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温素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还很暗,凌晨四点的杭州,窗外的车水马龙终在这片悄寂的晦暝之色中有所停歇。
她的手肘碰到了枕边的《追忆似水年华》,一本于她而言无聊至极的书。她对意识流作品本就没太大兴趣,到底是肤浅至极的人,市面上言情类畅销书可能更合她的口味。
与晁和分手以后,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歇斯底里地埋头在洗手池上哭。温素觉得再这样下去,兴许她得去医院挂个号看眼科,她会哭瞎。她的睡眠跟着晁和决然离去的背影一去不返,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很难分清自己到底是在想晁和,还是在想那叛逃的睡意。
温素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疯子,对,像村上《眠》中不需要睡觉的女主角那样,外人瞧着清醒,实则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那女人是借助什么来打发时间的?似乎是《安娜·卡列尼娜》,她用大把大把的时间去阅读《安娜·卡列尼娜》。
温素不想看与爱情有关的小说,真爱情、假爱情,都不想看。分手后的第七天,她开始逛书店,在人烟味最少的一个角落里,她看中了那一册的《追忆似水年华》。并非是真的热爱,只是女文青单纯的附庸风雅,她买下了第一本。
书中的主人公患有重度失眠症,他一度深陷在回忆里。温素也失眠,所以她一闭上眼睛就想到回忆里的晁和。
2.
晁和离开得太过冷漠,连甩门的动作里都夹了一分不可回头的意味。温素对着他的背影掷了一只水杯,堪称完美的弧线,残碎的玻璃渣撕开了晁和虚伪的面容,他眼中闪出一丝不耐。
太多次的争吵,晁和都将原因归咎在温素身上——你的脾气太差了。脾气差?与晁和在一起之前,她的脾气一贯都是很好的。事到如今,温素也不想再去和他解释:“女孩子对你闹脾气、使性子,是因为她在乎你。”
谈恋爱的女人脑子都有病,至少现在温素相信这句话是对的。男生永远不明白女生的在乎为什么要用无理取闹来体现,这一点连女生自己都不明白。大抵是天性使然?谁知道呢。
她埋在枕头上哭了一阵,然后翻开微信,对着晁和发了一句:咱们分了吧。
晁和回得简洁,一个“嗯”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挽留。她哑然失笑,对话框上又跳出这五个字:大概不合适。
温素想,晁和等她这句分手应当已经等了好一段时间了。晁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她的?大抵是上一次吵架,她一路哭着摸索到他家楼下,像个被人丢弃的娃娃。晁和从窗户望下去,她哭得委屈,低声下气地求和。
她离不开晁和,无论怎样都离不开。
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察觉出晁和对她的耐心将要耗尽。越是这样,她就越想证明晁和还在乎她,女生自欺欺人的本事一向很高超。如此循环反复,晁和对她越是不耐烦。
3.
晁和没有多好看的外表,一七五左右的个子,偏黑的肤色,最寻常的穿着,家境不好,学历不高,自己的事业也只是平平。
相反,温素打小就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她身量高挑纤瘦、面容姣好,高中的时候就是校园女神。后来上了大学,女孩子们一收拾打扮,女神虽多,可她依旧耀眼。
温素的追求者多如过江之鲫,她交往过一两个,同龄的男孩与女孩相比总是相对幼稚,用温素的话来说,那只是过家家,并不是爱情。那些你来我往的交际与亲昵的称呼多是浮于表面,时间一长她也觉得厌倦,于是单身了一两年,后来遇上了晁和。
那是她人生的转折期,刚从学校里出来,踏入社会的大门。所有对前路的慌张与迷茫皆是有迹可循,她四处投简历找工作,有太多的夜里她一个人行走在繁华之城的街头,四下生风,吹得她几欲哭泣。
晁和到来的时间实可谓是恰到好处。他们两人的初识算是巧合,她来他们公司面试,于楼梯转角相遇,一个带着高岭之花惯有的高傲,一个含着过来人温和且善意的笑。
她幻想过许多次,她深爱的人该有着一米八五的身高,英俊的面庞。那人应当会宠她入骨,事事以她为先,处处替她考虑。那人应当有胜于常人的责任心,孩子气只会出现在与她打闹的时候。那人会成为她的避风港,会成为她的依靠。
晁和是最贴近她条条框框的第一人,除却那一干外在条件。
明明与她家在两个不同的方向,晁和却会接她上下班,在拥挤的地铁里,帮她辟出一块最踏实的地方,她想吃的东西他总会第一时间送到,没有太多花言巧语,看见她时会先笑,与她分别时选择最后转身……
晁和学不来情话,连表白时的话语也说得磕磕巴巴。明明是一个年近三十的人,面对温素时却多会手足无措,有些可爱,像个孩子。
那是比较久远的曾经了,曾经,他也曾那样的喜欢过她。
4.
温素觉得自己会是一个不错的伴侣,她会尽最大的可能对他体贴照顾,会对他无条件地信任,绝不像别的女生那样莫名其妙使性子、发脾气。当然,这只是她未曾真正恋爱时的考量而已。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爱情使人敏感,使人神经质。她将自己与晁和的相处方式与鸡汤文学中的文字相对比,可她忽略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每一对情侣间的相处方式也都不同。
争吵起于琐屑的小事,她一边哭一边跑回家,挂了晁和的电话。十二月的杭州,凌晨一点,寒意敲骨吸髓。晁和只穿了一件秋季的睡衣在楼下等她,不同于范柳原在码头上等待白流苏时的轻佻,他是真的在认真地等。
那是温素对她与晁和之间的爱情最后的印象。后来闹的数次分手,只要她一想到晁和等她时的模样,她就觉得,她与晁和之间,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她盘算着要在2020年2月20日结婚,不顾父母的反对,不计晁和的家境,她想同晁和一起经营一个家。
那是她第一次实实在在地喜欢一个人。
可她也永远想不到,她与晁和,没有第三者的插足,却在离2020年一年半的时间里,彻底走向了永别。
5.
冰箱里的瓜果蔬菜早已被温素腾空,在分手的那夜,被她一股脑地打包起来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里。
晁和曾责怪她活得太过粗糙,整天点外卖吃泡面迟早会吃垮身体。他每周都会去菜场替她买一大堆蔬菜,闲时亲自下厨,忙时百般叮嘱。他也曾说,要好好照顾温素一辈子。
可这世上有太多的猝不及防了,如窗外的花会在一夜间开遍,如早已习惯存在的那个人突然离别。温素在微信中的分手看似洒脱,可现实中,她确确实实是一晚接一晚地硬生生捱过去的。
成年人的世界太过残酷,饶是你每天从绝望之中醒过来,窗外的喧嚣要你去面对,繁杂枯燥的工作也仍是要你去面对。
温素不会喝酒,失恋与酒精更配的话语也只存在于小说里。她清醒地认知着与晁和分开的事实,除了夜半的哭泣与整夜的失眠,别的依旧照常。
凌晨五点,她在昏沉沉的黑暗中追溯完与晁和间的过往,倦意悄然而至,温素翻了个身。兴许不用看《追忆似水年华》,她也能再睡上两个小时,就如昨夜辗转反侧后陷入深睡那样,她可以学着将晁和放下。
没有人不喜大团圆式的结局,但每一段满怀期待的感情未必都是善终。离别之痛在于脑海中过于美好的记忆,是她与晁和的记忆。
终究是该庆幸的,彼此放过总好过彼此消磨。至少他们两人也曾真心实意地爱过。
她从枕头下摸索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对着“晁”字看了好半晌,在视线模糊的前一刻,将其删去。
你也曾是我的恋人,在逝去的每一个清晨黄昏。
仅止于,过往的清晨黄昏。
文/九里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