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瑜把和姚知贤所有的缘分归结于那一次的香港之旅,两个人被海关的工作人员拦截下来做检查。新瑜的原因是疑似怀孕并有过港产子的嫌疑,而姚知贤是因为之前留下了走私记录而被列为重点监察对象。
新瑜被误会怀孕又因语言不通,在海关处大吵大闹,姚知贤代为翻译并解释此为海关的例行检查,新瑜这才安静下来等待处理结果。两个人并排坐在海关办公室外走廊的木凳上,姚知贤以过来人的经历安抚新瑜,“没事的,你这是误会,很快就可以走的。”新瑜带着惊恐未定的表情对姚知贤感激地笑了笑。
姚知贤又挨近了一些,轻声地问:“你是来香港旅行么?”新瑜心有戒备地往外移了移,拉开自己与姚知贤的距离,并狐疑地点点头。姚知贤也没有再逼近,只是刻意压低嗓音问:“能不能帮我带点东西过关?”并双手合十做乞求状。
新瑜的心里立刻响起了警报,姚知贤又凑近一点:“就一点小东西。”说完从怀里掏出小小一包黄澄澄的黄金饰品,是7、8条颈链一类的饰品。这么贵重的东西新瑜更是不敢接,她惊恐地摇摇头:“我对香港不熟,带过去万一找不到你怎么办,而且太贵重,丢失了我可赔不起。”
姚知贤说:“等一下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很快有海关的工作人员来叫姚知贤,姚知贤站起来之前,将那一包黄金饰品快速地塞到了新瑜的外套口袋里。新瑜的心瞬间被提了起来,她将手放进口袋里,紧紧地将那袋小小饰品攥在手心里,如临大敌般地死死的盯着海关工作人员,生怕他们过来搜自己的身,怕到时真的有口难辩。
姚知贤大概离开五分钟不到,就有海关的工作人员朝着新瑜走过来,大概是心虚的缘故,海关人员才到跟前,新瑜就腾得一下站起来,倒是吓了对方一跳。新瑜抢先说:“对不起。”海关工作人员用磕磕碰碰的港普和善地说:“没关系,你可以入境了。”
新瑜紧握的拳头已经从口袋里伸了出来,闻此又仓皇放回口袋里,她问:“刚刚那个男生呢?”海关人员满是疑问地看着她,新瑜怕引上麻烦,忙说,“只是问问。”
姚知贤后来想,自己大概是压上了一世的运气来赌新瑜不会走。那天他从海关办公室里走出来,空空荡荡的木凳承载着冷清一股脑的喷到姚知贤的心上,姚知贤的心一瞬间凉到了冰点,待他反应过来后又像离弦的箭似的往外跑,边跑边懊恼,恼自己将两万多块钱的货莽撞地放在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身上。
其实如果半个钟前他不把货给新瑜,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被海关扣押,自己申报过税款之后是可以退回商家的。如今入境处人海茫茫,先前认识的女生早已不知去向。
姚知贤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心里默默计算着那些黄金饰品的价格,又计算大概需要自己卖多少苦力,帮顾客代购多少货物才能补回损失。越算越心疼,越算越痛恨自己粗心大意,甚至不自知地举起拳头在空中挥舞,此举立刻遭到入境处工作人员的警告。
那天香港的阳光很热烈,新瑜在入境之后为了躲避阳光贴着墙壁站了半个小时有余,她的脸上因浓烈阳光的惠顾而泛起红晕。姚知贤并没有看到她,一直低着头往前走,新瑜学着港剧里的称呼叫他靓仔,连喊几声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快跑几步追上踮起脚尖拍他的肩膀。姚知贤是在回头那一刻切身了解何为惊喜的,就像元旦晚上维港盛放的烟花,咻的一条线升到空中,砰的一声满眼满世界都是耀眼的花火。
两个人是怎么互加微信的呢?新瑜后来想,大概就是自己贪图那一点小便宜。可值那么多钱的黄金饰品都还给了姚知贤,也拒绝了他给的感谢费,最后竟然被一句他知道全港最正最抵最靓的货在哪里而加了对方的微信。后来姚知贤也笑她,大概这一世都不会有发横财的机会,哪怕是机遇在手都看不到。那时候他们两个已经很熟,熟到可以互相打闹嬉戏着走路,熟到姚知贤拉着新瑜的手臂左盼右顾地过马路,新瑜也会觉得心安理得。
后来也有很多次姚知贤约着新瑜一起逛香港,他们一起去了维港,从星光大道的这头肩并肩走到另一头,坐缆车游太平山,也去杜莎夫人蜡像馆看新瑜的偶像。新瑜喜欢吃香港街边雪糕车上的8块港币的脆皮甜筒,且对脆皮尤其情有独钟,姚知贤吃完雪糕特地把脆皮剩下来给新瑜。但无论去哪里游玩,最后的行程总是去购物,姚知贤的手机里有无数的顾客等着他的采购,大到奢侈品小的街边药品店的生活用品,总能在离港的时候塞满姚知贤的箱子。
这大概算是一种穿插于现实之中的爱情,我钟意你,但我更爱向上的生活和拼搏,爱欲望满地的金钱,更爱自己。这是人内心中不那么光明磊落的一面,是情侣们极力要遮掩的一面。最初相识新瑜恰好遇见,若没有这恰好,两个人的感情大概也会像故事里的情节,满满的都是浪漫。
世上的大部分爱情都是从幻想开始的,用力但胆怯的两个人总是小心翼翼地展现着自己美好的一面,而那些坏毛病是来日方长的岁月中渐渐显露出来的。姚知贤和新瑜恰恰相反,他们一开始就看见了彼此在生活中狼狈的一面。
姚知贤从来不隐藏自己的贫穷,在深圳无车无房,工作之余靠代购来维持生活的体面。所以他理所当然的单身,毕竟这是个靠经济能力来解决婚姻问题的年代。他庆幸自己对爱情心灰意冷之时遇到与众不同的新瑜,而新瑜也并不是不喜欢房子车子,只是比起这些,她更能体谅年轻人的艰难和不易。
姚知贤喜欢新瑜,从她没有带走那些黄金饰品开始,姚知贤就喜欢她,这样的品格在当下实属少见。于是姚知贤借机请新瑜吃饭,吃完饭之后又顺势去看了一场电影,聊天之中知道新瑜容易被蚊虫叮咬,过港特地为她购买了一种无比滴的药物,之后又是生生不息的约会。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周末姚知贤约新瑜去爬凤凰山,在半山腰的寺庙前请了香,拜了财神爷拜了观世音,该说的愿望在心里默念完之后再虔诚地磕三个头,姻缘树前,新瑜原是要拜的,被姚知贤拉住去买了一个许愿牌,他在上面写着,愿今年身边的人,明年容颜不改,愿余生风雨兼程,有遮风避雨的家。他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将笔递给新瑜,新瑜明白姚知贤的意思,他在明目张胆地试探自己的意思,可他又什么都不说,他不敢给的承诺只能隐秘地写出来,然后满怀期望地将笔递给新瑜。
这真是一种精明的不失得体的做法啊,新瑜接过笔,看了一眼姚知贤,没有丝毫犹豫便在许愿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是一种应诺,姚知贤心里知道,他接过牌子,将上面湿嗒嗒的笔迹吹干,然后挂在姻缘树的枝干上,又拿出手机远远地拍了照片。但直到临别姚知贤都没有对新瑜解释,新瑜也没有问。现实生活中的爱情是有年纪的,十四五岁感情稚嫩而莽撞,二十来岁的感情一腔热血不计后果,二十五岁往后的感情是算好了价格放在岁月的称上的,多一两都得捂着口袋思量清楚。成年人的感情冥冥之中就和车子房子挂上钩。
姚知贤带新瑜去香港代购,新瑜起初心里忐忑,次数多了胆子也就壮大了起来。他们穿插于香港逼仄的街道小巷中,在不显眼的小店铺里拿货,也一起搭乘有香港特色的叮叮车,挤在车的尾端肩与肩靠在一起小声地说笑。仿佛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都是向上的。
新瑜第一次被海关拦下是在一个很寻常的下午,两个人那天去了林嘉欣推荐的蓝房子,小小的一家店无须花费太多的时间便提前踏上归程。在从香港海关步行至中国海关时,被工作人员拦下并要求排队开箱检查。而姚知贤怕被连带眨了下眼睛以陌生人的身份和新瑜错身而过。这一次的海关经历要远比之前的那一次惊险,新瑜夹在一群被拦下的人里面,被安排在长长的走廊里等待被传唤,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安静地刷着手机,也没有人被查验,每个人只是在等待,习以为常的等着时间被熬过去。
姚知贤发微信给新瑜,“没事的,他们会把货物留下来,我们下次退回商家或者直接叫商家打一张销售单就好了。”
但姚知贤没说,海关会将他们这批游走在灰色边缘的人群滞留到十二点。新瑜在那漫长的时间里揣摩自己与姚知贤的关系,姚知贤从来没有正经的和新瑜说过一句我爱你。他只是说喜欢,很多很多句的喜欢叠加出这场不稳固的恋爱,叠加到一定的高度遮蔽住新瑜的眼睛,让她以为这就是爱情。
新瑜知道自己和爱情一样都是盲目的,往前数几个月,她未遇见姚知贤,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生活谈不上甜也没有什么苦,比一杯清澈见底的白开水还无趣。如今生活跌宕起伏,竟也能从苦里面捉摸出甜蜜来。
姚知贤发微信说,“我就在口岸一楼的便利店门口等你。”
新瑜回复,“会很晚。”
姚知贤说,“多晚我都等。”又说,“以后你不要陪我来香港了,我们在深圳约会。”
那天晚上姚知贤在朋友圈里发了两个人的合照,配文说,“I really like you”。新瑜望着朋友圈里的照片兀自发笑,其实爱情也不一定非要靠一句“我爱你”来确认,换一种说法甜蜜的分量并没有少。为了帮助新瑜打发掉等待的漫长时间,姚知贤在微信里分享了这首甜蜜的歌给新瑜,新瑜单曲循环,每听一遍都认真地数歌词里面really的个数。也不晓得听了多少遍,等新瑜确定词中有67个really的时候,海关拿了单据过来给新瑜签名,并放她离开。
文/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