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06年的夏末秋初,我站在音像店里,面前摆着《依然范特西》。
每年看到周杰伦新专辑的时候,也是一年里最想念我的高中女班长的时候。似曾相识的场景每年都会反复,后知后觉,就这么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秋。
那时的我很快就要大学毕业,已经在一家婚礼策划公司里面实习了大半年,看着为自己婚礼花着心思的新人们,看着他们在聚光灯下哽咽,总有让我泪目的瞬间。
公司里带我的前辈总是笑我太嫩,我只笑笑,虽然偷看到她掉眼泪的时候要更多些。她比我大五岁,留着短发。淡淡的妆很舒服也很好看。
“爱要大声说出来”是她的座右铭。
脑袋里有时候会突然没来由地想起她拍着我的肩膀,灿烂地或严肃地或悲壮地或醉醺醺地告诉我这个人生大道理。简直像是搞传销的阿姨,但似乎一点都不烦。
我第一次送她回家是在一次客户的婚宴之后。后来知道那位客户是她在大学时的学长。她从来没跟人家告过白,就一直憋着,直到人家结婚听同学介绍来了她所在的公司,她也没说出半个爱字。
酒醒后她告诉我,年轻人,那不是爱,那只是苦苦单恋,不必说出来。我又问她什么是爱?她却撇过头去背歌词:爱是让人感动流泪也是停止制造伤悲。
那一瞬间我很想抱她,但是下一瞬间我却又想起余茗茗的脸。想起余茗茗正青春时唱的那一首《开不了口》。
你难忘的那双眼,里面却永远没有你的脸。到最后,我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从她家出来后,我一直在街上晃,无意进到一家便利店里,买了一包烟。我不会抽烟,但就是想买,于是就买了。
站在店门外,我死攥着那包烟,想着白天婚礼上见到的那个做伴娘的余茗茗。她笑得很美,美得第一次超越了我记忆里面,那个唱着《开不了口》的她。
2.
余茗茗是我高中时代的班长。
那种戴着眼镜,上课认真,相处起来可能还会有些死板的女班长。
我开始关注她,是因为无意间看到她从复读机里面取出了一盘周杰伦的磁带。那情境多少有些违和,也很有意思。我很好奇她喜欢里面的哪首歌。
她把磁带翻了个面,又按了播放键。她摘下那副看起来有些笨重的眼镜,微闭着双眸把头发拢向后面,露出了那似乎长满温柔的耳朵。
我好似偷窥到一个女生的秘密。我发现了她用复读机听周杰伦时的样子。我很想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我很想窗外有夏天的风带走她那几乎不可察觉的忧伤。
后来,因为每月的成绩排座位活动,我跟余茗茗竟成了同桌。那次模考是我高中时代的所有考试里面,最超常的一次发挥,也是余茗茗考得最差的一次。所以我有绝对的自信,我们只能坐一个月的同桌。所以,必须争分夺秒把握机会。
于我而言,那是一番十分漫长的焦灼,千思万虑,我才似乎终于决定好了要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向她问的第一个问题。
“哎,你喜欢周杰伦吗?”
我们就是那样成为朋友的,因为喜欢着同一个歌手,而那之后没多久,另外一个人因为同样的原因,也与我们成了朋友,他是坐在余茗茗前座的张蓦。
他们两个很聊得来,张蓦是那种不用怎么努力就能很优秀的人。天生自带吸引女生的各种属性。更加无解的是,他们俩都喜欢古希腊文学,我想不通高中生为什么会喜欢那些东西。其实我也多少有些察觉,这可能是他们俩在我们三人间的一次重新划分,十分默契地将我这个不懂古希腊文学的庸人划了出去。
那时候的我,每每看着那些绕口的名字从他们两个嘴里随意地出没,就只好打瞌睡搓头发以示无聊,用以掩盖心底的嫉妒与不快。
我总在想,屌什么屌,有种比赛唱《忍者》!
我跟余茗茗是在十二月坐的同桌,因为班里过元旦的缘故,我能推迟一天与她分开,但我却觉得,那是我生命里最短暂的一个十二月。
那年元旦,余茗茗报了节目,还是独唱。我很期待听她一展歌喉。
那年元旦,我紧握着一枚桔子,完整地听她唱了一首《开不了口》。我看到了那女孩让人震惊的美。
然而,没有收到道别,于我而言,似乎也毫无头绪,余茗茗没过几天就转学了。
女孩的美留在了我的心底,隔的时间越久反而愈加美得让人喘不上气来。我一直都联系不上她。直到上了大学,我才再见到了她,那是在一次普通的同学聚会上。
大家都喝了些酒。去KTV成了必须要落实的项目。包间里狼烟四起,余茗茗跌跌撞撞晃过来坐到了我的旁边:哎,阿郑,给我来首歌。随便点啊。什么都行。
她一边笑,一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麦。
我本来想问她的,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但看着她随着前奏拍手,摇晃着身子像个孩子,我还是没有开口。
她醉倒了,我终究还是没有再次听到她唱《开不了口》,却看到张蓦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枕在了自己的腿上,给她盖上了他那件看起来很考究的风衣。
其实我也不是后知后觉,我只是一直都假装不知道余茗茗喜欢张蓦。
我假装不知道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在元旦晚会上唱了那首歌,假装不知道张蓦拒绝她后她的慌乱与出逃,假装不知道自己有多希望他们两个永远不要再见面,假装不知道他们两人竟然考进了同所大学的同个专业。
我只是假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他们两人永远没有开始,永远都只是朋友。
不过现在好了,我终于不能假装了,今晚没醉可能就是为了这一刻吧,为了见证了他们的开始。见证他的温柔落到她的身上。
是呀,世上再也没有比我更够格的见证者啦。真替她高兴。
那晚,我唱了她没有唱的歌。
3.
“郑老大,你看怎么样?新娘不是想要彩虹般的浪漫嘛……”小卢把正在走神的我拽了回来,我对着他愣了两秒,“啊……行,挺好的”。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实习的公司。跟那位前辈谈了两年恋爱后也分手了。分手的时候她推荐给我一部电影,片名叫《忘不了》。如今,打拼多年的我自己带组,在业界也有了些小名气。
刚刚在工作时间走神,一方面是因为年纪渐长,一方面则是因为余茗茗。
我听说她离婚了,就在昨晚。
晚上下班回家,我煮了方便面,喝光了碗里的汤,我对着空荡的房间考虑了良久,还是决定去余茗茗和张蓦的家一趟。
一口气爬到五楼,我想运动下大概能简化我的情绪。一直以来我跟张蓦都有联系,在他们结婚的这七年里,我有意无意地避免了所有可能见到余茗茗的情况而与张蓦保持着不频不疏的见面。我可能只是不想看到身为人妻的她吧。但想来也是讽刺,我是多么用心亦或是多么运气好,才能在与她丈夫保持联系的七年里,竟真的一次也未见过她。
昨晚一起去酒吧喝酒,张蓦告诉我他离婚了。当时我只觉得脑子麻木而空白,全无所想。直到安顿好司机,看着载着他的车走远,我还是不知该想些什么。
家里只有他自己。开门的时候,张蓦有些微微的惊讶。他帮我沏了茶,才刚坐下聊了几句,就听到有人敲门。我突然心跳得厉害,能感到胸腔里面强烈地一收一缩。
门打开,我有些僵硬地站立着,没注意到手心里的汗。是七年未见的余茗茗,她大概也没注意到我,只是紧紧地抱住了门口的张蓦。
他们无言的拥抱持续了很久。
我有些尴尬地与他们道了别,匆匆地跑下了楼。运动下真的能简化情绪,就因为打火机打了几下没打着,我就蹲下泣不成声了。
4.
以前看新闻里说,我国复婚率上升,看来是真的。他们复婚了。
我托人送了鲜花过去。
那晚我杵在他们小区哭了挺久的,哭完了竟觉得十分轻松,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砰”地一声,消失了。
可能因为我独自一人喜欢得太久了吧,已经成了习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于是以为永远都不会有终结。
就算他们离婚了又能怎样呢?一直以来,都只是自己一个人在没完没了地输出着喜欢的能量波,推着所谓青春爱恋的巡洋舰不断地往前走,所以已经好久都没考虑过两个人的那种开始了。
这段感情,余茗茗已经被我抛下太远,也该结束了。
总有些情愫,要从自己这里开始再从自己这里结束,没什么可惜,亦没什么不甘。生活是概率,爱情也是。
忘不了的,本不该是开不了口的。
文/旧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