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黎曼的智齿已经从牙龈处钻出了头，肿了左边半张脸，她用舌头往后舔能勾勒出它的轮廓，去年11月份刚长出来的小尖角已经慢慢平滑了，有了牙齿的而雏形，它依赖着生存的牙龈也跟着肿起来了。疼啊，是真疼。

从它去年十二月份开始隐隐约约痛的时候，黎曼意识到它存在的时候，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黎曼不是没有想过拔掉它，但是它实在是太不起眼了，而拔智齿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她去牙科诊所拍片子咨询过，像她这样难拔的，五六百左右，对当时正缺钱的她来说是很大的开销，放着吧，疼着疼着也就不疼了，没关系的。

她这么想着：撑过去就好了。

医生告诉她：“这个智齿和旁边的牙龈中间有一块缝隙，你吃饭什么的很容易塞东西进去，现在不拔掉，里面很容易滋生细菌，还会疼的。”

医生都爱吓唬人，等智齿全部长出来一定会把这个缝隙填平的。

智齿刚长的时候，也就疼了一周，后来断断续续地疼，也几天就好了。没想到这次一下子肿了半张脸。完全不能见人。

她对镜子龇牙咧嘴了一会儿，发了张自拍给彭安。

彭安回她一连串的哈哈哈，又总结了一句：“肿得像猪头。”

意料之中，没有安慰，也没有心疼。

以前的体贴温柔的彭安去哪了？

2.

彭安和她是在公司举办的联谊会上熟悉的，彼时彭安才进公司一个星期，她和他连一句话也没说过，他却在桌上被她举杯豪饮的壮举吓到了，吐槽快喝醉的她：“一个姑娘，这么拼干什么，怪让人心疼的。”

围着一个桌子吃饭的同事们便起哄让彭安去保护她。

因一个玩笑开始，但他开始追她。

“不知道为啥，就想站在你的面前帮你挡酒。”

问起彭安为什么喜欢她，他这样回她。

后来深入了解后，黎曼才知道，联谊那天是彭安失恋的一个月纪念日。

他和前女友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因为两家人的反对，女友成了前女友，他也恨极了自己的父母，背井离乡来偌大的上海疗伤。

那天晚上他看到黎曼喝得醉醺醺，想到了决定来上海的前夜他也是这样对瓶吹，意外的，她戳中了他。也是同事的起哄让他头脑一热，觉得自己可以开始新的人生。

但黎曼想，彭安对她的追求到底有几分是爱，有几分是冲动，又有几分是带着对他前任的报复的。她有些不安，却努力安慰自己，想多了，彭安对她真的很好，不要让一份感情死在了误解里。

3.

刚开始谈恋爱的彭安对她真的是呵护至极，他不是那种很“直男”的人，她情绪有一点不对劲，他不会因为一句“晚安”就睡觉，而是试探性地问她“是不是生气了”，然后开始死乞白赖的哄人模式。

彭安是个可以霸道也可以奶狗的男人，有魅力吧，黎曼也被迷到了。

女人是很没出息的。反正黎曼觉得她就是这样的人，外表是个可以和男人拼酒的女人，其实内心特别软，彭安一撒娇，她就没辙了，生不起气，很快地摇旗投降。

送奶茶，送鲜花，软磨硬泡一周，彭安还没说什么，黎曼就自然地在看完电影之后，昏暗的小巷口和他牵手拥抱接吻了。一气呵成。

彭安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黎曼记不清了，只觉得确认关系之后的两个人反而交流越来越少，他越来越忙，连每周约好的date也放了好几回鸽子。

让她记忆最深刻的一次就是来姨妈的时候和彭安吃火锅。

吃到一半肚子疼，她放下筷子倚在椅背上，身上直冒冷汗，彭安问她怎么了，她说肚子疼。

“那你休息会吧。”

彭安筷子都没停，只是中途看了她一眼，说完还掏出手机立在桌上，一边吃一边看抖音视频，时不时笑出声。

她在这边疼得要命，对方却像无法感知一样，一点也没影响到他的食欲。要是黎曼还有力气骂娘，早就开骂了，可惜平日生龙活虎的她今日蔫成一团缩在椅子上，明显是不对劲，那个以前能发现她情绪不对及时安慰的彭安，现在却对她的变化不管不顾。

“给我拿点止疼药吧。”黎曼颤颤巍巍地开口，嗓子都是沙哑的，“药在我那个小包里。”

彭安答应得爽快，但眼睛却迟迟没有离开手机屏幕，摸索了好久旁边的小包，才找到一板药，“这个吗？”得到黎曼肯定的回答之后，就把药放在她身上，头也不回。

黎曼后来跟他生气，他却怼了回来：“不是给你拿药了吗，还想怎么样？”

“不能我肚子在疼，你却在旁边吃火锅啊。”

“你不能吃，为什么我不能吃，不吃不是浪费吗？”

好像也对，总之黎曼说不过他，他也没有道歉的意思，到最后黎曼反而觉得也许真的是自己斤斤计较了，他帮自己拿药了，还需要做什么？黎曼也不想把两个人的关系弄得太僵，她只是想在她疼的时候，有个人能在身边安慰她，可能不需要做什么，但一定要让她感受到温暖。

她把自己的想法表达给彭安，彭安却不能理解：“难道你需要的只是甜言蜜语？”

当然不是。

这世上有很多嘴笨的人，他们很难表述爱情的含义，但爱人感受到痛苦，他们手足无措的慌张，就能把爱传达给每一个看到的人。真正的爱情，不仅是让你开心，还有就是当他在经历磨难时，你恨不得想替他承担，这些不需要甜言蜜语说出来，表情动作态度都能传递出来。

彭安真的爱黎曼吗？

黎曼心里的慌张就像开了个口子的塑料袋，灌进越来越多的风，于是这个口子再也拢不住了，越张越大。

她能看见彭安对她的不好，但还在犹豫，因为他们好过，所以这份感情难以因为他的变化就结束。再撑一段时间吧，总会好的。

4.

他对自己好过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黎曼总是很不理解，带着这种不理解，她反而比从前更在乎彭安的想法。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

彭安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时候，她也没觉得他有多重要，但他现在想要离开了，她无由生出一种不甘的心理，想要把他留住。

如果说以前的彭安还能说出诸多好处，但现在的彭安不过是个对她不再关心的普通男人而已。

两个人的感情有多深，也没有，但她就是不想分开，只是一年了，这么多时间花在他身上，说分就分吗？而且分手后在一个公司相处多尴尬？分手后还能找到一个这样对她的人吗？那么多疑虑压在她身上，就让她不敢。说到底，她不过是个脆弱的女生，她怕难以熬过分手后的那段艰难的时期。

可是两个人一直拖着就不难过了吗？他的冷暴力，她的委屈和迁就，更让人难受。

就像医生告诉她，现在不拔掉智齿，总有一天它会让你更疼。

今天，她顶着一张肿脸，跟自己的父母视频，对面的母亲一下子就红了眼，说：“恨不得替你疼。”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重病，刚出院，和妈妈走在路上，突然胃里一阵恶心，蹲在地上想吐吐不出来，整个人晕乎乎，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

她不记得对身边的母亲说了什么，大概是不要管我之类的丧气话，母亲气得哭，说：“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现在她想，如果当初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是彭安。

她让彭安离开，彭安真的会离开。

清醒吧，他真的不爱你。

这是一段从一开始就长歪的故事。

彭安还没从上一段感情的伤痛之中恢复过来，他自己都没治疗好自己，就想着用新的故事来掩盖过去的伤痕，怎么可能。

他对她呵护备注，他也想把感情全部倾注在她身上，但不爱就是不爱，一旦遇到事情，爱不爱就很明显地划分了界限，黎曼就算当场痛死，也震动不了他的心弦。

怪不得智齿叫智齿，它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人生很多事情只能拔掉，不能忍受。

错误的爱情就像智齿，该拔就得拔，该舍弃就得舍弃。

她发了微信给彭安：“我现在才知道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接着是给医生：“明天我能来拔智齿吗，这一次我决定好了。”

文/倾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