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最近一次搬家才又见到那个笔记本,封面是蓝色的海,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怪人花南屿记事”。这名字让她想起几千公里外的家乡,那个盛产阳光、海风和想象力的小岛。每天只有一趟往返的船只,旅游旺季会增开一班。她记得没错,在笔记本的夹层里确实还放着一张返程的船票。但她已经离开那里够远、够久,已见过比那座岛大几十倍的世界,在迅速扩张的生活里应接不暇,已不知要怎样返回那块最初的版图。更重要的是,她不知要怎么再遇到那么怪的一个人。
她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关于花南屿的点点滴滴。她积累了很多素材,她想写一本任何人都能了解其人其事的书。她想起她萌生创作欲望的那个黄昏,他们沿着长长的海岸线散步,看小孩子在沙滩上玩耍。他说起童年,她听着,想象将来能有人从她的书里读到那些片段。
“他实在是个怪人,从小时候起就是。他不玩过家家,不堆沙子,不搭积木,不踢球,甚至没跳过房子。他能玩的游戏很有限,捉迷藏是他最喜欢的一种。他也有很多时间一个人待着,看书、看海、看星星。受到欺负时也会和人打架,有输有赢,属于力不敌人但有巧劲的类型。在学校里是聪明但不听话的孩子,最讨厌穿校服、穿鞋、背书包。到现在也是这么懒,总是裸着上身,光着脚,只穿一条短裤晃来晃去。出门从不拿东西,两手空空,一身轻松。”
好在这座岛不缺乏阳光和包容,人们习惯了衣着清凉的游客,一个男孩,从来都只穿一条短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哪怕是这样站在酒吧里唱歌。她却惊讶极了,那个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家伙,一开口就仿佛消失了似的只余下声音。他唱的是岛上流传很久的谣曲,但和她熟悉的不同,流行乐的现代质感冲淡了太浓太深沉的岁月情怀,手鼓的伴奏响起来,她也能用方言跟着唱几句。
她久久地想着他,这思虑让她在聚会上少见地沉默,她甚至忘了炫耀新买的摩托车。她只是觉得遇上了与众不同的东西,生出强烈的兴趣却不知如何再接近。当她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发现他就在吧台边,几乎要从椅子上弹到他面前。
他正用吸管喝一杯花里胡哨的饮料。她揣着准备好的开场白靠近,却被他抢先发问:“你不是那个要跳海的?”
她呆了两秒,从记忆中打捞起那个满月的夜晚,她站在没到大腿的海水里,直直地望着海的深处。直到有人带着奔跑的惯性力量从后面撞上她,她踉跄一步,很快被一双手稳稳地箍住动弹不得。那个人带着喘气在她耳边说:“再往前,可救不了你了。”
她用力挣脱他的怀抱,懊恼又懒得解释,一面甩着手往沙滩上走,一边愤愤地回嘴:“谁要你救了?多管闲事。”
这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再次提起,她仍然毫不领情把他当作一个过于鲁莽的闯入者,“谁跳海了?我才没想自杀呢。”
“没想最好。”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离开吧台,迈着一双光脚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她也不假思索地跟上。
“要你管。”他推开门。
“等等。”她冲回座位抓起包追出去,本该在视线里的那个身影却消失了。她站在酒吧门口昏黄的灯光里,叹一回气,悻悻地走向她的车。
他去了哪里呢?她在想,明明连鞋子都没有穿。
“他深知自己的怪异,也习惯了躲开别人的靠近。他怕有人问他为什么,更怕回答了也没用。他难以建立亲密的关系。他定期迁徙,在温暖的小岛和小岛之间,想起一些陌生人。他也会常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成为一个沉默寡言的熟面孔。”
她在亲自了解他之前,向别人打听过。在酒吧打工的朋友告诉她,他是老板的熟人介绍来的,只在周三周四的晚上唱几首歌。为人远没有看上去那么不羁,相当自律谨慎,对自己的事讳莫如深,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他和别的驻唱歌手完全不同。
她在他出场的日子去酒吧,明目张胆地堵住他。“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不用,有人来接我。”
“那你告诉他,下次不用来了。”
隔天,他终于跨上她的摩托车,却拒绝戴头盔。
“不行,我得对你负责。”她强行给他戴好。刚转过身就感觉到肩头一沉,她用手推他的脑袋,“离我远点。”他却伸出长长的胳膊缠住她腰,“快开车。”
沿着酒吧街到他在岛南的住处,骑车也不过20分钟,她却鬼使神差地绕道上了环岛公路。她感觉自己像刚刚救下落难王子的女骑士,疾驰在光芒照亮的黑夜中,风掠过耳畔,她只听得到他吐息在颈侧的暧昧。他问:“你那天站在海里干什么?”
她皱了皱眉,她不想说,一些无谓的付出,一个优柔寡断的男人,害她相信所谓的浪漫,又怀疑爱情是否确有其事。她在消极的否定情绪中陷入无所适从,这时传来大海的召唤,她顺从地踏入温柔的海浪,直到被内心无法抗拒的恐惧叫停。她站在安全的位置上,依旧茫然地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她也不想再指责他打断她的思考,因为现在他就是答案本身。
她只是故作高深地答:“我想知道,‘想死’到‘死’之间有多远。”
“很远吗?”
“很远。但是,从‘想死’到‘想让另一个人死’,很近。”她突然冲着道路前方的黑暗大声地喊:“李X X ,去死吧!”
她已经忘了那个人的名字。她的记忆细胞更迭很快,却始终记得在她掌心留下的那些笔画。他的指尖温暖干燥,划开她皮肤薄薄的一层汗,写下三个字,花南屿。她合拢手指,像握住一张通往他的世界的入场券。她知道,酒吧里的人们叫他island。
他真的像一座远离人群的独立的岛,拥有被海水隔绝的王国。她就是想一探究竟,有意骑车过去,在他的外围逡巡。但她靠近不了,他用钢琴声布下结界,她只能静静听着,吃掉半根雪糕。
那时候,她有长长的假期,许许多多的时间和耐心,等一个人绰绰有余。
他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你在那儿干什么?”
她扬起一张明媚的脸,“我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
她只是笑,“是你在弹琴吗?真好听。”
他的身影从窗口挪开,她连忙抬高了声音:“喂,花南屿,要不要出来,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这回她不再坚持让他戴头盔,她把车骑得很慢,穿过慢慢收回的夕照和大船归港的汽笛声。她带他去小岛最西边的灯塔,最后一波游客刚走,她求售票的阿姨放他们进去。
他是第一次来,被海风吹得环起臂膀,还是不改眺望的视线。
她眯着眼睛打量他,一具线条流畅、形状完美的躯体,均匀、健康的古铜色皮肤,一张卖相还不错的脸。她突然问:“你该不会是来度假的小明星吧?”
“你见过成天只穿短裤的明星?”
“也许你没什么人气,不需要有偶像包袱?”
“他没出过亚热带,最远到过夏天的北纬三十度。他了解大海、季风和洋流,熟悉很多小岛的历史和风土人情。他没有什么像样的文凭,不需要很用力的谋生。他用自己的方式了解这个世界。他学习新的语言,研究一种民族音乐,在网络上交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喜欢在黄昏的沙滩上散步,几乎每晚都去海里裸泳。他吃固定的餐厅,坐固定的位置。”
在遇到她之后,他严丝合缝的世界被打开了缺口。她骑车带他去很多地方,听上了年纪的老人唱歌。他乐感相当好,向她学一些方言,很快就能跟着唱起来。她也又开始吹口琴了,他给她一些乐理上的指导和更难的曲谱,甚至教她怎么用气息。她进步很快,暑假结束的时候,她已经能跟着他的钢琴伴奏吹《G弦上的咏叹调》了。
他的教学要求很高,常常不耐烦地打断她:“怎么又错音了?重来。”
她不服气地顶嘴:“你是不吹口琴,你可不知道有多难吹。”
“我要是能拿口琴,绝对比你吹的好一万倍。”
她知道他不是吹牛,他在钢琴上翻飞的手指和优美的声线,也算是证明。她看出他的才华和智商,相信他能做好很多事,但做不了的事情更多。
他从一开始就警告过她:“第一,不要让我拿任何东西。第二,你可以问为什么,但我不一定会回答。”
她当时就没忍住:“为什么?”
“以后可能会告诉你。”
在知道答案之前,她几乎成了他的小女仆。他虽然没有什么东西要拿,她却必须记得他喝水吃东西时的不方便,帮他化解种种尴尬。她的包里放着一大把吸管,她有时甚至要举着矿泉水瓶子等着他一口气吸完。他说吃饭很累,只吃放得最近的菜。搁了筷子后,就支着脑袋看着她吃。他不带手机,面对面的时候,从不会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她已经好多年没享受过这种专注,也再没有一个人那样依赖过她。
他的家人不在岛上常住,见过她之后更是放心地说了许多拜托的话。她便大摇大摆地出入他家,帮他打扫房间,给快死的植物浇水,离开时重新把钥匙藏回门口的花盆底下。岛上有人议论他们的关系,她也不以为意。她开民宿的妈妈还帮她说话:“那孩子的家里人来过的,说是自家儿子生下来就有病,让我们照顾着点儿。”
她拿这话去问他:“你到底什么病?心脏病?肌无力?我查了都不像啊。”
他终于回答:“我只是不能承受任何重量,不能拿起任何东西,明白吗?”
她想起他有一张很大的桌子,他只在那里看电子书,看电脑,用手机联系她,转帐给她。他总是把东西推来推去,从不直接递给她什么。
她又问:“为什么?”
他不耐烦地皱眉,“我不知道。就当是诅咒吧。但每个人都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情。”
这么一来,很多问题确实不言而喻了。但是,“你不是能拿筷子吗?刷牙也是自己来的吧?”
“那对我来说有十斤重。还有这个,”他指指身上唯一的短裤,“我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她看着他一笑,恶作剧地把手搭到他肩膀上,“是不是很重?”
他轻松挡开她的胳膊,一把搂住她的腰,距离近得连呼吸的空间都缩短了。“你觉得知道了我的秘密,你还能安然无恙吗?”
她大惊,“花南屿,你可不要恩将仇报。”
他捏住她下巴,空降了一个吻在她嘴唇上,“你得留在我身边。”
“他不说,但他喜欢一个人,再明显不过。你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他直视你的目光,你知道他在等你,你只好乖乖就范,走向他,任他伸手抱你。他不说,但总有办法让你知道,你不能离他很远,不能让他看不见你。他不是孑然一身活在这世上,他有知根底的家人和朋友,但在一段亲密关系里,他很容易觉得寂寞。”
她也乐于照顾他的情绪。最初对他懵懵懂懂的憧憬在靠近的过程中已准确无误地发酵出爱意,她本能地回应着他的期待,感受着身体接收到的每一阵温情和悸动。
她带他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她大方地喂他,没有人怀疑他甚至连盘子也拿不动。他们用一根吸管喝一杯酒。他忍不住亲吻她,这想法蛮横地占据他的大脑。他们拥吻,啜饮共同的酒香和甜蜜。他只是一个被爱情击中的普通男人,藏不住年轻的欲望和激情,她不会不知道。
她得到了想要的,她那么满足,对着大海幸福地宣告:“花南屿,我爱你。”
回复她的是更用力的拥抱,骨骼和心脏都被紧紧地钳制着。
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亮的一段时光,包括后来分别的日子,他们搜肠刮肚地倾吐心声,她放心地认定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和他共享一种绝对的、专属的关系,她能顺藤摸瓜找到彼此心意相通的证据。
要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这份笃信多么难得。
离开了,她后悔吗?走投无路时会。她并不想着在这个遥远的国度打拼出什么名堂,也觉得自己该有一个更稳妥的人生,但退路已经越来越远了。因为来到这里,她永远地失去了他。她只能倔强地延着最初的选择走下去,过他给不了的生活。
“你能不能不要去?”她想起他神色忧伤的脸。
“我会回来的,等我好吗?”
“那为什么要去?留下来,我们不需要很多,我们能过得很好。”
他是对的,她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追求成果、头衔和荣誉,只是为了证明她可以过得更好,但她知道,不会比岛上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更好了。她怨他不肯等她,也怨自己为什么非要验证了才相信拥有的是最好的。
那时,她想不到事情再无转机,她以为分别之后还会有相见,真正相爱的人无所谓长相思,他们不会彼此失散,就像他们注定相遇。
可她也必须接受,他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真的再没有出现。
她懊悔地想起他最后一次送她离开,不像之前一样孩子气地挽留她,要她一遍遍地许诺归期,而是替她擦干眼泪,用吻堵住她所有的话。他说:“也许我太自私了,你该拥有更多。”
她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听他写的歌,忽然后知后觉地明白他的不舍和妥协。那么多日夜,她在大洋彼岸忙着经营生活,他又在想什么呢?她总说要设身处地,却忽略了他遭遇的无力感。他不能感受十度以下的气温,不能承受200多克的重量,不能经受超过180天的分别,不能接受十小时以上的不联络。他有着绝不能独立的理由,她却离他那么远,留他一个人被动地等待。
她终于自责,在这段关系里,她没有给他弥补先天缺失的安全感,反倒让他再度背上已经放下的包袱。他本来是自由的,反倒因为她不得不意识到自己只是命运的囚徒。
她找过他,坐过他提到的航线和客船,去他可能去到的酒吧和村落寻访,一无所获。她试着封存有关他的回忆,一次次地开始新的生活,好让自己看起来永远有目标,永远在路上。这样,她就不会惦记梦里出现的小岛和少年,假装忘了,他有着转瞬即逝的笑容和短短的头发,风吹过的时候,天上的云改变了序列,他的眼睛蔚蓝如洗。
文/Kongmol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