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初中的时候，湖南卫视做过一档帮扶新人的节目，叫《节节高声》，请来很多名不见经传的小歌手，简迷离、龙宽、与非门蒋凡、蝴蝶组合、方舟……这里面的很多歌手，到如今，也是照样的名不见经传，甚至有些早就已经销声匿迹——当时还叫小文的金志文，后来去参加《中国好声音》，倒是短暂地红了一段时间。

《节节高声》做了没几季，就因为热度不够，转型成了歌友会的模式，再过不久，干脆收了山头，隐姓埋名，再也没有声浪。

不过，我很感谢这个主流大平台做出的异类节目，电子、Bossa Nova、民谣和大众流行乐分庭抗礼，各凭本事，各自精彩。如果没有《节节高声》，也许当时的我不会主动去观察那么丰富的华语流行音乐场景——这个场景中，就有今天要说的棉花糖。

▲薛之谦为棉花糖帮唱

看节目时，只注意到小球一个人，完全把戴着个眼镜、略显紧绷的圣哲当成空气。

我呆呆地盯住屏幕——哇，这个顶着南瓜头的小女孩，真是可爱！个头小小的，眼睛大大的，浑身上下都是笑意，听她唱歌，该要吸取到多少能量啊！

高晓松当时还没有现在的国民度，但是已经在业内颇有名气，担任起了节目的 CMO （首席音乐官），他夸奖小球“唱歌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正是因为享受音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歌曲当中，才能表现出这样的状态。

我被《我们都一样》打动，决定认真去找棉花糖的歌儿来听。

2007 年 5 月 30 号脱身于街头的棉花糖，在 2008年初就发表了第一张团体 EP 《2375》，在序言里，他们说：“每个人都有想到达的地方，想完成的梦想， 那是你未来想去的家，只要没有放弃，我相信有一天。不管经过了多久的时间，终于会到达。”

《2375》这首歌，是一首制作精简、略带忧伤的吉他民谣， 一切都克制、温柔，如同最好朋友的絮语。那些离乡的哀思、旅人的忧愁，还有前途未卜的焦虑，全部浓缩在看似平淡的五分钟里。小球就那样云淡风轻地唱着，把忧郁的情绪唱完。最后，几声无词的轻哼之后，她重复：“带我回家，带我回家……”把想说的说尽，不染尘埃地离场。

《2375》的反响不错，棉花糖隔年就推出了他们的首张个人专辑《小飞行》，把一整份完满的温暖，统统打包给了都会中的寥落人们。

当中最火的，是《陪你到世界的终结》——“陪你到世界的终结”，这样的誓言，听起来，就充满着一份孩子气的浪漫不是吗？这首由简洁的钢琴架构起来的温情小品，紧抱着一股稚气的坚定，虽然写的是终结，却心怀永生之美。我想，这样的音乐，确实适合住在很多人心里面。

《小飞行》之后，棉花糖又发行了两张录音室专辑，《再见王子》和《不被了解的怪人》，虽然没有再创造出《陪你到世界的终结》这样的大热单曲，但每一张专辑都有全新的主题，《再见王子》关乎成长，《不被了解的怪人》则有点愤世嫉俗的摇滚味道。不断改变的棉花糖，也不断地被认可，他们的每一张录音室专辑，都入围了金曲奖最佳演唱组合。

不过，比起一个人的自由自在，两人团体要携手进退、彼此包容，过程中难免出现摩擦。日月积累下来，两人因为一点点小事，就总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小球在脸书上留下一句“没有谁是受害者，只能说大家都是自私的”，宣布棉花糖解散。

2014 年 3 月 21 日，他们发布最后一支合作单曲《向晚的迷途指南》。

这首歌词曲全部由圣哲包办，编曲特意大手笔请来小安老师，比起棉花糖的大多数作品来，都要显得更加成熟。

主题呢，仍然落于百说不厌的“成长”，在焦虑感和质疑之后，恍然大悟般甩出一句“快乐是指南”。

最让人念念不忘的，大概是单曲文案：

我們總是在不該迷路的路途中迷路，在應該快樂的時刻不快樂。
我們並肩、我們抵抗、我們爭執、我們相視而笑；我們寫實、我們善感、我們分離、我們愛。

我們相信世界上一定存在著就算迷路也快樂的地方。
我們一切的一切，都是從一個微不足道的夢想開始啊！  
願我們友誼長存 。

我們，只剩下我 ： 做你自己便好，如初那樣 。

他们都舍不得彼此，但要回到能够心无旁骛坦诚相待的日子去，已经太难。

团体解散之后，大家各有出路，依然活跃在台湾的文创场景当中。

圣哲推出了一张 EP，反响没有那样热烈——饶是如此，婚姻生活幸福的他，也算快乐圆满。今年年初，又推出了一本新书：《喝着鸭川清澈的水、再到北山走走吧》。

▲左起：新娘、小球、圣哲

小球倒是要受欢迎许多，连续推出的两张 EP ，都有歌迷买单，最近更是签到了大厂牌环球旗下，演了戏，还推出首张个人专辑《星之所向》，首批 2000 张唱片预购版完售，在萎靡的实体唱片环境下，着实令人有几分振奋。

不过，每回有新动向，还是难免被问到棉花糖的旧事，引用一段环球国际官方的内容吧：

與沈聖哲搭檔後期，兩人為大小事吵得不可開交，決定獨立出去闖闖，沒想到獨立發片時，「發現原來他做了這麼多。」出貨、訂錄音室和樂手、宣傳管道、人脈，小球都沒有，只好自己發行自己賣，「不敢接商演，因為不知道要怎麼報價。」

细听小球的新唱片，一股熟悉的热流，依然渐渐打来，小球还是没怎么变——可是，从 2009 到 2017，当年还是学生鸡的我，又蹉跎了 8 年，对这些文本已经没有很多共情，甚至开始嫌弃写得有些糙劣和俗气。

《向晚的迷途指南》里，圣哲是这样写的：“突然有天向晚，想起了梦想，才领悟了快乐是指南。”但在新歌《七分满》中，小球不再确定快乐是否为人生指南，她写道：“人生，有时心酸有时难堪，有时事事笑着看，即使不会有指南。或许是想提醒我，生活只能七分满。”

从没头没脑的理想主义乐天派，到意识出我们的生活终究指向“不圆满”，也许，这个小球，真的有一点点长大了。

嘛，这个世界上，谁都会成长，年轻时以为能去到的永无岛和 B612，虚长几岁之后，发现原来都只是童话——那些志在必得的人生梦想，也终于只能沦落到“全力以赴，不问结果”的位置上。甚至被锁进心脏角落飘飘荡荡，午夜梦回才翻出来照看一下。

而这才是成熟啊，令人感伤的成熟。

我爱过的棉花糖，不晓得他们是不是已经找到了自己梦想的路，但我已经往另一条道上走了，不会再去回头看，只能道一声略显礼貌的“珍重再见”，向陪伴过自己的声音告别。

文/汤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