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5月,北京廊坊大学城的风比市区刺骨,天空蓝得像被化工原料染过。我赖在朋友寝室的床上不肯出被窝,有同学带着晨勃跳下床,往电脑机箱里塞了一张哈狗帮的刻录碟,里面的男声在动次打次的节奏中唱:徐怀钰Fuck,蔡依林Suck,这样的音乐Muthafuckin' Bullshit……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么脏的歌,太脏了,跟第一次看三级片的感受一样。后来我才知道,这种音乐类型叫RAP。
2017年5月,内江小镇青年GAI在公司的推荐下去北京录制《中国有嘻哈》。他多多少少有些犹豫,因为他对真人秀没啥信任感。到了那边他才发现,参与的人数远比他想象的多,也有不少是圈内以前都认识的“朋友”。现场就像做操一样,站成八排,GAI清唱了一首《火锅底料》:脑壳有两个旋儿的人一般很混……

四组导师中,GAI认为最嘻哈的是热狗和张震岳。对,热狗就是当年的哈狗帮,那个骂过林志玲和周杰伦、讽过王力宏和陈冠希的Rapper,做了父亲之后渐渐没那么血性了。
如果说摇滚是“不服”,那么嘻哈就是“Keep Real”,它“我手写我心”,是最有血有肉的艺术形式。可能是看腻了荧幕上那种演得如火如荼的精致利己主义人设,突然看到《中国有嘻哈》中那些或才华爆棚、或江湖匪气的人,便有了一种想要去了解他们的想法,比如GAI——注意是GAI,不是GAY,也不是白凯南,是GAI!#看许老湿口型:钙!Right!#
那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可不会趾高气昂地当着竞争对手的面说:“我的歌摆在那儿,他们有的我有,他们没有的我有。”更不会发现PG one在歌里diss选手后,扬言要揍“哈儿”(傻瓜)……
《中国有嘻哈》落幕,冠军殊荣被GAI和PG one这对“冤家”分享。两人体面的拥抱“破冰”,传递了Love & Peace的嘻哈精神,但这并不意味着双方从此殊途同归。
尘埃落定,许老湿突然想写写GAI。
GAI的人生履历和价值取向,可能很难获得主流社会的认可和尊崇,但我从他身上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久违的、接着地气儿又“有血有肉”的人。他是中国式嘻哈的代表性人物,理解了他的故事,也就理解了嘻哈,乃至理解了这个时代广大小镇青年的精神境况。
北上广只是中国的幻想,小县城才是中国的真相。我们都在幻想,他们在做真相。
1.羊汤
GAI,本名周延,虚岁三十。之所以叫GAI,是因为曾经他的发型看着有点像“锅盖”,这个理由听起来颇接地气儿。不过,他希望G、A、I这三个字母都能大写,因为小写字母实在看起来很娘。
GAI是重庆音乐厂牌GOSH的重要人物,实际上他来自重庆隔壁的四川省内江市威远县。时间倒退20年,内江在全世界都很有名——有名是因为美国一本杂志把内江列为全球十大暴力城市。
成渝高铁开通得早,去重庆比成都方便,很多来自内江的人都会去重庆谋生。GAI说:“我不是重庆人,但我比谁都爱重庆。这个城市不排外。”
在纪录片《川渝陷阱》里说这话的时候,GAI已经有了点名气。可是说完这话,他还是偷偷转过头,掉下眼泪。也许只有在重庆漂过的四川人才能明白,“不排外”这三个字有多么难以启齿。
不过,在《中国有嘻哈》的节目里,你看到的GAI不是这样。他经常一副拽得二五八七万的样子,跟人说话的时候鼻孔朝天,嘲笑别人嘴巴都是从左往右歪。一言不合,就火力全开地怼天怼地,才不管你是制作人吴亦凡、对手PG one,还是节目组请来的帮唱嘉宾袁娅维,再或是什么劳什子的节目组制片——Fuck All!
这种炸裂的脾气,真不是吃辣椒、串串吃出来的,而是和威远人最爱的羊汤有那么点关系。
《垃圾话》里就有这么一句歌词:二娃到哪儿切,喝羊肉汤,晚上喃,不晓得,网吧头嘛……这段对话除了描写出像他这样没人管的街头少年,每天只能在网吧里醉生梦死外, 还写出了他们每日必不可少的喝羊汤的习惯。
许老湿内江的朋友说,这是其他地方少有的习惯,威远羊汤的做法也和边上的资阳不同。这里的羊汤馆一年四季从早到晚不打烊。
可是谁都知道,羊汤这东西补多了,那脾气可收都收不住。比如,王志文演过一部电视剧《刑警本色》,就是改编自发生在内江的真人真事。但内江的土壤又相当特别,它位于成都和重庆之间,内江人兼具两个地方人的特色:火爆、温柔又不乏真诚。在四川境内,对内江人是畏惧又敬仰的。
GAI是典型的内江街(gai)娃儿(wer),羊汤是没少喝,年少时他做的事和他这副不羁的长相一样出格,一度沉迷于走到哪儿别人都喊他一声哥的生活。家里人看到这样的他也是怕了,为了更好的成长环境,16岁之后把他送到了重庆。临走前,他妈千叮咛万嘱咐:“做人要善良啊孩子。”
于是,每天的羊汤变成了重庆小面。不过,性子这东西早就埋下了。况且他的星座还是爆裂的白羊。
2. 低头
重庆是是三江汇流之地,注定了必有海纳百川之胸怀。
GAI在这里找到归属感,也在这里发迹。19岁的时候,他开始写歌。《川渝陷阱》对GAI的评价很高,说“真正让‘重特兰大’(重庆)在全中国出名的,是一位叫GAI的歌手”。
他当时已经是GOSH里的重要人物,有了几首关于“江湖”的代表作,但他的生活还是紧紧巴巴的。每晚在夜店给大家唱抒情流行歌,一晚也就赚两百多块,还要不停在DJ边上喊“穿的少的妞儿站高点”“宝贝儿们,燥起来”……#说你那,大爷,燥起来啊!#
GAI觉得夜店的工作真得很Low。Low这个词,他在纪录片里强调了好几次,“活着真他妈难,挺人格分裂的,因为这个地儿,实话真土,真Low。Low你知道吗,L!O!W!”可见他怨念真的很深,但不在夜店工作,他也是去做中巴司机,然后继续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
当纪录片镜头跟着GAI来到夜场,这时的他看上去倒没有那么愤世嫉俗,他游刃有余地在人群中穿梭应酬。不过,面对媒体他却说:“每天要面对很多客人,跟他们互动、交流、喝酒。其实我挺烦这种的,但是没办法。”
为了生活,必须低头。这种“分裂矛盾”其实每个人都有,只是在GAI的身上更剧烈一些,他信奉江湖道义,但为了生存又得先把尊严寄存。
比大多数小镇青年幸运的是,GAI接触了嘻哈音乐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兄弟,现实生活中困顿压抑的年轻人,将它视为发泄减压的乐土。那时的GAI像一根被按住太久的弹簧,压得比别人低,但弹得也比别人猛。
在嘻哈面前,阶层、财富,乃至体格的强弱之分都应该被抹平。因此,当我看到那些关于GAI“吃相难看”的黑料时,心里竟然不是鄙夷,而是为他难受。
“红花会”队长弹壳爆料,GAI来西安演出,和他们一起喝酒。其实明眼人也知道这是向他们示好,希望能融入这个圈子,接触到更好的上家资源,只可惜他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红花会”有队长弹壳,成员小白、PG one、贝贝等,不说全是富二代,但家境都相对殷实。比如小白,别人是淘宝买的大金链子,他脖子上那三条全是纯金的,睡觉都舍不得摘;比如蛋壳和MAI,音乐科班出身,早早就成为专业的制作人。而GAI呢,在他们眼里,是个连500块Beat费都要耍赖、没读过书、歌儿不够洋气又太多方言的渣渣,他们甚至把他的音乐戏称为“山歌”……
“老子一抬手就摸得到天,看白云青山跟袅袅的烟,在苦海寻欢虽回头无岸,我潇洒坦荡行走在天地间。”
这种追求中国本土意境和文化,自觉放弃从美国流行过来,在日韩大行其道的洋气唱法和歌词,注定会和很多人产生分歧。
回到在西安和“红花会”喝酒的那个晚上,GAI迟到了,弹壳要他“表示一下”,GAI直接干掉一满杯烈性酒,结果很快就醉了,醉得用雪碧浇头,痛哭流涕,还对弹壳说,“壳!我就是这么真!”
GAI的“丑态”被弹壳在直播上用轻蔑和嘲讽的语气像玩笑一样抖了出来,相反很多人都站到了GAI这边:不管之前他如何不地道,但是你站在高位,这么践踏别人那一刻的真诚,并没有比他高级多少。
从此,GAI和“红花会”结下了梁子。在GAI看来,在这些人面前得到尊重的方法不是放低自己,而是把自己做强,这样才不至于沦为任人指使的小角色。
总决赛前,双方的撕逼进入了白热化。PG one发朋友圈,大骂GAI表里不一,随即“红花会”的成员都跳了出来,在微博上对GAI进行围攻,把他的人生黑料全部翻了出来,包括之前他写歌把对他还不错的ty给骂了……于是GAI被人诟病:用人面朝前、不用人面朝后。哪是什么真性情,就是没教养、是无赖。
GAI对媒体的解释是:“其实我不大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说我人品差啊之类,钱在我兜里揣着,只有我知道我过得好不好,别人犯不着。”
面对攻伐,他只是在朋友圈看似轻描淡写的反击,然后附带了一句“节目里你十首歌抵不上老子四句”——看起来杀气不是很重,打击面也不是很广,但却致命地掐到了PG one的七寸。
这是他江湖气的狡黠一面,毕竟生活的苦不是白吃的,头也不是白低的。你拿我不堪过往攻击,那我对你反击也一定是你最致命的弱点——致命的,未必一定要搞得阵仗很大。
3. 温柔
嘻哈歌手Bridge说,他欣赏GAI的原因除了他逮谁灭谁的劲儿,还有一方面是他身上有一份大哥的担当,“他为GOSH撑起了一片天,让很多兄弟起来了,我也要成为下一个这样的人。”
行走江湖靠的是“对父母孝,对兄弟悌”,这两样做到了,这个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私底下,GAI很少有舞台上的那种嚣张。一位工作人员回忆,他连眼神都是礼貌柔和的,他会主动关心为他服务的人,体贴地问一句“你们都累坏了吧”,生怕丢掉一个没照顾到。他甚至对助理说:“很多事儿我能自己来,不用你帮我拎箱子。”
在团战里,他会充当大哥,帮队友孙八一打拍子、踩点;给大笑设计可以突出的亮点。当比赛中有队友淘汰,他会泪流满面。面对变态的赛制,他会仗义执言,甚至甩门而去。
即使对打扫卫生的阿姨,他也会心生犹怜。“有一次在北京录节目,在大厅里有很多烟头,都是选手抽的。有一个阿姨就过去收拾,她没有用扫帚,而是用手捡,我陪她一块捡完……”
这可能是江湖气的两面,就像一把锋利的剑,刀刃对着敌人,刀背对着弱者。
《中国有嘻哈》夺冠,他比PG one激动,他红着眼说:“我30岁了,这个夏天像夏洛特的梦一样,我以前说的大话,全都实现了。”
赛后的记者会,有人问他,夺冠后第一个电话打给女友还是母亲?GAI说一定是母亲,“我妈说,我是他们这一生最大的骄傲”。能得到了爹妈的认可,让他觉得比挣几百万还满足。
别看GAI总是耍狠,但是在女人面前他又会呈现出柔软的一面。他会在给母亲打电话时,像个孩子一样说,“妈妈,我爱你,我想你”;也会在演出前情绪突然低谷,嚷嚷着“演不下去了,不想玩了,想要回家和妈妈在一起……”
制作人陈伟曾把参赛的Rapper们比喻是刺猬,对GAI的用词更狠一点,形容他是文艺和个性的“混种”——矛盾又相融,对立又混合,就像歌词里唱得“想要获得更多,善恶两面,必须都有”;就像他可以在舞台霸气全开的唱《天干物燥》,也能在唱吧用颤抖的声音吼《我想大声告诉你》。
这首歌他从未上台演唱过,因为每次唱到一半就会泪流不止,但却比他任何逞凶斗狠的时刻都要动人。
这恰恰是GAI圈粉的地方。他的人设和形象对于很多人而言,大概只能在香港黑帮片里才能看到,没想到在《中国有嘻哈》的舞台也能让人遇见久违的情怀。
4. 未来
GAI曾经在微博两次宣布退出GOSH,退出说唱圈,他说这个圈子虚伪的人太多,真诚的人太少。但最后他还是又留了下来,在跟几位比较出名的Rapper互相diss后,他把自己的微博名从“就是GAI没有爷”改成了“GAI爷只认钱”。
关于钱,也是他很矛盾地方。他穷怕了。对穷人来说,不体面根本不算什么,没钱才会恐慌。遗憾的是,嘻哈不是喊麦,喊麦给你一次刷666条项链,那是真金白银啊,但嘻哈……日子要过,路还长呢。
有意思的是,相比几个富二代出身的嘻哈选手,GAI的歌里反倒不怎么提钱。GAI对记者说:“我才不在乎有多少钱,我要是自己一个人,每天喝完粥,在山上待着,有wifi就行了。”
看上去他对“钱”轻描淡写,但更像是他对“尊重”的在意。
今年五六月份的时候,GAI签了公司。公司承诺,争取一年发一张专辑,以及十到二十首单曲。当时,公司不止想签GAI一个人,可看了合约后,只有少部分人选择签约,其中就有GAI。他说:“你们娱乐圈的人太复杂了,我玩不起。”他的意思是,他厌倦了单打独斗,他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签了公司夺了冠,有人发现,这几天GAI霸气凌厉的音乐有所收敛,更像是舞台上乖巧的明星嘉宾。他还准备了很多签名照,有人问他讨,他说:“如果您不嫌弃的话,一会儿联系我的助理给你们寄好吗?”
其实回想一下,他对待PG one群攻时的狡黠,就能知道所谓的收敛,只是本能的一种自我保护。毕竟环境变了,再拿把大刀肆意逞凶挥舞,又会被人当成另一个笑柄。
我相信不用过多久,GAI也会在经纪公司的包装下,展现出精致的利己主义面孔,之前的血气方刚,可能会像热狗一样换成更多的社会责任。他的歌可能会慢慢远离暴戾荒诞的市井,可能会少了嬉笑怒骂,可能会为了传播力而用更多的普通话,可能会……昙花一现也说不定,但我相信GAI的故事会广为流传:
一个底层游手好闲、不爱读书的年轻人,却因为热爱嘻哈,彻底改变了人生。
文/戚宝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