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岁的夏天在音像店买了第一盒王靖雯的磁带，那是属于我的城南旧事——90年代初，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电视里放着张也董文华的歌，街上吼着《荷东的士高》，现已倒闭的《当代歌坛》刚刚创刊，《通俗歌曲》还是黑白小开本尚未改版，学生中间风靡着小虎队林志颖和周慧敏……她来到我的世界。 

《十万个为什么》磁带封面上她穿粉红一件套蹲着，头发弯弯卷卷，背面是她扎着马尾刷坐在木盒上拿着个苹果，眼神放空的样子——这女孩和周慧敏、陈慧娴们太不一样！她唱粤语歌也唱国语，她的身上有香港的都会气息又有别的香港歌手没有的冷酷气质。见到她，同期女歌手就像湖，虽然也美，而她是海，那时自然是望海不要看湖的。

很快她又跳脱香港成为一个没有地域概念的歌手。《DIDAR》、《假期》、《浮躁》这类歌此前华语歌手从未唱过！迷幻、电子、另类——我的世界里这些词几乎是从她开始。也就在那时期，她改回本名王菲,挥别娱乐重镇香港回了京。90年代过来的人没谁能掩饰看到那张新闻照的震撼——香港天后王菲在北京过着上公厕、倒痰盂的生活！

王菲就是这样进入我和那一代人的心。眼界更开的音乐，独立自我的人生；她的才华，她的态度——影响一代人。网易那时有专属王菲的论坛叫“菲靡靡之音”，隔壁就是邓丽君的 “绝唱”。1995年，邓丽君追悼会，王菲隐匿在送别人群里。那时她在录制一张叫作《菲靡靡之音》的翻唱专辑。偶像邓丽君的歌，她用自己的方式唱成流行曲。两代天后的交接就这样无声完成。

签入EMI百代是王菲全胜时期到来的标志。王菲的歌路也在那时情势急转。她在《浮躁》系列短暂的自我后开始顺从市场。《我也不想这样》和《红豆》这样的歌开始流行。但我偏爱那首《感情生活》——“不相信我的耳朵，却迷信美丽的传说。”

王菲的感情生活就是美丽的传说。窦唯、谢霆锋到李亚鹏，都能生出一篇篇心灵鸡汤，成为男女中青年追求爱情、面对失败的理由或借口。

喜欢王菲很多年以后我终于见到她本尊。说是朝圣也不为过。在2003年《大城小事》记者会上。我的手里举了一个现已停产的滨崎步代言的松下相机。我不知道，面对她，我按下的每一张照片都是虚的。在离她几米之外的空间，我竟然没有办法控制住我的手。她是王菲，是神。

原来在烦闷的青春期和孤独的大学时代，我已经在心底将她修炼成神。

谁知全社会更大的造神运动还未到来。

从陈百强到陈奕迅，从不失手的经纪人陈家瑛是这场造神运动的幕后主脑，而每个如我一样喜欢或喜欢过王菲的人都是这场造神运动的推手。这代人进入媒体，进入企业，掌握品牌，掌握资源……有王牌经纪人，王菲在张曼玉坐地铁都没人偷拍到的北京即使隐退多年也不缺曝光，每一个因为王菲学会了独立特行的我们都有意无意，将王菲往更高的神龛上推。 

《重庆森林》里的台词，“我们最接近的时候，我跟她的距离只有0.01公分……”我与王菲最近距离的接触是在2004菲比寻常上海演唱会的记者会后台。我的老师黄飞珏接下了那场演唱会的媒体宣传。我帮忙写通稿。记者会那天我挂上工作人员的吊牌，在她化妆间的门口和她拍照。当时王菲还是可以做媒体采访的。于是群访的时候王菲又看到了我，笑问：“怎么又是你？”都是很久远的事，如今那家演唱会公司早已倒闭。王菲在这次宇宙独此一番的幻乐一场前还在奔驰中心开馆时开过一轮演唱会。三次演唱会之间，王菲的造神运动一浪接一浪。

谁也不知道那个幻梦的至高潮究竟在哪里。

而我居然在这造神运动里渐渐醒了。当年接盘王菲演唱会宣传的黄老师从上海娱乐记者的头儿变成了电视上调解家庭纠纷的老娘舅，王菲也在李亚鹏同化下，变成了另外一个新王菲。新王菲在春晚上高唱《传奇》时我关掉了电视机。我喜欢的那个穿透明橡胶裤的王菲被电视里这个穿玫红丝袜的王菲KO了。我是在那一天和我的青春告别的。

我告别了王菲，而她却更红了。这是这个世界让人失望的地方。青春结束之后也接受这样的现实——这世界就是由很多失望构成的。王菲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看她去秀场，看她上头条；看她拍杂志，看她拍了杂志又言明不做访问。换作别的明星这样我真会骂一句：Shit！但她是王菲我舍不得。而舍不得又不代表了认同。就是这样的矛盾。只能跟自己说：这就是那个他们喜欢的王菲吧！就和这个时代许多你看不懂也看不上的偶像一样。

2010年我依然去看了奔驰中心开馆的王菲演唱会，五场看了三场。看她从冰山装置里出来，云里雾里地唱。身边朋友说：“好亲切，像妈妈。”我将“像妈妈”当作一种奇异的赞美。后来才突然明白，朋友的妈妈是做医生的，他从小看妈妈戴着医生帽。王菲那次戴圆帽造型就像医护工作者——这样的鸡同鸭讲和阴差阳错，组成了关于王菲的真相。

五年之后，盛况空前的幻乐一场王菲演唱会，来了。

高票价，高到让人不解。此时看海报上宣传时王菲的样子都和从前的她时不一样了。不是衰老，是比衰老更让人陌生的变化。但，谁又能永远不变呢？

终究还是想去看王菲演唱会。那份欲望是熊熊大火烧掉后的一层灰。细软松散但又基础厚实。我拿着30日晚上全宇宙独此一场的演唱会门票，对于王菲的情感就是这样的纯真天然又绵长复杂。起始于音乐启蒙的年代，高潮于自我封闭与孤独的阶段之中，泯灭在俗世的粉饰与困扰之中，但又像血液里的基因一样无法改写。

“一个一个偶像都不外如此，沉迷过的偶像一个个消失……”

这句真理，王菲在她的歌里早就唱给人听。怪只怪听歌的你自己不明白。

“谁给我全世界我都会怀疑，心花怒放却开到荼蘼。”

——如果没有王菲，这二十多年来的华语乐坛和自命清高的我们，该多么寂寞啊。

文/甘鹏