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女座男生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他们会假装疏远却又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吸引她的眼球。”现在她坚信星座分析，因为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事物能给出她关于他的答案。

两个人相识不久的时候，她总会在宿醉后的清晨被外卖小哥的敲门声吵醒，每次都是一份草莓，一把香蕉和一盒哈密瓜果切。星座分析说处女男心细，真准确——但凡他知道她在宿醉，那么就一定会以“解酒”为由为她点好水果。

后来的酒局，他常以“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认识”为由把她也叫到现场，可是所有的话都只有前半句，他从来不说自己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而她也想不出除了“他喜欢我”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能够解释他的行为。

微信聊天也是一样，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像一块老旧的手表，全凭心情，毫无规律地动动秒针——他总是连续一周对她关怀备至，接着在下一周就消失得了无踪迹。这导致她简直要崩溃了，她甚至开始根据他发的动画表情推测他的心理活动。

有一次在聊天中间他发了一个手持玫瑰的小人儿，上面标着“擦浪嘿”三个字。她立刻截图发给闺蜜，两个人热火朝天地推测一翻，这表情里的玫瑰是什么意思，上面的字又是什么意思，这到底会不会是一场极为隐晦的告白呢？可很快她就冷静下来终止了这场荒诞的讨论——她的良心不能说服自己，可又不能全凭良心不去想他。这一切真叫人抓狂。

她一度认为，这位处女座男孩似乎以捉弄人为乐——那时候他已经近一个月不联系她了，偶尔她实在把持不住，东拉西扯一些话题发过去，他也是反馈不良，十分冷淡的样子，那时候她已经要放弃了。可就在她正要放弃的时候，他又会出现。比如上次，他们在大街上偶遇，他主动要求陪她走上一程，本来她心如止水，也就同他一样缄默不语，可就是告别时，他突然凑上来，在大庭广众的街道上，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个短暂又轻快的吻——那一刻他们好像是一对真正的情侣一样。

她彻底混乱了，她愿意将那一吻解读成杯子里溢出的水，她非常想去相信，那是这个处女座男孩无以言表的爱意的意外泄露。可她不能，智商犹存，虽然也剩得不多了，她不想用这么自作多情的借口去骗自己。

于是她只能不断研究星座命理——这种按照生日对人简单粗暴的归类有时候真的奏效，她常觉得这种忽远忽近忽明忽暗的存在说的就是他，星座分析已经是她能找得到的最贴切的答案了。

直到她是在疲于推测——毕竟星座命理带来的安慰时效性也非常短暂，她要的是眼所能见的结果。于是她去找他，想捅破这层窗户纸，当面问出一个究竟来。

她没敢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她只问“异性朋友之间接吻是否合适”这样的问题。她以为自己换个角度就能避开尴尬的风险。

得到的是他学术讨论一样的回答。他认真列举了社交场合中一对异性相遇后的几种可能——relationship和dating。他说中文里没找到更加合适的词语。一段具体扎实让人无力反驳的阐释之后，他反问她，社交场合里遇到了一个不错的异性，你不会还想冲着交朋友去吧？

她几乎恼羞成怒地在心里把这个处女座男孩的定义由“羞于表达”修改成了“一个渣男”，同时在心里，她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吸收的所有星座命理知识也都一并点燃。全是假的，只有薄凉是真的。眼下她只敢相信，在他眼里他不过是一个被愚弄的跳梁小丑而已。

可她不清楚，他心里也是十分难过的。

其实之前的一切都是基于对她的喜欢，他真实地喜欢她。事实上，很多女孩子都让他喜欢，她们各有各的可爱。他愿意靠近她们，一步步地去做所有“情侣”定义之下该做的事情。可问题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给这些事情定义为“恋爱”呢？人类为什么要恋爱？所有的事情在一段山盟海誓之后就变得合理合情，可没有了这幼稚且不一定诚实的许诺，一切都成了一场猥琐的阴谋。

说到底，人们说的爱情到底是个玩笑，骗自己罢了，生活太干瘪，以爱情为主题的笑话才能使其获得瞬间的充盈以及之后长久的疲软。一切都不过是在给悲哀的日子乔装打扮，使它的悲哀因为这种不能自圆其说的伟大而呈现出一点凄美的颜色。

他自己是不愿意在这些谎言里靠自欺欺人去荒诞度日而变成了别人眼中的“渣男”的。

他是不愿意伤害任何人的。可要命的是，总有一些季节里骤变的温度让他欲念丛生。欲念的枯草几乎要把他的五脏六腑统统扎穿，扎一个稀巴烂。他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在他的听歌排行列表里，《Paul》显示的是339次。

晴天的早上窗帘拉开后的第一缕阳光，不冷的晚上暖光床头灯熄灭后温湿的晚安吻，坐在副驾驶上按开音响后放出的第一首华尔兹，挤进自己外套口袋的那只熟悉的左手，经过的那块草坪上卧在阳光里打哈欠的狗，以及爱人眼里的星光。

他很想很想就放任自己一脚踩空好了，就一头摔在地上，把脸埋在冰凉柔软的雪地里，按照人们说的方式去试着恋爱一下试试。

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只是他始终不能让自己的双脚踩在地面上，他无法按要求去做事，所有的结局都是他不想再看这些女孩子受伤的样子。

当然，多少女孩子为了揣摩他的心思而煞费苦心他不是不知道，可她们越是挣扎，他就越是觉得可爱——就像是结痂的伤口总是又痒又疼，这些女孩子受伤的模样总让他又心痒又心疼。可无论哪种感觉，都与爱无关。

有时候他是很羡慕那些真心爱他的女孩子的，拥有爱人的能力是活在世上最珍贵的了。

小王子在其他星球上遇见过一位从未爱过任何人的红脸先生——“他从没闻到过一朵花，从来没有见到过一颗星星，他简直就像个蘑菇。”

每次读到这里，他都会想，错了，不是其他星球。红脸先生就在地球上，自己就是一个，他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和他一样的红脸先生，像个蘑菇似的，悲哀地蹲在墙角。

文/月亮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