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张子清有生之年做过最冒险的事情，情绪里夹带着对生活的不甘，以及异国他乡无法安眠的深夜里衍生出来的寂寞，她启用了微信功能中“附近的人”，只需半刻钟的时间，就已经被提醒有26个人申请加为好友。她细细地一个个看过去，看不到朋友圈的忽略掉，长的丑的略过，如此看了十几个微信之后她同意了king加为好友的请求。

朋友圈里的King多数都是晒工作和旅游的景观，看起来是个正面向上的青年。张子清认为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因此除了King之外，张子清也加了另外两个看起来帅气的有为青年。

张子清坐在酒店17楼的窗台上，窗外是曼谷看起来萧条冷清的没有星星的天空，楼下来来回回走的多数都是金发碧眼的鬼佬，酒店所在的位置洋人居多，她曾去7-11买饮料，那些洋人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在大街上欢笑，有些鬼佬怀里搂着泰国女人，张子清就会下意识地去看她们的手，以此来判断是不是人妖。

张子清打开一罐啤酒，和微信里新加的好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人问“去看成人秀了么”，有人发“有没有摸过人妖”，还有人孜孜不倦地劝着张子清“出来喝一杯”，你来我往地打趣着聊天，三罐啤酒喝完，张子清觉得有些疲倦，于是放下手机不声不响地去泡了一个澡，等她回来，已经有两人将她在微信里拉黑，一人发了“晚安”。

发晚安的是King。

隔日起来已经日上三竿，张子清也没有什么游玩计划，洗漱完毕之后揣着手机去酒店的自助餐厅吃早餐，坐在餐厅入门位置的男子有些眼熟，张子清匆匆别了一眼，刚巧对方也正望过来，初醒的苍白还没有被妆容细细掩去，一览无余的不耐烦挂在脸上，真不算是一个偶遇的好状态。张子清旁若无人地擦肩而过。一杯咖啡之后，那个位置早已空空如也，张子清打开微信发给King：“是你么？”

半天才有回复：“是。”

张子清望着手机发笑，又俏皮的倒打一耙：“为什么不打招呼？”

对方回复：“我想你大概不希望在现实中认识我。”话里藏着许多意思，综合出一句话，我们只是彼此虚拟空间里的消遣，消遣这异国他乡的寂寥，以及从国内带出来的苦闷。就是这句稀疏平常的话激起了张子清的隐匿在身体里的好胜心，但仅靠微信上字面的狭窄意思并不能很好地表达她的情绪。

“你又知道？”张子清脸上是挑着眉毛的。

对方发来微笑的表情，气得张子清想要摔手机。这气生得莫名其妙，张子清后来想是因为他的字里行间把主观意识推到了自己身上的缘故，真是一个狡诈的男人。

张子清在网上参加了落地团，只有寥寥几人的小团，她们不赶时间，慢慢悠悠地在这个国度里晃悠，也不去吃旅行团扎堆的餐厅，讲流畅中文的泰国导游带她们钻到这个国家的腹部去品尝泰国菜的精髓。游玩一天下来，回到酒店已经晚上8点多。

King在十分钟之前留言说：“我在7-11，你敢来么？”

张子清换上白天在街头买的泰国特色阔脚裤，套上白色T恤，踢踢踏踏地趿拉着拖鞋便出了酒店。7-11离酒店很近，出了酒店拐个弯就看到了，门口蹲着一个看似还算猛壮的男人，张子清认定他就是King。

King也认出了张子清，远远地就对着她笑，待她走近了也没有站起来，仰着头递一罐红牛给她。张子清接过，与他并排蹲在街边，打开红牛往嘴里倒了一口。有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讲话，直到有个年纪大的欧美男人揽着一个漂亮的泰国女人走过去。

“我猜她是人妖。”King说。

张子清笑：“你也喜欢这么漂亮的人妖么？”

King皱着眉头表情故作滑稽，逗得张子清哈哈大笑。两个人借机聊开了，King是来自新加坡的华人，政府工作人员，来泰国度假。张子清也简单地介绍了自己，在中国南方生活，外企工作，休年假便跑来了泰国。但两个人渐渐深入的了解是带着戒备和分寸的，浅尝辄止又诚实地聊现实生活中的喜悦与困顿，都是一些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伴随着叹息或者哈哈大笑被重新和陌生人提起来。我们大概都是这样的，和陌生人坦诚布公地聊心事，和熟悉的人只能沉默地玩手机。

后来两个人慢慢地走回酒店，在搭乘电梯时，King没有询问张子清的楼层与房间，是张子清自己按了17楼。King在13楼离开电梯，走出电梯时对张子清说晚安，他说：“认识你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张子清在心里也认同这件事情。

隔日清晨张子清退房离开了曼谷，她本来打算去苏梅岛的，后来临时购买了回香港的机票，她取道香港回深圳，在机场发微信给King，与King道别。不知怎么就聊起来泰国的理由。张子清再三缄默的事情终于艰难地说了出来。她发送语音给King：“我与男朋友分手的第三天，他就开始公然地牵手同公司的前台，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屈辱。”张子清说得咬牙切齿，这是她丢下焦头烂额的工作，不顾领导的劝阻执意要休假的真实原因。King回复她：“你该立刻回去，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上，你已经丢失了感情，如果意气用事因为感情再丢失工作，才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张子清心里觉得温暖，King是唯一一个没有附和她咒骂前男友的人，他教她理智。这是张子清此刻正需要的。在登上飞机之后，张子清发了微信给领导销假，同时收到King的微信：“你并不爱你的EX，只是他爱上了你身边熟识的人挫伤了你的自尊，你觉得那是他给你的挑衅，而你却恰恰没有办法去反击。其实当你无视他与他的新欢，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打击。”张子清的眼睛微微湿润，觉得这几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春天的温度向她的心里靠近，他没有直接戳破张子清的慌张逃避，维护了她可怜的如履薄冰的自尊。

张子清敞开胸怀接受这种理智的不带偏颇的分析，并回复他：“谢谢。”

在那之后，隔着两个国度，两个人的关系一度冷了下来，再次聊天是张子清深夜加班之后回公寓的路上，King问她在么？张子清答复他在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便在微信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忆着在泰国的时光。聊针对中国人的杜拉拉水上市场，聊大皇宫，也聊起泰国街边兜售小菠萝的摊贩，他们跟在游客后面费劲地讲着普通话，King发来语音有模有样地学，水晶晶水晶晶。那是在泰语里对于年轻女生的称呼，张子清将手机贴着耳朵，忍不住地捂着嘴笑。待张子清回到家洗漱之后躺在床上，King又适时地发来语音电话请求，张子清接通，直聊到半夜才沉沉睡去。

感情最开始是漂浮在表面的，久了便被时间的手用力地按进皮肤里去，但张子清的内心是在软软地抵抗着的。她的心门轻轻地被King叩响，King也并不急着去敲开，日复一日地将爱恋磨成沙粒般细碎的关心通过微信隔空传送给张子清，两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点猜测与想法，但都没有说破。

有一种暧昧大概就像是早上的Morning call亦或是深夜被无限拉长的Good night，明明只需要两秒钟的时间，偏偏被添加了很多细碎的日常，把两个字拉抻到最大化，往里面掩耳盗铃般的填塞满细密的关心，天冷多穿衣服，下雨记得带伞，出门要带交通卡，要喝牛奶，手机不要忘记充电等等等等。就是这些看起来稀疏平常的话将两个人的心思缠缠绕绕的团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张子清渐渐开始迷恋这种隔着遥远距离的关心，和她之前的每一次爱恋都不一样，除了不能相见，King几乎变成了她理想中的恋人。即使张子清心里知道，两个人继续走下去的路会有很多波折，而不容忽视的年纪也在告诫她远离不切实际的人，可当King在微信里说：“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么？”

张子清仍旧毫不犹豫又带着些许羞涩地回复：“嗯。”

King问：“你为什么会相信我？”这个世界太复杂，隔着时空连手都没有办法牵的恋人太飘渺。

“第一次互加好友，你没有约我相见，第一次见面，你没有想去我的酒店房间。”张子清说，“信任是从泰国开始延续至今的，你说喜欢我，我就相信你喜欢我。”张子清模棱两可的说，没说的是，因为未来总有时间让我们相见。

而King心里盛满欢喜，毕竟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是值得等待的。

文/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