每时每刻都在严肃地面对死亡。我猜他也是独自一人从哲学的零起点出发,以最朴素的方式思考人为什么活着。所以他能够直击要害,知道我们追问人生的意义,是因为我们会死,因为只要活着就得面对死。反过来,我们对死的态度,也决定了我们如何活着。说起来,对死的预见与对生的期望,并没有根本不同。人类悲欢交错的庞大建筑,说到底是由同一种材料构建的。

史铁生给的答案是,不必着急,姑且活着。

一个权宜的答案,平静,谦和,更接近否定,却是那时近乎偏执的我唯一能够接受的答案。刚好和我读到的雷蒙德·钱德勒《长眠不醒》里一句话遥相呼应:死了的人比破碎的心更沉重(Dead men are heavier than broken heart.翻译出来似乎平平无奇,看原文却让我震撼,当然也可能是我翻译得太差,失去了原文那种朴素的力量)。满腔烦恼也好,悲观绝望也好,先活下去,活下去试试,然后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我就是这么做的。那之后,我终于能重新拿起高中课本准备高考,且在一个月后按时走进考场。考得不如第一次,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够我选一个比较好的大学了,我选了武大。先考了计算机专业,之后通过哲学学院的考试转系到哲学专业。

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学了四年哲学,最后我也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非要说的话,顶多是学了某种寻找答案的方法。只不过,四年后我已经能够平静接受这个结果。是啊,从来就没有现成的答案,就算有,对我也没用,恐怕对任何其他人也都没用。每个人都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找到的答案也只对自己有用。

因为生命是被赐予的,存在是既成事实,我们固然无法选择,同时又何尝不是不劳而获。所以,必须有代价。生而为人,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存在找到合法理由,你凭什么存在,你何以存在,你如何存在。没有人能代劳,你只能用自己的头脑和双手,为自己挣得立足之地,找到自己在人世间的位置。如同一场为证明自己有资格存在而被迫参与的奋战,与这个世界,与自己,与虚无。就算明知无法找到所谓的意义,为了避免被那种消磨人的无意义击垮,也只能咬牙坚持。

好在毕业后那些年,我一心忙着活着,找工作,换工作,开小店,跌跌撞撞,摸爬滚打,连思考有没有意义这回事都太过奢侈。终于能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才猛然惊觉自己已经三十出头了,回头看那几年感觉完全是浪费人生。别说什么意义了,连一点像样的成果或积累都没有,纯粹就是打一天工赚一天钱。算了一下,如果能一直健健康康活到六十五岁,大概也只有一万两千天可以用来工作。难道都要这样无意义地消磨掉?难道我愿意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毫无成就感地浪费掉?

 

时隔十几年,我又回到二十岁时的原点,重新考虑自己要做什么,这辈子要怎样度过。

很庆幸,那段时间刚好在做托妮·莫里森的几本小说,深深被震撼。我从未想象过小说可以有那样巨大的力量,第一次觉得写小说是一件值得追求的事。于是就想,或许我也可以试着写写?一开始只想着写本小说再把它出版了,得到一点成就感,说不定还能卖点钱。没想到一旦开始写,整个人都被裹挟进去了,一部近三十万字的小说写了两遍之后,觉得自己以后恐怕无法放弃写作这件事了。那段时间,我忽然很怕死。坐飞机怕飞机失事,过马路怕被车撞死,深夜从地铁站走路回家怕遇到歹徒。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以前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山路上走一整天也没怕过。我怕自己忽然死了,手头的小说没写完。

后来,写到第三部长篇小说,第一次把自己写哭了,我才真正爱上了写作。那时,我才终于觉得找到了一件自己愿意花一辈子去做的事。

当然,写作从来不是一件简单快乐的事。写的时候倒是自得其乐,沉浸在故事中难以自拔,甚至自我陶醉觉得自己写得很不错。可惜快乐太短暂。只要完成了,在电脑里放一两个月,再拿出来一看——天哪,简直是坨屎,扔出去都嫌污染环境。写得越多,失望就越多,而且一直在累积,每天都在沾沾自喜和自我厌恶间摇摆,在踌躇满志和心灰意冷间循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写出自己满意的东西,至于让别人满意更是完全在掌控范围之外。

可是,没办法,想要短暂的快乐,就得忍受长远的痛苦。不算怎样,在事实上构成了我的生活的,就是所有那些暂时性快乐的时刻,如同从身心开出一朵朵花。痛苦则是花朵凋谢之后的事,也没事,再开一朵又有新的快乐。就这样,我支撑自己活了下去。

 

写得久了,我甚至觉得相比写作时的快乐,之后那种无望的痛苦才是我真正追求的东西。持续的失望,也意味着持续的渴望,持续的希望,包括持续的幻景。要是真的得到了,恐怕只会发现其中的空洞与虚幻。一件事要成为终生的追求,必须是难以达成,甚至是不可能达成的。那也没什么,毕竟人生从根本上来说本来就是悲剧性的。

我能做的,要做的,只是发挥自己全部所能,倾尽所有,去够那件明知很难够到的东西,拼命伸手,再伸手。然后,才能从我所承受所体会的痛苦中,去确认自己是谁,找到活着的那点意义。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价值,只对我自己成立的价值。从此再不需要去自身之外寻找理由,我的全部理由都来自我自己。我在这世上拥有的最棒的东西,就是我自己。


回到二十岁时那个古老的问题,我重新站在那个山顶,远远望着下坡路的尽头,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死的倒计时不仅没有让我觉得焦虑,反倒让我感觉安心。如果说生存本身是没有价值的,甚至是彻头彻尾的虚无,那么,时间则像一个确凿无疑的进程,为我们的存在披上了一层现实的外衣。多么仁慈的时间。让我们知道自己有多么短暂,我们所拥有的东西有多么短暂,我们所置身其中的每个时刻有多么短暂。

人生太短,只够做好一件事。很幸运,我找到了自己的那件事。

责任编辑:崔智皓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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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禾
陆禾  @陆禾姑娘
写小说的,生于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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